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地方骨頭厚實, 敲下去只會讓人暈過去,不會傷及要害,頂多醒來之後後腦勺疼上幾天。
馬翠蘭只覺得眼前一黑, 連疼都沒來得及喊出來, 整個人便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場面的姜淮舟嚇得往後蹦了一步,眼睛瞪得溜圓,看著地上那團人事不省的人,又抬頭看了看舉著木棍的葉青棠,嘴巴張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
“她、她死了嗎?”
葉青棠把木棍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氣定神閒地看了他一眼:“死不了, 就是暈了。”
她說著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敞的衣襟,嫌棄地皺了皺鼻子, “行了, 剩下的不用你管了。你先回去, 順著小路走, 別讓人看見。”
姜淮舟又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見她的胸口確實還在微微起伏, 這才鬆了一口氣,使勁點了點頭,轉身就往小路跑。
跑了兩步他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葉青棠一眼, 像是怕她一個人留在這兒會有危險。
葉青棠衝他擺了擺手:“趕緊走, 別磨蹭。”
姜淮舟這才放心地跑遠了,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葉青棠等他的腳步聲聽不見了,看了一眼地上人事不省的馬翠蘭,轉身也消失在小路的另一頭。
林子徹底安靜下來, 只剩下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過了一會兒,李大壯罵罵咧咧地從草叢裡鑽出來。
他今晚跟村裡一個寡婦約好了在這兒見面,可蹲了快一個小時連個人影都沒見著,腿都麻了,扶著樹站起來的時候罵了句晦氣。
正要抬腳走人,腳下卻忽然絆到了什麼軟乎乎的東西。
低頭一看,地上躺著個人,衣裳半敞著,頭髮散了一地。
他揉了揉眼湊近了瞧,看清了那張臉,居然是平日裡拿鼻孔看人的馬家丫頭馬翠蘭,這會兒卻人事不省地躺在他腳邊,胸口還在微微起伏。
李大壯嚥了口唾沫,蹲下身伸手推了推她,沒動靜,又掐了掐她的臉,還是沒反應。
他猛地扭頭四下看了一圈,林子空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只有夜風吹得樹葉嘩嘩響。
他娘天天在他耳邊唸叨,你都三十好幾了,連個媳婦都娶不上,村裡哪個姑娘願意跟你?
如今這現成的便宜就躺在他腳邊,衣裳都散開了,像是在跟他招手似的。
李大壯低頭又看了一眼,雖然粉蹭花了大半,可到底是個年輕姑娘,身子軟軟地躺在那兒,胸口的起伏一下一下的,看得他嗓子發乾。
喉結上下滾了滾,手心開始冒汗,腦子裡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撥了一下,嗡嗡地響。
他哆嗦著手,順著那半敞的衣襟往下扯,指尖碰到那截皮膚的時候,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打了個激靈,嘴裡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連耳朵根都紅了。
李大壯這會兒什麼念頭都沒了,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三個字:撿著了。
他娘唸叨了這麼多年的媳婦,今兒可算是讓他碰上了。
……
第二天一早,馬翠蘭是被凍醒的。
馬翠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覺得身上又酸又疼,露水打溼了她半邊衣裳,冷得她直打哆嗦。
下意識往旁邊一摸,指腹觸到一截粗糙的皮膚,心裡先是一喜,以為得手了,嘴角都翹了起來。
她翻了個身,想要看清姜淮舟的臉,嘴裡已經軟軟地喊了一聲:“淮舟……”
可等她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時,整個人像是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了腳底板。
那張臉又黑又糙,鬍子拉碴的,嘴角還淌著一道幹了的涎水,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額頭上,一股子酸臭味直往她鼻子裡鑽。
那是村裡出了名的老光棍李大壯,平日裡連村口大黃狗見了他都要夾著尾巴繞道走。
馬翠蘭愣了一瞬,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又眨了眨眼。
可眼前那張臉紋絲沒變,還是那個又髒又醜的李大壯。
李大壯被她那聲“淮舟”吵醒了,睜開眼就看見馬翠蘭那張塗了粉的臉正對著自己,雖然粉蹭掉了大半,可好歹是個女的。
他嘿嘿笑了兩聲,露出那口又黃又黑的牙,牙縫裡塞著不知道哪頓飯的菜渣,湊過來的時候那股子酸臭味燻得馬翠蘭差點吐出來。
他伸手又想去拉她:“翠蘭,咱倆昨晚上……”
馬翠蘭尖叫了一聲,那聲尖叫又尖又利,劃破了清晨安靜的村道。
趕著去上工的村民們循著聲音聚了過來,三三兩兩圍到小樹林邊,當看到地上一幕的時候,所有人都愣住了。
地上那個半敞著衣裳、頭髮散亂的姑娘,分明是馬嬸子家的閨女馬翠蘭。
旁邊那個一臉滿足笑意的,是村裡那個又髒又懶、誰都瞧不上的老光棍李大壯。
“哎呀我的天……”有人捂著嘴驚呼,“那不是馬翠蘭嗎?她跟李大壯……”
“嘖嘖嘖,馬嬸子還整天吹她閨女多金貴呢,這……”
“你看她那衣裳,釦子都崩了……”另一個人壓低了嗓門,可聲音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耳朵裡。
馬翠蘭抱著胳膊縮成一團,哭都哭不出來。
她看著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手,聽著那些嘀嘀咕咕的議論,腦子裡嗡嗡作響。
明明是跟姜淮舟,怎麼會變成李大壯?
