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靜寂間,商晚沒好氣地看向那扇被硬生生撞開的門,目光帶刀地將顧潯和傅沉各自剜了一眼。
她就說吧,這天底下再也沒有比男人更小心眼的東西了!
應對綁架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難道不是解救她這個寶貴的人質嗎?
這倆人居然還當著她的面掐起來了!
簡直是不分輕重!
商晚在心裡瘋狂吐槽,系統則在意識世界裡一言難盡。
它欲言又止地看向商晚,沉默了好半天,才迎著商晚正在噴薄的怒氣,謹慎道:“宿主,他倆只是準備自行火併而已,並沒有要危害你的人身安全。”
系統時不時就在商晚的意識世界裡刺她兩句,商晚早已習慣成自然。
不過,面對不合理的質疑,她還是要嚴詞反駁的。
是以,迎著系統不解的目光,商晚冷冷地嗤笑一聲,道:“放屁,他倆都快把我的耳朵震聾了——這分明就是迫害人質!”
系統:“……”
算了,宿主開心就好。
燈塔外,天色如墨,風雨如注。
商晚有點懷疑地瞥了一眼天色,正要問系統一會兒到底還會不會有日出,一轉眼,就瞧見了正直勾勾盯著她看的顧潯。
商晚:“……”
昏暗的光線中,顧潯的臉仍舊是那張風塵滿面的臉。
他比商晚從前所見的任何一個時刻都要狼狽,不必說衣著,就連那張美玉一樣的臉,也彷彿蒙上了一層陰翳。
可是,當顧潯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時,商晚卻忽然生出了某種自己被燙了一下的錯覺。
顧潯的目光如火光般灼燒著商晚。
她嚥了口口水,頭皮發麻道:“有話快說,有屁快放。”
煩死了煩死了!
顧潯好歹也是個大名鼎鼎的反派,一天天的不務正業也就算了,就知道變著法兒地勾引她!
下回出門她非得帶個眼罩,把他的眼睛給蒙起來不可!
不遠不近的距離下,顧潯的目光中裹挾著一片流動的溫柔。
他凝視她,良久。
就在商晚以為顧潯又要搞什麼么蛾子出來的時候,顧潯忽然屏住呼吸,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來。
幾乎只是一轉眼的功夫,顧潯就來到了她面前。
不,確切地說,顧潯是半跪在了她面前。
商晚呼吸一頓,不等她問清顧潯究竟要幹什麼,顧潯便先她一步,將手停在了她的胳膊上。
在商晚近乎凝滯的心跳聲中,顧潯小心翼翼地捲起了她的衣袖。
他端視她胳膊上的傷,輕聲問:“看來傷養得不錯,這兩天傷口還疼嗎?”
顧潯的語調很輕。
然而,商晚卻在他輕飄飄的詢問中不受控制地想起了一些刻意被忽略的記憶。
商晚剛從海里被顧潯撈上船的時候,胳膊上的傷一度有些化膿。
醫生說,她的傷口包紮並不及時,泡水時間又過長,後續恢復大約要比常人花更多的時間。
日常養傷的時間還算好消磨,商晚很愛盯著天空看一下午的海鳥振翅,看到夕陽西下,一天也就這麼過去了。
可也有例外。
每隔兩天,醫生會例行清洗她的傷口。
流動的生理鹽水浸透綻開的皮肉時,商晚總會被疼得齜牙咧嘴。
每每這時,她就會抓著顧潯的手不放。
某日午後,她在抓著顧潯時沒控制好力度,一不小心在他手背上掐出了兩個格外明顯的月牙形血印。
商晚嚇了一跳,才要叫人拿碘伏來消毒,顧潯卻頗為自得地盯著自己的傷口欣賞了好半天。
而後,他忽然問醫生:“我要是想留著這兩個疤做紀念的話,有什麼藥能用嗎?”
醫生:“……”
醫生用一種看變態的眼神看著顧潯,一言難盡道:“顧總,請不要侮辱我的職業操守。”
換完藥的夜晚,商晚的傷口總會又疼又癢。
許多個半夜,她總是控制不住,想伸手去撓那傷口,只可惜,顧潯有一雙銳利到離譜的眼睛——一旦她伸手,顧潯便會不由分說地按住她,目露譴責地問:“晚晚,你想幹什麼?”
商晚:“……”
被人抓了個現行,商晚只好以一種罕見的心虛目光看向顧潯,強行狡辯:“我感覺紗布好像有點鬆了,我檢查一下,就檢查一下而已。”
商晚的藉口純是為了糊弄人臨時想出來的,顧潯心知肚明。
可是,他並不揭穿。
他只是握著商晚的手,日復一日,陪她熬過養傷的漫長時日。
昏暗的燈光下,商晚的目光不自覺移向了顧潯的手背。那兩個小小的月牙形傷疤,居然真被顧潯保留在了手背上,好似兩彎真正的新月。
商晚的呼吸終於凝固了。
她心情複雜地看向顧潯,看他憔悴到狼狽的模樣,看他胳膊上的傷,手背上的疤。
如果一個人從上到下,從裡到外,每一處都寫滿了他對你的喜歡,那麼,這世上真的有人能不為之動容嗎?
