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她的步速,繞小島走一圈,只需要四十八分鐘。
島上椰林蔥鬱,沙灘細軟,最宏偉的建築是商晚居住的別墅,再向外延伸一圈,能看到一座高高的白色燈塔。
商晚此刻就在這座塔上。
傅沉沒有強迫商晚和他登船離開,只迎著別墅外沸反盈天的人聲,帶她登上了高塔。
隱見鏽跡的白色燈塔一直有專人維護,商晚沿階梯登上最適宜的觀景點後,一打眼便瞧見了一處很適合小憩的平臺。
只可惜,今天夜裡的風雨格外大,平臺早已被雨水浸透。
商晚走進遮風避雨的工作間,遠遠眺望漆黑的海面。
傅沉就站在她身後,半晌,他忽道:“我以前很喜歡在這裡看日出。”
在認識商晚之前,傅沉的生命裡只充斥著兩樣東西。
工作。
還有對傅家嚴的厭惡。
傅沉清楚地記得,自他母親離世那天起,傅家嚴對他的要求就變態到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
傅家嚴將他看作自己那場早已消逝的“愛情”的遺產,他要求他像一具提線木偶那樣,事事都聽從安排,半點不能行差踏錯。
十歲那年,傅沉喜歡上了毛茸茸的小動物。
他在學校的樹林裡隨手投餵了一隻可憐巴巴的貍花貓。
那是冬天,才下過雪,幼貓失溫嚴重,見了他就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恨不能直接鑽進他衣領裡。
還未徹底褪去胎毛的貓可愛極了,渾身上下如一朵炸開的蒲公英。
某一個瞬間,傅沉甚至想過:他要收養這隻貓。
可是,想法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當天放學時分,那隻貓便出現在了他書包裡。
一張血淋淋的貓皮,幾段慘不忍睹的殘屍。
濃郁的血腥氣直衝鼻腔,傅沉額角的青筋躍動得彷彿要炸開,他捂住唇,忽然開始不受控制地乾嘔,像是要把自己的靈魂一併嘔出來。
十四歲那年,傅沉開始接觸傅氏集團的事務。
傅家嚴要把他培養成最優秀的企業家,所以,十四歲的傅沉開始被迫酗酒。
傅家嚴那時是怎麼說的來著?
他說:“小沉,生意場上總免不了要逢場作戲的,爸爸只是希望你能從現在起,就學會永遠保有清醒的頭腦。”
為此,傅家嚴一次次將高濃度的伏特加灌進他喉嚨裡。
一旦傅沉在酒精的作用下開始眼神渙散,意識模糊,傅家嚴的手杖就會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背上。
為了成為傅家嚴口中那所謂的“千杯不醉”的人,傅沉的胃穿孔過兩次,背上的肋骨被打斷了三根。
十八歲那年,傅沉在國外最頂尖的學府唸了商科。
和他同年入學的校友只是向他展露了一丁點少年人的愛意而已,第二天,傅沉便收到了對方被迫退學的訊息。
在傅沉漫長的人生中,傅家嚴幾乎像是一顆全知之眼。
他高懸在傅沉頭頂,無時無刻不在監視著他。
直到傅沉大學畢業,開始接手傅氏集團的事務,培植出了自己的心腹,才終於掙扎出了一絲喘息之機。
許多個透不過氣來的凌晨,傅沉都會用留在當地考察做藉口,獨自一人在各個地方等太陽昇起。
他喜歡看陽光躍破雲層的樣子。
他喜歡看萬事萬物從黑暗中掙扎出來。
之所以買下這座小島,其實也是隻因為,島上的日出很漂亮。
無邊的黑暗中風雨如洩,只有素色的燈塔還散發著一點微弱的光。
傅沉認認真真地凝視著商晚。
他是從哪一天起,忽然被喚醒了反抗慾望的呢?
大概是商晚推倒那座香檳塔,牽著他的手對所有人翻臉的時候。
傅沉那時想,商晚明明一無所有,卻敢在大庭廣眾之下直接掀翻所有權貴的桌子,他憑什麼繼續忍下去?
他是在日復一日的,對商晚的觀察和模仿中動心的。
可是,等他明白過來自己心底的變化究竟意味著什麼的時候,商晚卻早已經喜歡上了別人。
淺白色的燈光下,商晚眉眼沉靜。
她總是這樣,永遠理智得像一塊捂不化的冰。
顧潯究竟是怎麼得到她的青睞的呢?
傅沉晦澀的目光在漫長的注視中定格,他久久凝望著商晚,像是想要在這一刻將她的樣子徹底記牢。
最後,他說:“商南枝,你再陪我呆幾個小時吧——等天一亮,我就送你回去,好不好?”
