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小姐施施然落座, 正好在楚俏對面。
楚俏先嚐了一口湯,只覺舌頭都快要被鮮掉,聽聞這魚從捉上岸到送上案板不超過半個時辰, 極其新鮮。
這桌膳食是黃夫人和黃小姐一同下廚所做, 楚勤拱手謝過師孃師妹的好意。
楚俏也跟著拱手。
因是第一次做這等禮節,她顯得有些笨手笨腳。
黃小姐以帕子遮唇,眉眼彎彎地看她。
楚俏知道她是在笑,不過那笑容中並無惡意,她便咧開嘴巴,回之以微笑。
她的臉頰小窩分外明顯,看得黃千金愣神, 心想這書童的脾氣好,人也討喜, 不知家裡還另有姐妹無, 可召來自己身邊做個陪伴。
一桌子飯菜, 除了楚俏以外, 眾人並未動多少, 大多數時候是在說話。
楚俏聽黃夫子委婉提起楚勤的親事, 黃小姐聞言臉頰羞紅,垂下頭去,佯裝喝粥。
但那銀勺只在碗裡打轉兒,並未抬起放入口中。
楚勤的回覆和家中一樣, 既沒有斷然拒絕了教導自己的夫子, 又沒有直接應下,他只是道:“學生一事無成,怎敢娶妻。況且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容不得我自己一口應下。”
黃夫子知曉他的意思,便悠悠嘆氣,隨後不再提及此事。
一眾人才開始真正動起碗筷來。
楚俏已經喝了兩碗魚湯,欲喝第三碗時,楚勤趁著夾菜的功夫,壓低聲音提醒道:“莫吃太多,夜裡會積食。”
她只好戀戀不捨地放下勺子。
她抬頭,正對著黃小姐,只見那張秀麗臉蛋上滿是落寞。
想黃小姐的父親是書院夫子,她本人定然也無比聰慧,一定聽出楚勤是委婉拒絕了兩人的親事。
她心中落寞,用膳途中頻頻嘆氣。
楚俏仔細數過,她一共嘆了十六次氣。
回寢居的路上,她把自己的發現告訴了楚勤。
楚勤不禁撫額。
“五姐,我尋你來是裝成書童充門面的,並不是請你來做看客,看我的好戲的。”
楚俏絲毫不覺難堪,面上露出了笑容,讓人不忍繼續責怪她。
按照她猜測,黃小姐也是讀書人,心氣高,這次被楚勤拒絕了,以後絕不會再來往。
“弟弟說話也該委婉一些,可憐我們以後吃不上這樣鮮的魚湯了。”
楚勤以為不然。
“五姐認為黃小姐是看中我這個人?”
楚俏頷首。
楚勤不禁輕輕搖首。
他五姐還是過於天真爛漫了。
他和五姐以後相處的日子還長著呢,楚勤不介意多告訴她一些“真相”。
“黃小姐是我夫子的女兒,天生聰穎,嫁人自然是千挑萬選,怎麼可能因為一時心動就草草決定了親事。她選中我,並非僅僅是為了我這個人,還有我日後的前途、我的家境。”
楚俏驚訝:“家境?”
他們家並不十分富貴,若為了家境,黃小姐不應該對楚勤避而遠之嗎。
楚勤略一點頭:“我家境貧苦,如此她若嫁了過來,算是下嫁,爹孃和一眾親戚當然得尊敬著點,不敢隨意欺負。”
楚俏恍然大悟。
“而且黃小姐是體面人,即使我拒了親事,彼此見了面也會相互打招呼,不會視而不見的。”
楚俏將信將疑。
過了兩天,黃小姐都未登門。
在第三天的時候,黃小姐親自送來了親手做的點心,是用糯米捶打成漿,又過油炸成的小圓餅。
她託楚俏轉交,隻字不提親事,只說自己也算楚勤的師妹,師兄即將赴京趕考,她送些點心略表心意。
楚俏接過,送進楚勤房中。
他不欲收下。
楚俏作勢要退回去。
楚勤攔住,輕揉眉心:“五姐自行處置就好,不必退回。”
原樣退回也太傷情面了。
楚俏便把糯米餅盡數倒進了油紙裡,把盤子還給了黃小姐。
黃小姐見了空盤子,大為吃驚:“竟都吃光了?”
