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雖已是春日, 但空氣中泛著陰冷之氣。
楚俏和楚勤本打算是坐牛車去往書院的,但家中爹孃擔心楚勤遭罪,被冷風一吹害了風寒, 便另外僱了一輛馬車。
同樣是馬車, 楚俏坐的馬車和徐聞峰坐的馬車卻不相同——徐聞峰坐的馬車,周身用綾羅綢緞包裹,頂部懸有做工精巧的絲絡,遠遠一看,就知是富貴人家的坐騎。而楚俏所坐馬車,價錢比無頂的牛車要貴上兩倍,卻也只多了頂上一層布、周圍四張布。
一掀開簾子, 楚俏就自覺鑽進了最裡面。
馬車中間放著一個小火爐,焦炭冒出點點火星。
她將手放在上面, 溫暖讓她的臉頰浮現兩道淺淺的窩。
楚勤問她:“我還以為你會心疼銀錢, 不願意坐這馬車呢。”
楚俏想, 楚勤瞭解她的性子, 但也僅僅是知道一半。
她回道:“因為我知道, 這坐車的銀錢即使省下來了, 也不會落在我的手裡。”
所以她何必要省。
倘若爹孃把銀錢給了她,讓她來選,她說不定就會選擇在這等天氣,坐著牛車, 凍的臉頰泛紅, 一路往書院去。
楚勤恍然。
原來五姐只節省自己的銀錢,他還以為她是養成了節儉的習慣,無論何時何地,是一定要節省的。
兩人雖是姐弟, 但彼此並不十分親近。
比如進了馬車,一個坐在了最裡面,另外一個沒有挨著她坐下,而是坐在了斜對面。
楚勤隨手拿起書箱裡的書卷開始翻看。
楚俏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見他全神貫注,丁點偷懶的念頭都無,不禁心中歡喜。
弟弟如此喜歡唸書,定然是能一舉高中的了。
路途漫漫,楚俏試著和楚勤一樣,透過看書來打發時間。
但楚勤的書卷上全是字,一張圖畫都無,讀起來格外晦澀難懂。
她不過翻了兩頁就放下。
楚俏掀開簾子,往外面看去,才知道他們不知何時到了一處小鎮。
鎮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馬車也只好放緩速度,免得衝撞了旁人。
楚俏遠遠地望見,前面有一家麵攤,許是剛剛才開始賣面,便在攤前立起了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吃一碗送一碗”。
楚俏趕緊拉了拉楚勤,眉眼彎彎:“弟弟,舟車勞頓,你定然餓了吧。”
“並不十分飢餓——”
看到她眸中的期待,楚勤改了口:“吃一碗也無妨。”
楚俏便伸出雙手,向他索要銀錢。
娘給她的銅板是留著她買衣裳買鞋用的,而日常花用,當然得從她弟弟口袋裡掏。
楚勤摸出荷包,本想直接給了她。
楚俏表面上是他的書童,實際為他的五姐,平日裡吃穿用度,若事事都向他索要,豈不是太過麻煩。
楚勤的手剛剛伸出,卻又微微一頓。
依照五姐的脾氣,若是他把所有銀錢給了出去,接下來的日子他們恐怕要吃糠咽菜度日了。
楚勤便只是摸出了兩碗麵的錢,交到她的手中。
楚俏跳下馬車,同那麵攤老闆要兩碗麵。
當然,她只用付上一碗麵的錢。
買面的人多,她只好在一旁等候。
她要的是最便宜的陽春麵,只有蔥花青菜,一點油星也無。
排在她前面的那人,是位白面書生,他方才指錯了面,要了一份雞腿麵,而他素來不吃雞。
攤主犯了難,這雞腿麵價格最高,平常並無多少人買。而他已經將雞腿放入面中,倘若這書生不要了,他就只能自己吃了。如此,不就白白浪費了一碗麵。
楚俏得知書生已經付過銀錢,便道:“你若不嫌棄,我們可以交換面來吃。”
那書生正在為難,聞言一喜:“當真?”
