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教室，空氣裡浮動著粉筆灰和陽光混合的味道。
早讀課還沒開始，只有零星幾個同學趴在桌上補覺，或是戴著耳機刷題。
姜黎和謝霽遲坐在教室最後排靠窗的位置。
晨光透過玻璃，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細小的塵埃在光柱裡緩緩遊動。
兩人面前開啟的保溫飯盒裡，是姜黎媽媽早上做的蒸餃、小籠包，旁邊是熱乎乎的山藥米糊。
姜黎小口小口地吃著，眼睛卻時不時瞟向旁邊的謝霽遲。
“那個……謝霽遲。”姜黎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壓得很低柔。
謝霽遲抬頭看她，眸子清冷如常：
“嗯？”
姜黎放下手裡的筷子，雙手交疊放在課桌上，指尖微微蜷縮。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那雙清澈的杏眼清凌凌地看著他：
“週日……來我家吃飯吧。”
溫熱的米糊氤氳出薄煙，襯得他長睫低垂，眉眼冷淡，面上看不出絲毫波瀾。
但他夾蒸餃的手指卻驟然停住。
“我媽說，”姜黎語速有些快，似乎怕他拒絕。
“上次你救了我，她一直想好好感謝你。而且……而且……我也想好好感謝你。”
說到最後，她的臉頰泛起淡淡的粉色，眼神有些飄忽，有點不敢再看他。
謝霽遲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目光從她泛紅的耳垂，移到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再到她緊抿微嘟的嘴唇。
去她家？
這三個字像是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塵封已久的記憶。
記憶在瘋狂倒帶。
他出生在頂級世家，那個所謂的“家”，是一座用金錢和規矩堆砌起來的冰冷宅邸。
五歲那年，父親帶他去參加一場商業晚宴。
那是他第一次對踏入所謂的“上流社會”有記憶。
巨大的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長條形的餐桌鋪著漿洗得筆挺的白布，銀質餐具在燭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他因為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紅酒，回到家被父親罰在空蕩蕩的餐廳裡跪了一整夜。
從那以後，他對“餐桌”這個詞，有著生理性的恐懼。
六歲，謝天霖強行帶他外出做客。
是一個和他家家世相當的豪門望族。
那家的家庭氛圍很好，很溫馨，飯菜飄香。
他坐在餐桌前，看著面前擺放精緻美味的食物，胃部卻劇烈痙攣。
六歲的他已經懂得剋制，拼命忍耐。
直到最後衝進廁所，對著馬桶吐得昏天黑地，吐出來的全是酸水和膽汁。
那是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和“正常”這兩個字，隔著怎麼樣的鴻溝。
他再沒去過別人家做客。
不是沒人邀請，而是不敢。
他討厭那些陌生的環境，討厭那些虛偽的客套，也害怕自己這種在陰暗里長大的怪物，會玷汙別人家溫暖的光亮。
“謝霽遲？”
姜黎見他半天不說話，有些急了。
她伸出手，隔著課桌輕輕碰了碰他衣袖。
“你是不是不想去？要是……要是你不方便就算了。”
他垂下眼簾，看著那隻搭在自己手邊的小手。
手指纖細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透著健康的粉色。
“姜黎。”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你知道去別人家吃飯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什麼？”
姜黎歪了歪頭，一臉茫然。
“意味著有許多好吃的，還能吃飽啊。”
謝霽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吃飽？
對他來說，在沒遇到姜黎之前進食是一場戰爭。
每一口食物進入胃裡，都會引發他的反胃和嘔吐。
“我不去。”
他冷冷地拒絕，試圖抽回手。
“為什麼？”
姜黎反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她的力氣輕飄飄的，卻讓他無法掙脫。
“我不喜歡熱鬧，不喜歡被人盯著看。”
謝霽遲撒謊道，眼神暗沉。
“更不喜歡……假裝正常。”
“誰讓你假裝了？你很正常，好不好？”
姜黎突然提高了音量，引得旁邊早讀的同學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她朝他湊近一點，身上那股淡淡的橙花香味霸道地侵入了他的呼吸。
“謝霽遲，你是不是覺得我家是龍潭虎xue？”
姜黎咬著牙，眼底莫名的泛起一層水霧。
“我媽就是想謝謝你……我們只是想讓你吃頓飯，不是要吃了你！”
“你會後悔的。”
謝霽遲盯著她溼潤泛紅的眼眶，眼神裡帶著警告。
“我會讓你看到我最噁心的樣子。我會把你們精心準備的飯菜吐出來，我會像個瘋子一樣在你們家發作。”
他在恐嚇她。
用最惡毒的語言，試圖嚇退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
他在賭。
賭她會害怕，賭她會像其他人一樣，嫌惡地收回手。
空氣凝固了三秒。
姜黎突然鬆開了手。
謝霽遲的心瞬間沉入谷底。
然而下一秒，那隻手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謝霽遲，你聽好了。”
姜黎深吸一口氣，聲音雖然還在抖，卻堅定：
“你吐出來也沒關係，但我堅信你不會。你吃我媽做的早飯也不是一次二次了，你不是適應接受得挺好嘛”
“你要是瘋了，我就陪你瘋。你要是覺得我家髒，那我就把家裡打掃乾淨等你。”
她，像個驕縱霸道的小女王：
“週日晚上六點。你要是敢不來，我們從此以後絕交！”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教室門“砰”地一聲合上，隔絕了她的身影。
謝霽遲僵在原地，看著桌上的保溫餐盒。
良久，他緩緩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傳出一聲極輕極輕的笑。
帶著一絲顫抖，帶著一絲瘋狂，帶著某種終於被接納的、病態的狂喜。
“姜黎……”
他低聲呢喃，像是在唸誦某種咒語。
“這可是你自找的。”
“既然招惹了怪物，就別想再逃掉了。”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置頂的頭像，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懸停了片刻，然後敲下一行字，傳送。
【週日見。】
晨光灑在他身上，在他肩頭織出半透明的光紗。衣料上的褶皺盛著細碎的光粒，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他沐浴在晨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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