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翠蘭看著葉青棠那雙平靜的眼睛, 心裡忽然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了一下。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十六歲的姑娘該有的樣子,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瞭然於胸的篤定, 像是早就知道一切會發生, 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忽然想起自己重生以來那些篤定的念頭,想起自己上輩子只能站在田埂上看著葉青棠穿金戴銀的日子。
可眼前的葉青棠,從頭到尾都沒有慌過,就連說出“我跟姜淮舟在處物件”的時候,都是脫口而出。
好像那句話早就準備好了似的,就等著今天說出來。
馬翠蘭腦子裡嗡嗡作響,一個念頭猛地躥了出來——她也是重生的。
只有重生的人, 才會有這樣的篤定,才會知道姜淮舟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才會從一開始就牢牢抓住他不放。
她越想越覺得對, 葉青棠那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分明就是一個知道未來走向的人才會有的從容。
馬翠蘭攥緊了拳頭, 指甲掐進掌心裡, 疼得她皺了一下眉, 可那股子不甘心比掌心的疼還要尖銳,扎得她渾身發僵。
葉青棠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她往前走了兩步俯下身,湊到馬翠蘭耳邊, 聲音壓得極低, 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我明明什麼?我明明早就跟他在一起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至於你昨晚做了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你要是覺得有人害你,你拿出證據來, 別在這兒空口白牙地賴人。”
她直起身,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淡淡的模樣:“行了,別在這兒鬧了,你娘來了,有什麼事回家跟你娘說去。”
馬翠蘭張了張嘴,想反駁,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確實沒有證據,昨晚那片樹林子裡連個鬼影子都沒有,她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李大壯。
沒有證人,沒有痕跡,她說什麼都是空口白牙,誰會信她?
想到這裡,馬翠蘭身子晃了晃,像是失去了最後一根稻草,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連李大壯攥著她胳膊的力氣都感覺不到了。
李大壯還攥著她的胳膊,嘿嘿笑著,那股子得意勁兒像是一夜之間撿了個大便宜,腰桿都挺直了不少。
回頭衝著人群裡的幾個老光棍擠眉弄眼:“看見沒?我李大壯也有媳婦了!”
他說著又把馬翠蘭往自己身邊拽了拽,馬翠蘭被他拽得一個趔趄,眼淚終於掉下來,糊了滿臉蹭花的粉,低著頭再也不敢抬起來了。
周圍那些目光像針一樣紮在馬翠蘭的身上,有人還在小聲嘀咕,可葉青棠已經懶得再看了。
她擺了擺手,聲音淡淡地說:“行了行了,都散了吧,有啥好看的?人家兩口子的事,你們管得著嗎?”
邊說著拉起姜淮舟的手,轉身就往人群外面走。
姜淮舟被她牽著,步子比來時輕快了許多,走兩步就忍不住低頭看一眼葉青棠牽著他的那隻手,嘴角翹得老高。
人群慢慢散了,可那些議論聲還像蒼蠅一樣嗡嗡地響。
馬嬸子得了信兒趕來的時候,只看見自家閨女坐在地上哭,旁邊站著個光著膀子、咧著嘴傻笑的李大壯。
眼前一黑,差點沒站穩。
嘴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作孽啊……作孽啊……”
馬翠蘭聽見她孃的聲音,抬起頭來,露出哭得滿臉花的一張臉:“娘,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馬嬸子踉蹌著走過去,一把推開李大壯,蹲下身把閨女摟進懷裡:“翠蘭!你跟娘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跟這個……”
她看了一眼李大壯那張又黑又糙的臉,後半截話堵在嗓子眼,怎麼也說不出口。
李大壯被推了個趔趄也不惱,還嘿嘿笑著湊上來:“嬸子,以後咱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我會對翠蘭好的,我回去就讓我娘去你家提親。”
說著他又伸手想去拉馬翠蘭,被馬嬸子一個眼刀瞪了回去,才訕訕地縮回手,嘴裡還在嘟囔著。
“都生米煮成熟飯了……”
馬翠蘭縮在她娘懷裡,渾身發抖:“是葉青棠……是她害我!昨晚明明是姜淮舟約我出來的,是葉青棠從背後打暈了我……”
“我什麼都不知道,醒來就……”
她說不下去了,哭著把臉埋進她娘肩窩裡。
馬嬸子臉色鐵青,拍著閨女的背,聲音壓得又低又沉:“你說她害你,你有證據嗎?你說姜淮舟約你,有人看見嗎?你現在都和李大壯躺在一起了,全村人都看見了,你讓娘怎麼幫你說話?”
