商晚乾脆利落地鎖上了門。
顧潯:“……”
他在門口愣了足有好幾秒,才緩緩抬手,嘗試著敲了一下門。
門那邊立時傳來商晚冷漠的回答。
她說:“滾——別逼我出來扇你!”
顧潯:“……”
他難以置信地看向緊鎖的房門,不由得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如果他沒記錯的話,這是他的船,他的房間。
而且,商晚是不是忘了,他這件外套的口袋裡,正揣著一張為了方便她到處閒逛而準備的萬能房卡?
船艙外的風聲越來越大,海浪漸漸翻湧,船身開始搖晃。
顧潯站在門口,良久,忽然嘆了口氣。
商晚拒絕他的那天,他分明看到了她眼底細碎的裂痕。
面對商晚的許多個時刻,顧潯總是忍不住想:商晚大概不知道,無論她裝得多麼柔善可親,脆弱易碎,都始終遮掩不去她如磐石一樣堅韌的本質。
商晚第一次被傅家嚴綁架時,傅沉第一時間撥通了他的電話。
傅沉先是質問他,為什麼明知危險,還要放任商晚親自去救楊明亦。
而後,他用憂慮橫生的語氣對他說:“傅家嚴絕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顧潯,你一定要儘快找到商南枝,她鬥不過傅家嚴的。”
顧潯那時並沒有正面回答傅沉。
他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旋即想:他們果然只是合作關係。
傅沉絕不可能是商晚的未婚夫。
因為他甚至都不清楚商晚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傅沉心裡,商晚大概是一朵雖然長著張牙舞爪的尖刺,卻仍舊需要人小心呵護的玫瑰。
他不會明白,商晚其實是這世上最橫衝直撞的人。
傅家嚴要商晚離開傅沉,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哪怕用她的身家性命要挾,可她只要不願意,她就絕不會低頭。
不但不低頭,只要稍騰出點力氣,她還會在敵人身上狠狠咬一口,直到咬下對方的血肉來為止。
即使是面對他,面對她一直以為,要挖她眼珠子的法外狂徒,她也仍舊無所畏懼。
在商晚心裡,眼珠子大概真算不得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為了掙扎出一條生路,她甚至可以親口對他說,她願意把眼睛挖出來送給他。
商晚看起來慫,總愛選茍且偷生的那條路,卻其實比誰都恣意。
她的胸中一直都堵著一口鬱氣,就好像無論何時,她都做好了和老天對線的準備。
她的許多目光與其說是惶恐,不如說是憤怒。
她總是在聲嘶力竭地對這個令人憤怒的世界大喊:“去他爹的老天,老天要我死,老孃偏偏要活!”
除了生死,顧潯幾乎沒見過商晚為其他事動容半分。
可是,那天下午,在那片深遠的海里,顧潯清楚地看到,商晚的目光,因為他而顫動了。
即使是隔著冰冷的海水,顧潯也仍舊察覺到了商晚指尖停在他臉上的溫度。
她俯身親吻他,嘴唇抖個不停,顧潯幾乎要在這個帶著顫意的吻中窺見商晚搖搖欲墜的真心。
他終於在那一刻確認,商晚喜歡他。
正是仗著這一點奇蹟般的喜歡,顧潯才一再得寸進尺,堅持要商晚對他負責。
他想,只要有商晚的這一丁點喜歡,那在這世上,就不會再有任何東西成為他走向她的障礙。
可是,商晚推開了他。
兩次,她都推開了他。
溫暖的燈光下,商晚的目光和顧潯相交。
顧潯近乎執拗地對她說:“晚晚,你有義務對我負責。”
蠱惑人心的聲音落下,良久,商晚只是往後退了半寸。
她看向他——顧潯在商晚可窺裂痕的眼底,搜尋到了一星半點的喜歡,和無窮無盡的憤怒。
商晚居然會因為他的喜歡而感到憤怒?
他的喜歡難道是什麼骯髒可憎的東西嗎!
湧動的不甘和渴望幾乎要衝破顧潯的血管,半晌,他倏地後退了一步。
顧潯在無意識間咬破了自己的唇齒,瀰漫的血腥氣中,他久久凝視著商晚,想:沒關係。
沒關係,他腳下的郵輪足夠寬敞,足夠舒適。
圍繞著他們的這片海洋足夠深遠,足夠遼闊。
就算商晚準備耗盡一生的時間逃離他,他也有足夠多的耐心,強拉著她在這艘船上終老。
他並不介意,在這片漫無邊際的海上,和她就這麼漂泊一輩子。
口袋裡的房卡被顧潯捏在掌心,不規則的邊緣硌著他的指骨。
只要他稍一抬手,眼前這扇緊鎖的大門就會直接開啟。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走進去,與怒氣衝衝的商晚徑自對視,直面她所有的壞脾氣。
想到商晚怒不可遏地瞪著他時,眼中會不自覺只留下他一個人的身影,顧潯幾乎要生出某種目眩神迷的感覺來。
然而,思緒還未飄飛,房卡冷硬的質地便將他拽回了地面。
這是他的郵輪,從上到下,全都按他的心意打造。
他確實可以毫不費力地進去。
可是,然後呢?
一個不惜賠上性命也要離開他的人,他真的能留住嗎?