楚俏頷首:“自然當真。不過我要的是份陽春麵,因我愛吃這個才買的。但看你糾結為難,心裡不忍,才想和你換上一換。”
書生以為楚俏為他解決了大難題。
若是再買一碗,他囊中羞澀,若是不買,他又吃不下這碗麵。
他感激於楚俏的主動開口,自然不會同她要面的差價。
楚俏看著他樂呵呵的樣子,心道讀書人不應該是她弟弟那樣的嗎,怎麼還有這等老實好騙的。她只不過趁機換一碗肉面來吃,不過說了兩句話就成了,這讓她也未曾料想到。
楚俏捧著兩碗麵回到馬車裡。
她先把陽春麵給了楚勤。
楚勤剛抬起筷子,忽然注意到兩人的面不相同。
五姐的碗裡怎地有肉?
他開口詢問。
楚俏將身子微側,回道:“剛才遇到一書生,他買錯了面,我好心交換才得了這碗,弟弟不會要和我搶吧。”
楚勤輕輕搖頭。
他只是單純好奇。
他向外面看去,尋找楚俏口中所說的“白面書生”。
正好那書生也望了過來,眼眸微亮,喚道:“楚兄。”
楚勤未曾想到,竟會在這等偏僻地方遇到同窗,也微微拱手:“鄒兄。”
此人是他在白麓書院的同窗好友,名喚鄒起元,其父為鄉里豪紳,家中米麵堆滿了倉庫,金銀數不勝數。
鄒起元幼時吃慣了各種珍奇美味,不愛大魚大肉,反而鍾情於清淡膳食。
他家境富裕,出手闊綽,又心性純粹,無半點紈絝之風,在書院中頗受歡迎。
楚勤同他不過點頭之交,想著說幾句話就告辭。
鄒起元面色為難:“楚兄可否捎帶我一程?”
楚勤一愣。
憑他的身家,難道還租賃不起一輛馬車。
但楚勤還是頷首同意了。
鄒起元忙道:“多謝楚兄。”
他坐上馬車,才發現裡面還有一清秀靈動的小書童。
楚俏問他:“面好吃嗎?”
鄒起元生的白嫩,因此臉紅時格外明顯。
不知為何,他和楚兄並排坐下,幾乎肩膀挨著肩膀,也不覺有什麼,但楚俏一靠近,他就渾身緊繃。
他頷首道:“好吃,多謝——”
他不知如何稱呼楚俏。
楚俏便道:“我叫楚喬。是公子的書童。”
楚勤見她這般機靈,不禁輕輕挑眉。
鄒起元聞言,心生遺憾。
他見楚俏生的討喜,若是個自由身,可接到他家去當個小廝之類的。
但楚俏既然是楚兄的書童,他就不好開口奪人所好了。
楚勤問起他為何在此處。
鄒起元面色微紅:“我是被人騙來此地的。”
楚俏豎起耳朵聽他的遭遇。
鄒起元路遇賣身葬父的一男一女,心生憐惜。
他是其父的老來子,平日裡最受寵愛,從未遇到過汙糟事情,心性有些過於單純。
他以為,錢財對他不過唾手所得,卻要別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將自己賣掉才能得到。
鄒起元心生不忍,便給了銀錢,又不需要他們進府上當奴僕。
那兩人千恩萬謝,要帶鄒起元往家中去,好生招待他,以感謝贈銀之恩。
鄒起元再三拒絕,卻也推辭不得,只好跟來。
沒想到兩杯酒下肚,他就天旋地轉,再醒來時,身上的金銀全都無了,自己也暈倒在路邊。
鄒起元才明白是遇到了騙子。
剛才買面是他拿了上好的絲帕來換,卻又買錯了面。
想到剛才,他又慶幸有楚俏解圍。
若非楚俏換面,他也難注意到楚兄。
在這偏僻小鎮,他身無分文,再沒東西可以換銀錢,難不成要徒步走回家裡去。
說罷自己的經歷,鄒起元又向楚俏重重作了一揖。
楚俏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她眼珠轉動,上下打量著他。
這人面皮白淨,雙眸有神,怎麼就是個傻的。
能賣身葬父的人家,得了銀錢第一時間不是去給父親下葬嗎,怎麼會有閒情雅緻招待他。
何況要風風光光地辦喪事,花費不少,他們需得把銀子省著點花,怎麼還會大手大腳地買酒買肉,招待鄒起元?
