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常晚自習給她補課，姜黎但凡有點走神開小差，謝霽遲總會拿起中性筆，用筆尾在她桌前輕輕敲兩下，半點情面都不留。
可今天她好幾次魂不守舍，直愣愣盯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發呆，謝霽遲卻半點沒有往日的嚴肅。
至多側過頭看她一眼，淺眸裡漾著淡淡的無奈。
只低低開口問：“我臉上有字嗎？”
這話和班主任老段平日裡說的別無二致。
可他嗓音清低柔和，沒有半分責備，反倒帶著說不清的繾綣溫柔。
算不上訓斥，反倒更像輕聲哄著走神的小姑娘。
雲隱包廂裡安安靜靜，窗外樹影疏疏落落，桌上攤著習題冊。
姜黎筆尖停在空白處半天沒落下一個字。
補習時間眼看進入倒計時，姜黎心裡急得像揣了團亂麻，眼角餘光不住往身旁的少年瞟。
謝霽遲坐得端正，垂著眼演算題目，側臉線條冷白利落。
神情一如既往的沉穩淡然，半點要開口表白的意思都沒有。
姜黎憋了又憋，故意把筆往桌上重重“啪”一放，側過臉看向他，語氣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十月份你要去師大集訓，就沒時間幫我補習了吧？”
謝霽遲筆尖微頓，抬眸望過來，漆黑眼眸清淺平靜：“有，以後每週日都來這裡補課。”
姜黎：“為什麼？”
說雲隱這裡私密又高階，沒有人來人往，方便和她說點情話，偷偷親親抱抱舉高高。
可謝霽遲偏過臉側眸看向她：“這裡安靜。”
姜黎繼續往下遞話，輕輕咬了咬下唇，眼神帶著幾分狡黠又委屈的意味：
“謝霽遲，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
她直直盯著他的眼睛，放緩語氣，循循善誘般下著鉤子：
“除了學習之外的。”
謝霽遲凝著她杏眼流轉的模樣，眸光微微沉了沉。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翻湧出之前那家餛飩店的畫面。
那天煙火氣繚繞，熱氣氤氳裡，女孩也是這樣睜著一雙清亮的眸子，直白又大膽地問他是不是喜歡她。
“謝霽遲，你是不是喜歡我？”
他當時看著她，回了一個字：是。
他暗自思忖，那姜黎呢？
姜黎也像他喜歡她一樣喜歡自己嗎？
他慢慢仔細回想她問這話時的模樣，那副神情，他從未在旁人身上見過。
他從未喜歡過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不知道喜歡一個人的神情是什麼樣子。
他無從確定答案。
但他打算學著她的樣子，直白開口。
“我喜歡你，那你喜歡我嗎？”
微涼的身子泛起薄熱，心跳陡然亂了節奏。
他鼻尖不經意間縈繞開她身上清軟的甜香，淡淡一縷，纏得人心神發顫。
視線落下去，撞進她泛紅的臉頰，抿得緊緻又柔軟的唇瓣，眼底蒙著一層淺淺溼意，長睫垂落，一下下輕輕顫動著，格外惹人心悸。
哪哪都合他心意。
可很快他的情緒就冷了下來。
他有資格喜歡她嗎？
暗戀一個人和兩個人明確談戀愛是完全不一樣的。
暗戀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明戀卻是兩個人的心跳同頻，是明目張膽的偏愛，是肆無忌憚的靠近。
他的陰暗，偏執，佔有慾，都會藉著“談戀愛”的名義，在姜黎身上肆無忌憚地肆意生長。
可他的未來還模糊不清，身邊虎狼環伺。
謝天霖、孟晚……謝家其他人都在虎視眈眈盯著他的一舉一動，盯著他的股份，一旦讓他們發現姜黎，就像鯊魚見了血，後果他絕對承受不起。
如果不是自己，姜黎一輩子都接觸不到那些汙糟的人，汙糟的事。
姜黎是他高高懸在天空的月亮，是他的神明，誰也別想玷汙她。
確定戀愛關係後下一步是什麼。
他往後的日子，學業、事業、家族內鬥……每一件事都會分散他的精力，讓他分身乏術。
就算她是他心裡排在最優先順序的人，也免不了要受冷落。
更何況，他還有病。
這是謝霽遲第一次在她面前坦誠自己的家世隱患、心底的顧慮。
可姜黎半點開心也沒有，心口莫名發悶發緊，像被什麼攥得發皺。
心底有個細小的聲音在反覆迴響：
你看，他就要把你推得遠遠的了。
即便還沒等來謝霽遲明確直白的拒絕，情緒已然率先翻湧上來。
姜黎眼尾一熱，眼眶倏地泛紅。
她唇瓣輕輕囁嚅著，慌忙想找句說辭給自己墊個臺階，好體面抽身，不至於哭唧唧的離場。
謝霽遲看見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被風吹滅的燭火，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一種陌生的疼痛感瞬間攝住了他的心臟。
姜黎正要開口找補臺階。
耳邊卻落進謝霽遲低沉的嗓音：“所以，如果你真的想好了，這樣的我你也要。”
他抬眼望過來，目光沉靜又專注，牢牢落在她身上。
“我們每週日都見一面。”
“你要是還願意的話，我每天接送你上下學。”
“以後，我們一起上清大。”
他語調平平，聽不出半點波瀾。
沒有花哨情話，和浪漫一點都不沾邊，一字一句，卻格外鄭重。
陽光透過玻璃窗斜落進來，落在謝霽遲側臉，把他冷峻的輪廓描上一圈溫軟金邊。
姜黎微微一怔，倏然反應過來。
謝霽遲從不會說花哨的表白，他只會用實打實的承諾，把未來一一鋪給她看。
方才湧上的那點委屈早已煙消雲散，鼻尖還留著一絲淺淺酸澀。
她垂著頭小聲嘟囔：“我怎麼跟幼兒園小朋友一個待遇啊。”
臉頰慢慢發燙，心跳一下比一下更亂。
良久，她才抬眼，偷偷瞥了下他的側臉，試探著放軟聲調，輕輕喊了聲：
“男朋友？”
謝霽遲脊背猛地一僵。
不過一個稱呼而已。
可被她軟糯的嗓音輕輕喚出來，像有電流猝不及防竄入耳膜，順著血脈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呼吸微滯，嗓音略顯緊繃：“你喊我什麼？”
姜黎眨了眨眼，故作無辜：“不行嗎？”
謝霽遲抿唇不語。
她反倒膽大起來，微微探身湊近去瞧。
只見他面上依舊繃著冷靜自持，耳尖卻早已不受控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染上一層緋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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