楚俏暗道自己送來的太快,一時間又想不出理由解釋,便默認了。
黃小姐掩唇輕笑,暗道她的手藝竟如此貼合楚勤的心意,能讓他不顧斯文,一口氣吃的精光。
看看這盤子,乾乾淨淨,一點殘渣都無。
將書院的一切物什都收拾好後,楚勤就帶著楚俏往京城去。
楚俏得了銀錢,正準備精打細算,選一輛最便宜的馬車,載著兩人往京城去。
楚勤見她眼珠子亂轉,開始後悔不該把僱馬車的差事給了她。
五姐不會因為貪圖便宜,給他選一輛破破爛爛、四面透風的馬車吧。
楚勤以為很有可能。
他後悔了,正準備開口說馬車的事情由他來辦。
鄒起元還未靠近,就拔高聲音喚道:“楚兄,楚喬!”
他小跑著過來,髮絲上繫著的髮帶跟著晃動。
鄒起元停下腳步,連連喘氣。
“楚兄還未選定馬車吧。”
見楚勤點頭,他忙道:“不如和我同行,一路上也有個伴兒。”
楚俏眼睛一亮。
如此,又能節省下一筆開支了。
不等楚勤開口,她便點頭答應了。
鄒起元一看她就不禁臉頰緋紅。
楚俏看他,也險些認不出來了。
小鎮初見,他剛被人哄騙,身上金銀俱無,僅有的值錢的絲帕也換了面來吃,整個人格外狼狽。
而如今的鄒起元,身穿華服,神采飛揚,腰帶上繫了一堆物件,有玉佩、香囊、荷包,五顏六色,晃人眼睛,一看就知是富家子弟。
楚俏見了他的馬車,更是沒忍住驚撥出聲。
竟有如此奢華的馬車,比起徐聞峰的也不遑多讓。
徐聞峰當初回京,坐的馬車雖然奢華,但以不引人矚目為主。
而鄒家馬車卻是極盡打扮。
寶藍色綢緞為簾,牽引駿馬的韁繩裡都摻了金絲銀線。
鄒起元揚手示意,讓楚勤和楚俏先上馬車。
楚俏站著沒動。
楚勤咳嗽一聲,提醒她應該盡書童的本分。
楚俏才抬起手臂,讓楚勤扶著她的胳膊上了馬車。
她沒站穩,身體輕輕一晃。
落在鄒起元眼中,就是她身材嬌小,撐不住楚勤的力氣。
他微微皺眉。
接下來該鄒起元上馬車。
楚俏想,人家鄒公子幫了他們一個大忙,她也該回報一二,就讓他享受一番楚勤的待遇吧。
她雖然不是鄒起元的書童,但還是抬起了手。
鄒起元卻沒有扶著上去。
他學著楚俏的模樣,示意她扶著自己。
“你先上去吧。”
楚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鄒起元這番架勢是要給她當書童嗎。
她擺手拒絕。
鄒起元卻道:“你是楚兄的書童,又不是我的。我扶你上去,並無不妥。”
楚俏想: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
她不再糾結,扶著他坐上了馬車。
那一瞬間,楚俏明白了為何大家都要有個書童。
能有人扶著上下,當真舒服。
楚勤見進來的是她,微微一怔。
不過他並未說些什麼。
鄒起元心性純粹,即使楚俏偶爾露餡,他也識破不了的。
鄒起元隨後進了馬車。
楚俏好奇地打量四周。
這不像是馬車,更像是一間供人用膳睡覺的屋子。
馬車不僅寬敞明亮,還準備有軟榻、小桌、吃食、書櫃等等。
楚俏再一次地感慨富貴真好。
連坐馬車都像是搬家。
她狀似無意地坐在軟榻上。
身下的柔軟讓她差點驚撥出聲。
楚俏當真想躺一躺,睡一睡。
只是現在剛起床不久,她就躺在馬車裡睡覺,未免會讓人覺得她這個書童過於懶惰。
楚俏假意打了兩個哈欠。
在她打第三個哈欠的時候,鄒起元看楚勤沒出聲,沒忍住道:“若是楚喬累了,可先歇一歇。”
楚俏期待地望向楚勤。
他頗感無奈,只得點頭。