在理智徹底回籠之前,商晚兀地上前,握住了顧潯的手。
她聽見自己很輕很輕的聲音落下:“怎麼還是留疤了?”
顧潯的指尖在她的手心裡顫動了一下。
他掀唇,正欲說話,然而,聲音還未落下,另一道人聲便從更遠的地方傳了過來。
十幾步外的傅沉面無表情地看著商晚和顧潯交握的手,半晌,他說:“商小姐,外面的雨太大了,我想,今天應該是等不到日出了。”
傅沉的聲音很輕,落在呼嘯的風雨中,尾音幾近彌散。
然而,商晚卻還是從裡面聽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死心。
她有些意外地看向傅沉。
傅沉同樣在看她。
他站在一扇漆黑的窗下,目光從她握住顧潯的手上移開,緩緩向上,最終,落定在了她唇角微微上翹的可疑弧度上。
漫天的風雨裡,傅沉聽到了自己心裡綿延的水聲。
幾如淚聲。
在沒有親眼見到這一切之前,傅沉一直覺得,商晚或許並沒有真正喜歡上顧潯。
他甚至一度懷疑,那只是商晚為了拒絕他編造出來的謊言。
可是現在,他看到了。
嘴巴會說謊,動作會說謊,甚至眼神也會說謊。
可是,心不會說謊。
傅沉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商晚時快時慢的呼吸。
真可笑,這麼大的風雨,他竟然能看清商晚呼吸時起伏的心跳。
更可笑的是,這麼大的風雨,他居然還懷揣著一絲隱秘的期待——
期待兩個小時後,太陽會從雲層裡躍出來。
太陽不可能在這樣的風雨天出現。
就像他很清楚,商晚不可能喜歡他一樣。
沒有日出了。
他並不需要等一場並不存在的日出。
在幾乎淹沒自己的澀然中,傅沉僵硬地移開了目光。
他抬步走向樓梯間,對一直侯在樓道里的範秘書道:“不用等天亮了,你直接送商小姐和顧總下去吧。”
話音落地,範秘書應聲答是。
傅沉的態度轉變簡直比翻書還快,商晚看著朝她走來的範秘書,忽然很不自在地摩挲了一下手指。
數天以來,她一直在等傅沉醒悟。
她期待傅沉能在某一個時刻忽然福至心靈,徹底想清楚正確的道路究竟應該怎麼走,然而,傅沉的一再拒絕卻讓她陷入了難言的失望中。
商晚時常想:原書設定真有這麼強大嗎?
強大到一個人即使完全改變了自己的人生軌跡,也還是會重新踏上那條早被寫好的舊路。
商晚糾結了整整九天,也沒想明白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到“男主黑化”這一步的。
萬萬沒想到,傅沉居然只是不到黃河心不死而已!
他倒是早說啊!
他要是早說的話,她指定每天在他面前賭咒發誓,哭天搶地地說自己愛顧潯愛得死去活來。
保管叫傅沉分分鐘死心好吧!
漆黑的樓道里,範秘書通知後臺中控室,讓他們打開了燈。
盤旋的樓梯驟然亮起。
商晚心情複雜地看向傅沉,想了想,還是鬆開顧潯的手,朝著傅沉的方向邁了兩步。
她走近傅沉,在伸手就能觸碰到風雨的燈塔外圍,她的目光沉靜又安然。
她看著他,輕聲向他告別:“傅沉,再見。”
傅沉的眼皮滾動了一下。
一聲滯澀的“嗯”從鼻腔裡發出。
告別結束,商晚沒再繼續看傅沉,只緩緩轉身,預備離開高塔上這片溼漉漉的陽臺,和顧潯一起離開。
然而,轉身的動作還沒來得及完成,一片呼嘯的黑影便猝不及防地朝著她和傅沉所在的方向砸了過來。
商晚呼吸猛地一滯。
她近乎呆滯地看著範秘書瘋了似的掄起身旁那把椅子,重重砸在傅沉後頸上,整個人都僵直在了原地。
滔天的驚駭翻湧在商晚心口,伴隨著哐噹一聲巨響,傅沉軟倒在了地上。
商晚嘴唇微掀,她下意識想去攙扶傅沉,然而,比她的動作更先來臨的,是範秘書癲狂的聲音。
她死死盯著商晚,目色赤紅,在商晚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一椅子掄在了她身上。
她嘶聲道:“去死吧!”
猝不及防的衝擊力讓商晚胸口兀地一痛,巨大的慣性帶著她向後仰倒。
商晚重重摔向了高塔周圍的欄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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