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黎正撕得投入，雞腿肉嫩得一扯就脫骨，她下意識張唇抿了抿指尖，一抬頭，就撞進謝霽遲的目光裡。
姜黎撕肉的動作一頓，指尖微微發燙，莫名有點不自在：
“你……怎麼不吃啊？”
謝霽遲垂眸：“不想吃。”
跟謝霽遲同桌吃飯的次數多了，姜黎早摸出了點門道。
這人看著冷淡寡言，情緒全藏在細微處，半點不外露，可她偏偏都看懂了。
他若是沒興趣，眼神會淡得像蒙著一層霧，連目光都懶得往菜上落；
若是覺得不合口，眉峰會極輕地蹙一下，快得幾乎看不見；
姜黎心裡一清二楚。
這小汁這是饞了。
是對著滿桌精緻漂亮、卻沒半點菸火氣的菜沒胃口，反倒盯上了她這盤食堂裡濃油赤醬的人間滋味。
她沒戳破，只指尖捏著雞腿頓了頓，側頭看他，語氣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瞭然：
“你是不是……也想吃這個？”
謝霽遲那聲“嗯”很低，輕得像落在絨布上，卻格外清晰。
姜黎愣了一下，看著他還纏著紗布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指尖，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猶豫了兩秒，撕下一塊最嫩的雞腿肉，往他面前的食蝶裡放。
下一秒，手腕被人輕輕捏住。
他微微低頭直接輕輕含住那塊肉。
溫熱的唇瓣不經意擦過她的指腹。
舌尖一卷，將肉帶入口中，順帶，又極輕地舔了一下她的指尖。
像是在嘗肉。
又像是，在嘗她。
包廂裡瞬間安靜得可怕。
姜黎指尖一顫，整個人都僵住。
溫熱柔軟的觸感還殘留在指腹，麻意順著指尖一路竄到心口，燒得她臉頰飛快發燙，耳根更是紅得要滴血。
謝霽遲自己也說不清這是怎麼了。
他向來沒什麼情緒，也慣於把一切情緒都壓在冷冽的皮囊之下。
可偏偏在姜黎面前，一切全都亂了章法。
從上次無意間用了她的杯子喝米糊開始，一切就偏了軌。
那點淡淡的、帶著她體溫的甜香，像一顆種子落進他荒蕪許久的感官裡，悄無聲息地發了芽。
後來變成了條件反射。
她說話時微微凸起、亮晶晶的唇珠，
她遞東西時伸過來的指尖，
她身上乾淨又鮮活的氣息，
甚至她吃東西時滿足的模樣……
每一樣，都像一枚輕輕搖晃的鈴鐺，
叮、叮、叮——
一下又一下，精準地勾扯著他的神經。
理智告訴他這樣越界、失態、不合時宜，可身體卻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心底翻湧著陌生的焦渴。
不是餓，不是饞。
是難耐。
晚自習下課鈴剛響過沒多久，學校後門就停了輛邁巴赫。
車窗降下，男人一身規整昂貴西裝，氣質沉穩，是謝霽遲的舅舅文碩卿。
謝霽遲漫步走近，右手依舊纏著紗布，神情還是那副淡淡的模樣。
“手怎麼樣了？”文碩卿的聲音溫和，語帶關切。
“沒事。”謝霽遲低聲應了一句，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平穩匯入夜色，一路沉默。
文碩卿從後視鏡裡看著自己的小外甥，思緒不自覺飄遠。
父母當初讓妹妹文思若和謝天霖聯姻，他是堅決反對的。
最終，一場不幸福的商業聯姻，最後只留下一個沒來得及記住母親模樣的孩子。
從謝霽遲出生到現在，在他沒來永城養病上學之前，他總共只見過他三次。
那時文碩卿就瞧出不對了。
這孩子不是乖巧，是不對勁。
可謝家只說這是教養好、懂規矩，不許旁人多置喙，連外家的親近都被視作打擾。
他們只教他剋制、體面、端住架子。
卻沒人教他餓了要吃、饞了可以要、不喜歡可以拒絕。
就這麼一路壓抑到現在，整個人像被一層厚厚的冰殼封著。
文碩卿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輕聲嘆：
“在這邊，要是有什麼不習慣、不開心，別自己扛著，跟舅舅說。”
謝霽遲望著窗外掠過的路燈，沒應聲。
只是指尖無意識蜷縮了一下。
不習慣的日子過了十幾年。
直到最近，才第一次嚐到一點熱的、香的、甜的帶著煙火氣的滋味。
越瀾灣，進入客廳就見一層挑高客廳懸著的巨型水晶吊燈，暖金光芒順著水晶切面層層跌落，在大理石地面鋪出細碎星河。
外公外婆坐在沙發上，臉上帶著溫和笑意。
家庭醫生柳叔提著醫藥箱安靜候在一旁，顯然是專程在等他。
謝霽遲剛進門，外婆起身過來，先伸手碰了碰他手臂上的傷，眉頭微蹙：“傷怎麼樣了，先讓你柳叔看看。”
柳叔上前檢查手臂縫針處，反覆叮囑要保持乾燥、別沾水，可目光卻時不時落在他過分清瘦的臉上和手腕凸起的骨節上。
外公文明淵沉聲道：“今天讓柳叔等著，不只是看你這外傷。”
外婆接話時聲音放輕，卻帶著藏不住的擔憂：
“鍾叔說你最近把靜脈營養和藥都停了，本來胃口就差，再不靠營養撐著，身體怎麼受得了……讓柳叔給你看看。”
柳叔適時開口，語氣專業又剋制：
“厭食症本身就容易反覆，突然中斷靜脈營養和服藥，很可能出現體力下降、心律不穩、電解質紊亂和情緒焦慮……”
謝霽遲直接開口打斷。
“不必了。”
他抬眼，漆黑的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光，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我已經找到最適合我的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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