馬翠蘭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可那些話卻卡在嗓子眼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低下頭,眼淚砸在衣襟上,溼了一片。
此時馬翠蘭忽然明白過來,從她昨晚踏進那片小樹林開始,她就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了。
馬嬸子沒有再追問,只是抱著渾身發抖的閨女,心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段時間的事。
她其實早就察覺到了,閨女最近天天在家裡唸叨那個傻子,說什麼“姜淮舟以後會變厲害”,說什麼“比村裡那些後生強一百倍”。
她當時還覺得閨女魔怔了,一個傻子能厲害到哪兒去?
可後來她悄悄觀察過那傻子幾次,發現那孩子除了腦子不好使,長得確實俊,姜家條件又好,爹孃又是出了名的厚道人。
馬嬸子心裡不是沒想過,要是閨女真能跟那傻子在一塊兒,倒也未必是壞事,至少比嫁到那些窮得叮噹響的人家強。
可如今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全村人都看見閨女跟李大壯光著膀子躺在一起,她就算心裡再怎麼覺得那傻子好,也是白想了。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還杵在旁邊搓手傻笑的李大壯,那張又黑又糙的臉,光看著就讓人心裡發堵,身上那股子酸臭味隔著幾步遠都能聞到。
閨女要是真嫁給了這個人,這輩子算是徹底完了。
可馬嬸子心裡再清楚不過,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全村人都看見了,她說什麼都晚了。
她咬了咬牙,扶著閨女站起來:“先回家,回去再說。”
李大壯在後面追了兩步:“嬸子,那提親的事……”
“滾!”
馬嬸子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李大壯嚇得縮了縮脖子,沒敢再跟,站在原地撓了撓油膩的後腦勺。
看著母女倆走遠了,他才咂了咂嘴嘀咕道:“兇什麼兇,反正都睡過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馬翠蘭聽到這話了,渾身一僵,攥緊了她孃的手,不敢抬頭。
她心裡清楚,從今往後,她馬翠蘭在村裡再也沒法抬起頭來做人了。
那些目光、那些議論,會像影子一樣跟著她一輩子,甩都甩不掉。
*
日子一天天過去,自從那天在樹林邊上走了明路,葉青棠和姜淮舟的關係就正大光明瞭。
兩人不再躲躲藏藏的,姜淮舟每天照樣來窗臺上放花,放完花就在院門口等著,等葉青棠出來就傻笑著跟在她後面走,村裡人見了也見怪不怪了。
薑母那邊知道兒子跟葉青棠處上了物件,高興得合不攏嘴,隔三差五就打發姜淮舟往葉家送東西。
今天一籃子雞蛋,明天一包紅糖,後天又託人從鎮上扯了塊的確良的布頭送來,說是給棠棠做衣裳的。
送來的東西一籮筐一籮筐的,一樣比一樣好。
村裡那些原本還在背地裡笑話葉青棠的姑娘,這會兒嘴上不說,心裡卻已經悔得腸子都青了。
姜家那小子除了腦子不好使,哪樣不好?
長得俊,家裡條件好,爹孃又厚道,嫁過去吃穿不愁,公婆還拿你當寶。
當初她們怎麼就沒想著往前湊一湊呢?
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人家葉青棠早早就把人攥在手心裡了。
……
這天傍晚,姜淮舟照例去葉家送東西,半路上卻被幾個人攔住了。
打頭的是孫家旺,當初葉青棠放話說要嫁城裡人之後他跑得最快,轉頭就娶了鄰村的姑娘。
如今見了姜淮舟抱著東西從葉家方向走過來,他心裡的火一下就上來。
憑什麼他當初追都追不上的姑娘,如今跟了個傻子?
“喲,這不是姜家小子嗎?”
孫家旺擋在他面前,“又去給葉青棠送東西呢?你說你一個傻子,天天往人家跟前湊什麼?你配得上人家嗎?”
旁邊幾個後生跟著鬨笑起來:“就是,人家葉青棠多好看一姑娘,跟了你真是白瞎了。”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你拿什麼對她好?”
姜淮舟低著頭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說。
但那些人越說越起勁,有人伸手推了他一把。
姜淮舟踉蹌了一下沒站穩,懷裡的東西嘩啦啦掉了一地。
雞蛋碎了好幾個,黃澄澄的蛋液淌在地上,黏糊糊地混著泥土。
他蹲下來,悶著頭把東西一個一個往懷裡撿,手指頭碰到碎了的雞蛋殼,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他也不吭聲,就蹲在那兒,一點一點地撿。
那些人笑夠了才散開,臨走還甩下一句:“傻子就是傻子,連東西都拿不穩。”
聲音順著風飄過來,落到姜淮舟的耳朵裡,他撿東西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把最後一塊碎雞蛋殼攏進手心裡。
他把那些碎殼攏在一起,又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只好攥在掌心裡,黏糊糊的蛋液順著指縫往下淌。
姜淮舟慢慢站起來,低頭看了看滿手的狼藉,又看了看地上淌著的那攤蛋黃,鼻子酸了一下。
可沒哭,只是把攥著碎蛋殼的手悄悄背到了身後,像是怕人看見似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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