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第一天回到家時, 陳年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對自己的食慾心裡有數。
但國營飯店那一頓,以及在楚俏家裡待的那一整天,讓他以為自己的飯量總算恢復正常。
可回到家, 一切就打回原形——他照舊吃兩口就飽了, 勉強多吃還會覺得發膩。
陳年喝了兩口茶,轉身回了房間。
陳爸和陳媽沒發現異常,因為在他們的印象裡,兒子一直都是這樣。
陳年卻開始心神不寧。
在飯桌上不吃飯的時候,他就開始觀察陳爸和陳媽吃飯的樣子。
陳媽的手藝好,做出來的飯菜也很合陳爸的胃口,所以兩個人吃的都香。
不過卻沒有香到讓陳年有拿起筷子的衝動。
陳年想, 一定是哪裡有問題。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飯菜上。
他突然開口提議:“媽,明天做大肘子吧。”
陳媽一怔, 這可是陳年第一次開口點菜, 平常家裡吃什麼飯菜他都無所謂的。
不過兒子點菜說明他有胃口, 這是好事, 陳媽一口答應。
“行, 我明天就買, 要怎麼吃,紅燒還是——”
陳年目光灼灼:“紅燒,就吃紅燒大肘子。”
“哦,好。”
陳媽想, 吃個大肘子而已, 怎麼搞得像要做什麼大事一樣。
第二天,陳媽就買了一隻大肘子,煮的軟爛,用筷子一挑就能化開。
陳爸邊吃邊感慨:“真香, 好久沒吃到這麼香的肉了。”
陳年也扒了兩塊肉,只不過肉一進口,他眉頭緊皺。
好吃,但吃不下去。
陳年放下筷子,回了書房。
陳爸和陳媽面面相覷。
陳爸:“他怎麼了?”
陳媽搖頭:“不知道。吵著想吃紅燒肘子,真做好了又只吃了兩口。”
夫妻兩個討論許久,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來。
最終,一整個大肘子都進了他們的胃。
陳年在書房裡想到半夜,也沒想明白。
他去上班時,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同事問他:“又熬夜工作了?”
陳年笑笑,沒說話。
他在政府辦工作,這段時間工作不多,同事們邊喝茶邊聊天。
陳年偶爾參與兩句,大多數在看著手裡的報紙。
同事們提及領導要搞基層培訓,準備先試點。
“這培訓時間不短,要半年。等到半年時間一到,不知道能不能按時回來。培訓的地方又是一個都沒聽過的地方,叫什麼石井縣。這背井離鄉的,還歸期不定,去了擺明了是要吃苦,誰願意去呢。”
“反正我不去,我妻子孩子都在這裡,走不開。”
陳年猛地抬起頭。
他心裡翻湧著激動的情緒。
到了這時候,他終於明白,改變他食慾的從來不是飯菜好吃不好吃,而是一起吃飯的人。
他和楚俏待在一起,看她吃飯,自然而然食慾就好了。
雖然聽起來有些離譜,但這是真的。
陳年內心有一股衝動,他想要這個工作機會。
他忙問:“真的有這麼一回事?”
同事篤定:“徐姐不是和市長夫人是鄰居嗎,她的訊息出不了錯。小陳啊,你也趕緊想個藉口,省得把你派出去了。”
陳年沒應聲。
過了一會兒,主任過來了,果然宣佈了要選派幹部去培訓基層幹部,開展調查研究的訊息。
大家夥兒當做第一次聽到,露出驚訝的表情。
主任先點名了幾位老同志,都被輕飄飄地駁回了。
主任環視一圈兒,最終視線落在陳年身上。
他和陳爸認識幾十年了,也很喜歡這個年輕人,能做事,會交際。
不知道他願意不願意——
主任想到陳家已經下鄉了一個女兒,這要是兒子再走了,陳爸不得罵他。
他眼中閃過掙扎,但轉念想到,如果找不到人去,最後說不定得他自己去。
主任一狠心,點名了陳年。
“小陳啊,這是個好機會,你願意去歷練歷練嗎。”
陳年巴不得要去。
主任的打算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但他耳濡目染,知道這時候千萬不能表現出自己特別想去。
領導指派任務,一旦表現的太心甘情願,就會讓對方覺得理所應當,之後什麼累活都推過來了。
他最合適的做法就是,既答應了領導,又表示出自己的為難。
在眾人的注視下,陳年站起身:“我,我家裡情況你也知道,我爸媽……”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裡充滿了拜託。
陳年像是被他打動,生硬地改了口:“如果組織需要我的話,我可以克服困難。”
主任激動地拉住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好啊,這才是好同志。小陳,一會兒你來我辦公室,我仔細和你聊聊培訓的事兒。”
陳年應下。
主任一走,其餘人紛紛走過來表達同情。
“唉呀,小陳,你怎麼就答應了。石井縣啊,那地方哪能有家裡好。我不是說我們不服從安排,實在是,領導應該還有別的辦法,不一定非得我們去嘛。”
陳年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主任也是沒辦法了。而且真的找不到人,說不定會搞什麼隨機抽籤,到時候不一定輪到哪位哥哥姐姐。”
他這話說的有道理,如果真的抽籤,萬一輪到誰可就說不定了。
剛才還在勸陳年的大哥頓時閉上了嘴。
陳年:“大哥大姐都對我很好,我年輕,去鍛鍊鍛鍊沒什麼。”
大家也不勸了,紛紛改了口風。
“小陳說的對。唉呀,我們這群老人還比不上你這個年輕人的見識,真是慚愧。”
“小陳別擔心,我替你打聽石井縣是個什麼情況。”
“我有親戚在那邊,讓他多照顧照顧你。”
……
陳年去了主任辦公室。
主任看向他的目光裡滿是欣賞。
“小陳啊,去了那裡有什麼困難,直接給我家裡打電話。我一定幫你。”
之前陳年在主任的眼裡,是老夥計的兒子,現在他成了可以信賴的後輩,還剛剛給自己解決了一個大麻煩,主任看他的視線怎麼可能不熱切。
無論是同事們的好意,還是主任的關切,陳年都沒推辭,而是一一答應下來。
他知道一個人孤身在外,幫助總是越多越好,這時候不用逞強說自己不需要幫忙。
主任提前給陳年下了班,讓他回家和父母交代一聲,明天就出發。
下班的路上,陳年心情極好。
他終於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見楚俏了。
陳年從食堂打好了飯菜,半路又拐去了飯店,打了兩個好菜。
陳爸陳媽回到家,看到一桌子飯菜,還有倒好的啤酒時,四目相對,臉上寫滿了疑惑。
陳年推著他們坐下。
他敬了酒,才說出自己明天要出差。
陳年的這個工作,出差也正常。
陳爸陳媽面色如常。
陳爸隨口問了一句:“去多久?一天兩天?”