傅沉的聲音被無邊的風浪吞沒了一半。
商晚有些意外地回望他。
傅沉並不確定商晚是否聽清了他散在風裡的話,然而,他看見了商晚的動作。
在依稀的燈光下,商晚起身,並不回答他的問題,只走到了工作間的窗邊,最適宜看日出的地方。
呼嘯的風雨湧入耳中。
傅沉聽見了自己沉重的心跳。
他想,這樣也好。
等天一亮,等太陽昇起,他所有在黑暗中滋長出來的惡念,就該被陽光消融了。
天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當燈塔的光芒成為整片漆黑的海域中唯一的亮光時,一道匆匆的腳步聲忽然響了起來。
範秘書疾步登上高塔,說:“傅總,顧總那邊的人已經把咱們圍住了,顧總說,只要您同意放了商小姐,他絕不繼續打擾您,您看?”
海上的燈塔足有一二十米高,範秘書急匆匆從最底層疾跑上來,額角早已掛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
然而,傅沉卻對她的緊張和焦急視若無睹。
他只看了一眼腕錶。
此刻已是凌晨兩點四十。
距離日出還有三個多小時。
傅沉垂下眼,沒什麼表情地說:“我知道了。”
兩點四十八分,由範秘書代為轉達的談判宣告失敗,燈塔外緊鎖的鐵門開始迎來震天動地的撞擊。
巨大的砰砰聲震得商晚耳膜生疼,她不耐地捂住耳朵,決定一會非得先抽顧潯一頓不可。
救人就救人!
顧潯到底是來救人,還是來拆家的!
有沒有考慮過她這個人質的感受啊!
三點零二分,沉重的鐵門轟然墜地。
在數不盡的四散煙塵中,商晚看到了狼狽無比的顧潯。
他嘴唇乾裂,身上的衣服不知穿了多久,就連面頰,也凹陷得像是從某處逃荒來的難民,整個人從上到下,無一處不緊繃到極點。
商晚的目光在觸碰到顧潯的那個瞬間驟然緊縮了一下。
她指尖一僵,先前才決定好的,準備扇顧潯一頓的想法頓時化作了雲煙。
漫天的煙塵裡,一切都顯得那麼混亂。
人群嘈雜無比,顧潯的人源源不斷的從身後的樓梯上湧來,腳步聲此起彼伏,聲響震天。
然而,在無數的紛雜中,顧潯的目光卻準確無誤地越過人群,落在了商晚身上。
他朝她伸出手,聲音發啞:“晚晚,過來。”
聽見顧潯聲音的那一刻,商晚的心口忽然漲痛了一下。
她下意識就要朝著顧潯走去。
只可惜,她的腳步還沒來得及挪動,傅沉便率先攔在了她身前。
隔著層出不窮的吵嚷聲,傅沉道:“顧潯,南枝是我的未婚妻,你沒資格帶她走。”
商晚:“……”
早八百年的藉口了,傅沉還記著呢?
都說了是合作合作合作!怎麼還非要當真呢?
幾乎是在傅沉的話音落地的瞬間,顧潯便回敬了一個譏諷的笑,他涼涼道:“小傅總,你這樣自說自話有意思嗎?”
顧潯話語中的篤定像一把鋼刀,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傅沉的面具。
傅沉眸光一暗。
範秘書身後僅剩的幾名保鏢瞧見傅沉的表情,立刻從旁傾瀉而出,擺出了一副蓄勢待發的陣仗。
傅沉面無表情地又向前走了一步。
他直視顧潯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質問他:“那你呢?顧潯,你又是真的喜歡南枝嗎?圈內人盡皆知,你痴迷你那位白月光痴迷到了幾乎罹患精神分裂的地步。到底是你移情別戀得太快了,還是說,南枝根本就只是你無聊時的一點慰藉呢?”
傅沉的話針針見血,顧潯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他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動手。”
吵嚷的人群瞬間迴歸靜寂。
顧潯帶來的人排開陣勢,眼看就要和傅沉的人當場火併起來。
商晚只覺自己額角的青筋前所未有地活躍了起來。
她伸出手,忍無可忍地扒拉開攔在她面前的傅沉,直視顧潯道:“勞駕,我還活著呢!”
她是個大活人好吧!
這倆混賬東西憑什麼跟爭衣服爭玩具的小孩子似的,光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想決定她到底是去還是留啊?
是當她死了嗎?!
兩撥人氣勢洶洶地站在塔樓兩側,一打眼就是一副生死看淡,不服就乾的混賬樣,商晚越看越生氣,直覺自己的腦門都開始冒煙。
她出離憤怒地掃了一眼顧潯,咬牙切齒道:“讓你的人都滾!有什麼事等天亮了再說。”
商晚話裡的惱怒意味太濃,傅沉不由得抬了抬眼,正準備細細品味一番顧潯的笑話,下一秒,商晚的聲音就再一次響了起來。
她直視傅沉,指著他的鼻子說:“你的人也滾!”
傅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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