漫長的靜默中,噼裡啪啦的聲音忽然響了起來。
在狂風席捲了十數分鐘後,雨終於落下了。
顧潯面無表情地將手裡的房卡掰彎了一角,而後,他轉身離開了緊閉的船艙。
房間裡。
那盞熟悉的貝殼壁燈下,商晚正在換睡衣。
她慢條斯理地替自己扣好最後一顆釦子,正準備上床躺一會兒,耳邊忽然響起了系統疑惑的聲音。
系統問她:“宿主,你是在試探顧潯嗎?”
商晚掀被子的手停頓了一秒,臉上倒是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來。
她翻身上床,雲淡風輕地反問:“統統啊,你看不出來嗎?我在發脾氣。”
系統:“……”
它確實沒看出來。
如果它沒記錯的話,宿主發脾氣的流程,一般是先將對方的十八代祖宗一齊罵上天,再發動營銷直播陰謀論三板斧,最後直接一發子彈,毫不手軟地把人送上西天。
如果扔個被褥也算發脾氣的話,那傅家嚴經歷的那些算什麼?
算他倒黴嗎?
再說了!
系統一言難盡地看向商晚,委婉提醒道:“宿主啊,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是顧潯的房間,你就算鎖了門,他也能毫不費力地進來啊?”
“我知道啊,”面對系統的質疑,商晚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反而篤定道,“顧潯不會進來的。”
系統:“……”
它一時居然不知道說什麼好。
果然被它猜中了!
宿主就是在和顧潯調情!
出任務的時候碰見個看對眼的男人,順手調那麼兩下情,在系統看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叫統生氣的是,宿主居然拿它當劣等機器人耍!
這種“我知道你有辦法,可我更知道你不會對我用你那些辦法”的小情侶把戲,宿主居然覺得它一個高維生命解讀不出來!
這分明是蔑視它的工作能力!
它非要給姓商的瞧瞧它的厲害不可!
面料極軟的被子包裹了商晚的身體,她縮排被窩,正要舒服地閉上眼,一扭頭,就猝不及防地看見了氣成一個球的系統正飄在她頭頂,幽幽地盯著她。
商晚:“!!”
不是吧?
她什麼也沒幹啊!
這位機器人公主它又怎麼了啊?
商晚嚥了口口水,正準備閉上眼睛裝沒看見,系統的致命一問就落到了耳邊。
它直白地向商晚發問:“那你希望顧潯怎麼做?”
商晚的腦子讓系統這句這冷不丁的提問攪懵了一秒。
不等她想好該怎麼回答,系統就接上了她沒來得及出口的話。
它篤定地說:“你不希望顧潯直接開鎖進來,因為他如果進來,就是罔顧你的意願,你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討厭他。”
意識世界裡,系統的資料分析中心正在馬力全開地執行著。
剛和商晚認識的時候,系統曾親口對她說,人心,是穿書局接入的所有世界裡,唯一不可測算的資料。
現在,它決定收回它說的話。
要是再這麼混吃等死下去,宿主就真要把它當成免費的導航,監控,以及電子鬧鐘了!
它壓根就不是幹這個的!
姓商的到底懂不懂啊!它是她的合夥人!
幾乎是在系統話音出口的那個瞬間,商晚老神在在的神情就僵在了臉上。
她不受控制地聽著系統一字一頓地將她最卑劣的內心吐露出來。
她聽見系統用機械平板的聲音說:“可你也不希望顧潯就這麼離開,如果他直接轉身離開,你就會在心裡嗤笑——
看吧,他果然只在拿我當替身,就連多抽點功夫出來和我虛與委蛇都不願意。”
系統的分析一針見血。
商晚被它的聲音釘在原地,良久,一絲聲音也沒發出來。
商晚無話可說。
她甚至想鼓掌附和,稱讚系統分析得一點也沒錯。
事實就是如此,她就是在故意刁難顧潯。
她忍受不了顧潯闖進門內,那會讓她覺得被冒犯。
可她更不允許顧潯待在門外。
他既然喜歡她,就應該竭盡所能像她證明他的掙扎,他的憤怒,他的卑劣,他的佔有慾,以及,他的愛。
商晚把自己的喜歡變成了一種無能為力的遷怒。
她在遷怒顧潯。
商晚自己都覺得自己實在是很可笑。
她居然因為自己動了心,就遷怒那個讓她動心的人。
這和婚後在外面找了情人,被老婆發現後就倒打一耙,說是情人蓄意勾引他的渣男有什麼區別?
萬籟俱寂中,系統最後一錘定音地評價道:“宿主,你真的很難伺候。”
話音落地,商晚閉上了眼睛。
她疲倦地想,就是這樣,就是系統說的這樣。
她難伺候得很,無論遇到多少人,對方最後都一定會覺得她難伺候。
溫暖的被窩一寸寸涼了下去,商晚陷在黑暗裡,懶得再搭理系統,然而,系統卻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商晚額角的青筋猛地活絡起來。
該嘆氣的是她才對吧!
系統一頓急赤白臉,都給她說破防了,它嘆的哪門子氣?!
就在商晚的沉默即將變成揮向系統的鐵拳時,系統再一次發出了聲音。
它緩緩道:“宿主,我運算不出來顧潯接下來該怎麼做,才會讓你少討厭他一點,可是,顧潯自己運算出來了。”
商晚心口兀地一跳。
下一秒,寬敞的套房裡,忽然響起了一聲沉悶的玻璃叩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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