她猛地想起昨晚後腦勺那一下悶棍,身子徹底涼了,像是被人剝光了扔進冰窖裡,從裡到外都凍透了。
李大壯看見這麼多人圍著自己先是一愣,隨即咧開嘴笑了。
他光著膀子站起來,也不害臊,反而挺了挺胸膛:“看什麼看?我跟翠蘭好上了,咋了?”
他伸手想去拉馬翠蘭,馬翠蘭尖叫著往後縮,可他手勁兒大,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像是攥住了什麼跑不掉的獵物。
那股子得意勁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馬翠蘭被他攥著掙脫不開,渾身開始發抖,頭髮散亂地貼在臉上,那層粉早就蹭得七零八落,露出底下又黃又暗的皮膚。
她看著周圍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此刻全都瞪著眼睛看她,指指點點、交頭接耳。
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她身上,她恨不得一頭撞死在旁邊的樹上。
“不是!不是這樣的!”
馬翠蘭使勁往回抽自己的胳膊,聲音尖銳地喊著:“是他!是那個傻子!昨晚明明是他約我來的!”
她猛地扭過頭,目光在人群裡來回搜尋,最後鎖定了角落裡兩個熟悉的身影。
姜淮舟站在葉青棠旁邊,正低頭看地上的螞蟻,像是壓根沒聽見她的話。
葉青棠倒是抬起頭來,挑了挑眉,一副事不關己的表情,嘴角還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馬翠蘭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姜淮舟的方向:“就是他!姜淮舟!他昨晚約我來這兒見面的!我是來找他的!我不知道怎麼會變成這樣!”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姜淮舟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往葉青棠身後縮了縮:“我沒有約她,我不知道她說什麼。”
人群裡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傻子跟馬翠蘭?倒也般配,一個傻一個瘋……”
話音剛落,幾個婆娘捂著嘴笑起來。
“就那傻子,連自己都照顧不好,還能約人?笑死人了。”
“姜家小子,你別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馬翠蘭再怎麼說也比你好……”
幾個人說得起勁,完全沒有注意到葉青棠的臉色已經冷了下來。
葉青棠沒等他們說完,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卻很是清楚:“都別猜了,我跟姜淮舟在處物件,早就處上了。”
這話一出,像是往平靜的水面扔了一塊大石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啥?處物件?”
“葉家那丫頭跟這個傻子?”
“她不是一直說要嫁城裡人嗎……”
剛才那幾個笑得最歡的婆娘嘴巴張得老大,笑聲像是被人掐斷了似的,堵在嗓子眼裡。
有人愣了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不是……葉青棠?你跟他?你圖他啥啊?”
葉青棠看了那人一眼,直接懟了回去:“我物件是傻了點,但哪一點不比別人強?”
那人被她堵得啞口無言,訕訕地低下頭去。
旁邊那幾個剛才還在起鬨的人,這會兒也像是被人捏住了嗓子,一個比一個安靜。
人群裡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別說,姜家那小子除了腦子不好使,長的確實俊,那模樣十里八村都挑不出第二個來,家裡條件也好,姜家兩口子又都是好相與的……”
這話一出來,旁邊幾個人也暗暗點了點頭。
是啊,這傻子除了腦子不好,哪樣都好。
長得又高又俊,家裡有錢,爹孃厚道。
要不是腦子壞了,怕是早就娶媳婦了,哪還輪得到村裡人背地裡笑話他?
可偏偏人家葉青棠就是不在意這個,還大大方方認了,這份膽量,村裡哪個姑娘比得上?
馬翠蘭張大了嘴,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比剛才被李大壯攥住胳膊時還要慘白。
她死死瞪著葉青棠,腦子裡嗡嗡作響。
她居然承認了?
她不是應該否認嗎?她不是應該撇清關係嗎?
她怎麼會承認跟一個傻子處物件?
馬翠蘭之前還想著,要是葉青棠把關係撇得乾乾淨淨,她就有機可乘了。
畢竟她雖然被李大壯玷汙了,可配一個傻子還是綽綽有餘的。
可現在葉青棠這一招,分明是把她往死路上逼——她認了,那她馬翠蘭算什麼?
馬翠蘭越想越不甘心,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道白印子,嘴唇哆嗦著,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你……”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你怎麼……你明明……”
她想說“你明明看不上他”,想說“你明明想嫁城裡人”,可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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