陳年搖頭,他伸出手指,比了個六。
陳媽感慨:“六天啊。都快一個星期了,那可有點久。”
陳年搖頭:“是六個月。如果有特殊情況,也可能延期。”
陳爸陳媽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好半晌,陳爸才發出聲音:“半年?”
陳年點頭。
陳媽站起身,要去打電話:“誰安排的?平平離開了,你也被支出去了,這又是你爸那個死對頭做的吧。”
陳爸讓她冷靜。
陳媽瞪他。
她是個溫柔脾氣,從沒紅過臉,發過火,可兒子女兒一個接一個地被送走,她實在忍不了了。
“忍忍忍!你總是讓忍。他讓我們兒子去的地方能是什麼好地方,你自己的事情不理清楚,還牽連我們。他能算計你,你怎麼不能算計他。你看看你,平常總當好人、善人,不願意報復回去。好了,現在女兒走了,兒子走了,我也走,讓你一個人留在家裡吧。”
陳爸撫著額頭,一臉沉思。
陳年趕緊解釋:“不是別人算計,是我自願去的。”
四隻眼睛齊唰唰看向他。
陳年解釋了來龍去脈。
“……我正好想去石井村,石井縣和石井村離得不遠。不過在外面,爸媽你們別說漏嘴,記得我不是主動申請,而是服從安排去的。”
陳爸被氣笑了:“你這小子,真會耍心眼。”
陳媽從他話裡琢磨出不對勁:“你是說,你情願離開家,為的是見一個鄉下姑娘?”
陳年解釋:“我只是為了提高我的食慾,因為見到她,我才能吃得下飯。”
一聽和陳爸的死對頭無關,陳媽恢復了平常的溫柔模樣。
她捂著嘴笑:“這話你騙騙你爸就夠了,還想拿來騙我。你那吃不下飯的毛病,從我肚子裡出來到現在,二十年了從來沒變過,怎麼突然就急著想提高食慾了。”
她一臉促狹:“我看你想吃東西是假,想見人家姑娘才是真的。”
陳年被說的臉頰發熱。
他那能言善辯的嘴,這會兒怎麼都使不上力氣。
陳爸頓時也明白了,跟著陳媽一起笑。
害的他們真以為又是有人算計,原來是兒子為了追求女孩子,才去的鄉下。
夫妻兩個放下心。
陳年走的太急,陳媽儘可能多準備了一些東西。
主任申請了一輛專車,方便他辦公事和往返。
畢竟這份工作格外艱苦,陳年能去大部分是因為給他面子,他不能讓陳年吃了苦,卻享受不到應得的待遇。
陳年開車,駛至石井縣。
縣裡給他安排了住處,寬敞明亮。
他來不及收拾,就準備開車去往石井村。
開到一半,陳年忽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淡藍底碎花短袖,除了楚俏還能是誰。
她七拐八拐,進了小巷子。
陳年只能把車停下,跟著她走了進去。
他發現楚俏走路的動作很奇怪,有種刻意放輕腳步,免得別人聽見她腳步聲的感覺。
陳年也下意識地學著她走路,沒發出動靜。
這幾天天熱,大日頭曬得人腦袋痛。
楚俏不幹農活都累得不輕,何況楚俊。
她每天都煮好一大鍋綠豆湯,再用冰水鎮著。
但天太熱了,連著陳平平他們一共三個人,一鍋綠豆湯根本不夠分。
楚俏就想著熬兩鍋,可是天太熱,綠豆湯放不了太久。
楚俏就準備買兩個暖瓶,專門用來裝綠豆湯,而且是冰過的綠豆湯。
這樣,他們一回家,就能喝到冰涼的綠豆湯了,而且管飽。
還沒到代銷點,楚俏就看見了沈玉琳。
她懷裡抱著一個小包,一副神神秘秘的樣子。
楚俏暫時把買暖瓶的事情放到一邊,決定先跟蹤沈玉琳。
不出她所料,沈玉琳果然有秘密。
小巷的角落裡,沈玉琳和柳天明面對面站著。
沈玉琳把小包掀開,露出一本書。
柳天明感慨:“玉琳,你看的真快。”
沈玉琳向他要另一本書。
柳天明把書遞給她。
沈玉琳匆匆忙忙包好,正準備離開。
柳天明好不容易見她一面,看到她剛來就走,心裡捨不得,就伸手去拉。
楚俏蹲在暗處,捏著鼻子,壓低聲音,大喝一聲。
“喂,你倆拉拉扯扯幹什麼吶!”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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