在楚俏看來,處處都是破綻,竟還能把他騙到,可見這人當真傻了。
楚勤拍拍他的肩膀:“鄒兄以後多提防一些。”
鄒起元重重頷首。
他這次可長了教訓。
一路上三人為伴,比起只有楚俏和楚勤獨處竟有趣許多。
楚俏發現鄒起元的確傻乎乎的,別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彷彿不知道這世上還有謊言之說。
比如,他竟問起楚俏為何身為男子,耳上卻有小洞。
楚俏解釋:“因為爹孃把我當女兒養,說是這般能活的長久,所以就給我紮了耳洞。”
鄒起元瞭然。
楚俏連忙用鬢髮遮掩耳朵,唯恐被楚勤的其他同窗發現了。
他們可不像鄒起元這般傻,如此好糊弄。
到了白麓書院,楚勤和鄒起元結伴去找山長。
楚俏則是單獨留在他的寢居。
一股香風颳來。
楚俏抬頭,對上一模樣秀麗的女子。
她自稱姓黃。
楚俏拱手:“黃小姐安好。”
她突然記起,楚勤的夫子也姓黃。
莫非這位就是看上她弟弟的夫子千金。
黃小姐環顧四周,不見楚勤的身影,眼底滑過一抹失落。
她抬腳欲走,楚俏突然開口:“小姐是找楚勤嗎?”
黃小姐訝然:“你怎地知道?”
楚俏一拍胸脯:“這書院中比我家公子俊俏聰慧的男子,恐怕找不出來罷。”
黃小姐被她逗笑:“你原是楚公子的書童,瞧著機靈有趣。是,我是來找他。他去了何處,幾時回來。”
楚俏是一問三不知。
她不知道弟弟的打算,當然不能告訴黃小姐他的去處。
黃小姐便道:“我父親是他的先生,想來他剛到,先去見了山長。楚勤是我父親最喜歡的學生,他特意準備了一桌飯,要他去同吃。等他回來,你告訴他一句。”
楚俏稱是。
待楚勤回來了,她就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楚勤另外換了一身衣裳,要去見黃夫子。
他走了幾步,沒見楚俏跟上,便回頭看去:“五姐,快走啊。”
楚俏趕緊跟了上去:“我也一起去?”
楚勤難得少了幾分平日裡的正經,唇角微微揚起:“五姐不去,今日的晚膳可要自己解決了。”
楚俏當然要去。
黃夫子家的膳食定然十分美味。
而且蹭一頓省一頓啊。
黃夫子已經恭候多時,他身材高挑,為人儒雅,並不親和,讓人有種靠近了就心生畏懼之感。
楚俏躲在楚勤身後,大氣不敢喘,
楚勤和黃夫子寒暄幾句,就雙雙坐下。
楚俏聽到一聲咳嗽,轉頭看去,卻沒看到人影。
她正覺得奇怪,就聽見黃夫子說道:“這是家宴,不必拘謹,你的書童也一起坐下吧。”
楚勤稍做推辭後就應下了。
他提起:“師母操持一桌飯菜分外辛苦,不如也坐下一同用膳。”
楚俏看黃夫子臉上有了笑模樣,彷彿就在等這一句話。
“好。”
他喚黃夫人前來,來的除了黃夫人還有黃小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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