得了允許,楚俏立刻扯上被子,躺在了軟榻上。
這當真是她躺過的最舒服的床榻。
楚俏的眼皮開始打顫,沒一會兒就安然入睡。
鄒起元和楚勤並肩而坐,兩人本來在一起看書。
但鄒起元察覺到楚俏睡了,就下意識地看向她。
他發現楚俏砸吧了兩下嘴,大概是夢裡夢到了好吃的。
鄒起元的思緒開始發散,想著那會是什麼好吃的。
會不會是一碗麵。
大概是不會的。
他喜歡清淡膳食,不過他發現楚俏更喜歡吃肉。
什麼魚湯、雞腿、羊肉,她通通愛吃。
楚俏醒來時,太陽已經落山了。
她覺得腹中飢餓,便伸出手,從包袱裡摸出一個油紙包。
裡面擺著白玉一般的糯米小餅。
她拿了一個,叼在嘴裡,才想到身旁的兩人。
楚俏便一手拿一個,分給楚勤和鄒起元。
鄒起元雙手接過,仔細品嚐,時不時地點頭稱讚。
楚勤看了那糯米小餅許久,才開口道:“哪裡來的。”
楚俏隨口道:“買來的。對了,銀錢還未和你……和公子要。”
說著,她就朝楚勤伸出手。
楚勤沒給她銀錢,而是拍了她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響起。
楚俏收回了手。
楚勤戳破她:“是……夫子那邊送來的吧,你還想蒙我。”
當著鄒起元的面,他不好提起黃小姐,就只好含糊過去。
被人戳破了謊話,楚俏也不覺難為情,而是笑道:“公子記性真好,憑藉這般的好記性,一定能順利高中。”
楚勤讓她隨意處置那盤點心,卻沒想到她竟然拿來充當路上的乾糧,還想朝他要銀錢,另外賺一筆。
聽到她的奉承話,楚勤既無奈又好笑。
他不再糾結乾糧的來源,送入口中。
黃小姐的手藝是好的,和師孃一樣好。
楚俏轉頭看去,見鄒起元正看著他們兩個,便笑道:“鄒公子也會高中的。”
鄒起元的臉又紅了,輕聲道謝。
有奢華馬車坐著,楚俏一路上沒感受到勞碌辛苦。
馬車到了京城,他們就要和鄒起元分道揚鑣了。
鄒起元分外不捨,邀請他們和自己一起同住。
楚俏雖然想盡可能地節省銀錢,但也知道孰輕孰重。
她打聽過,楚勤和鄒起元的關係平平,對方看起來也不像會算計的人。
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若是鄒起元懷有壞心思,嫉妒楚勤聰慧,在他即將考試的時候下了藥,毀了他的前程……
為了節省一點銀錢而冒如此大的風險,楚俏以為不值得。
她暗暗衝著楚勤搖頭,讓他不要答應。
楚勤驚訝於她的反應。
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答應。
當初鄒起元趁著他的馬車回家,如今他又坐鄒起元的馬車來到京城,兩人之間算是兩清了。
他再住到鄒起元家裡就不太合適了。
鄒起元遭到拒絕後,整個人宛如霜打的茄子一般發蔫。
他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楚俏進了京城最大的客棧,開口就是:“最便宜的客房多少銀錢?”
聞言,楚勤臉色發黑,想要去看一看鄒起元走遠了沒有。
他後悔了,還不如欠人情給鄒起元呢,起碼能有個舒坦的地方住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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