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俏轉身將簪子交到了公孫弘手中, 要他拿去賣掉,再在客棧裡要上一間普通客房,讓羅溪住下。
公孫弘總算等到兩人閒談完, 沒想到羅溪似乎還要在客棧長住。
他心中不悅, 但身為僕人,哪裡有質疑主人決定的道理。
公孫弘隨意尋了一家首飾鋪子,將簪子放在櫃檯上。
他心裡存著對羅溪的不滿,暗道:京城那麼多客棧,為何非和楚俏住在同一家客棧。
店主看過簪子,報出價格:“我給這個數。”
他伸出兩隻手指。
公孫弘已經知道了簪子是侯府老夫人送羅溪的見面禮,想來價格不菲, 便問道:“是二百兩還是二十兩?”
店主輕笑一聲:“是二錢銀子。”
公孫弘臉色微變,以為這店主是看他著急出手, 故意壓價。
店主低聲說了幾句, 公孫弘拿了簪子, 回到客棧。
楚俏問他賣了多少銀子。
他回道:“首飾鋪只肯給二錢銀子。”
楚俏聲音拔高:“二錢?寺廟裡求來的符也得二錢銀子呢。他不會是故意……”
公孫弘輕輕搖頭, 把店主的話重複了一遍:“這簪子是玉石所做。玉石分等級, 好玉價值連城的也有的, 壞玉十幾文的也是有的。”
楚俏瞭然。
這說明侯府老夫人送羅溪的簪子,雖然不是最下品的玉石料子所做,但也差不多了。
她讓公孫弘儘管去賣,不過要店主寫上一張紙條, 講明簪子是何等玉石料子做的。
公孫弘按照她的吩咐辦了。
楚俏拿著紙條和二錢銀子, 放在了正一臉憂傷的羅溪面前。
羅溪愣了一下:“這是什麼。”
楚俏冷笑:“是你那隻簪子換得的銀錢。”
羅溪喃喃:“怎麼會只有這些……”
她看向楚俏,疑問的話噎在喉嚨裡。
從楚俏的神情裡,她猜測到了什麼。
羅溪備受打擊,身形搖搖欲墜:“不會的, 不會的……老夫人平日裡賞賜給丫鬟的首飾,都能賣上幾兩銀子。她送給我的,怎麼只會有這些?”
她開始猜測:“莫不是被人調換了?”
楚俏問她:“自從你得了她送的簪子,是不是日日戴著?”
羅溪頷首。
楚俏猜就是如此。
好友看重徐聞峰,愛屋及烏,對他家人送的東西自然視若珍寶,定然天天佩戴以表示自己的喜歡。
楚俏無情地戳破她的幻想:“你每天戴著,別人想掉包也找不到機會啊。”
羅溪閉了閉眼睛,一臉絕望。
“老夫人願意送丫鬟好首飾,是認為她們值得。她送你廉價的簪子,也是認為你只值得這個。”
羅溪逼迫自己仔細回想,從進京城起侯府中人對她的態度。
拋去她的幻想,一切都直白地展現在她的面前——侯府的人從來沒有對她表達過善意。從一開始,他們就看不起她這個鄉下丫頭,即使她是徐聞峰的救命恩人。
羅溪沉默著。
楚俏用賣簪子的銀錢給她定了一間房間。
二錢銀子真是太少了。
不過楚俏才不會額外給她補錢。
若是她悄悄補了銀錢,恐怕好友還以為二錢銀子有多夠花用呢。
大部分銀錢用來付房費,剩下的銀錢不多了,羅溪每日就只能吃粗茶淡飯。
楚俏把一切告訴她,末了,來了一句:“你應該吃的慣。畢竟你在侯府不是經常捱餓、吃糟糕的飯菜嗎。”
羅溪一句話也不言語。
羅溪在客棧住下的第三天,徐聞峰找來了。
隨行的還有他的青梅宋無心。
楚俏當時正指揮著公孫弘洗衣服。
她嫌棄公孫弘力氣太大,會把衣裳洗壞的。
公孫弘只得把力氣放的輕之又輕。
宋無心往後院一瞥,手指纖纖,指向楚俏:“就是這人帶走了羅小姐。徐郎,你說羅小姐幾時遇見的旁的男子呢,竟還偷偷跟著跑了。她如今還未嫁給你,行事就如此肆無忌憚,若嫁給了你,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徐聞峰望了過去,和楚俏四目相對。
他眼眸中閃過詫異,嘴唇微動。
他顯然沒有想到楚俏會在這裡。
因為對方是楚俏,所以宋無心的一切陰陽怪氣都顯得滑稽可笑。
他二人朝著楚俏走過去。
楚俏聽著宋無心一口一個“徐郎”,也掐著嗓子學話:“徐郎,徐郎,叫的真膩乎啊。”
公孫弘洗衣裳的手一頓。
徐聞峰也停下腳步。
宋無心被她如此打趣,不禁紅了臉:“我和徐郎關係好……”
徐聞峰打斷她:“我已經說過那是兒時的事情了,你如今還是叫我的名字吧。”
宋無心憋屈地應是。
徐聞峰語氣熟稔:“你怎麼來的京城,幾時來的,為何不去看看……看看小溪。”
一句話引得宋無心和公孫弘都面露詫異。
她竟然認識徐聞峰?
在村子時,楚俏就不像羅溪一樣捧著徐聞峰,如今得知了他的做派,更是冷聲道:“我去看她?你侯府磋磨一個人還不夠,還要連帶著把我一起磋磨了?”
徐聞峰皺眉。
宋無心反駁道:“你不要聽羅小姐胡亂編排。侯府什麼時候磋磨她了?”
楚俏瞪她:“我在和徐郎說話,你插什麼嘴,閉嘴吧。”
宋無心被她一兇,半天說不出話來。
楚俏又道:“遠的不說說近的,她在侯府不是被禁足就是捱餓。她頭上的簪子是你祖母送的吧,好傢伙,我還以為值多少錢呢,去了鋪子里人家說,只值得二錢銀子。二錢銀子的玉簪子?虧的侯府能送的出手。”
宋無心聽得瞠目結舌。
注意到徐聞峰的眼神看向她,她連忙擺手扯清關係。
這事和她無關啊。
她是討厭羅溪,也想辦法算計了羅溪好幾回,但她可做不到擺弄侯府老夫人啊。
宋無心心裡盤算,這事應該和徐聞峰的繼母脫不了干係。
老夫人耳朵根子軟,被繼夫人一挑撥,就送了一根不值錢的簪子也是可能的。
只是他們高門大戶最看重面子,就是再看不上羅溪,也應該送只不好看但昂貴的簪子,讓她戴不出去又說不出不妥來,怎麼能做出這等丟面子的事情。
徐聞峰也顯然沒想到,自家祖母竟然能做出這等事情。
他承諾回去會查清楚一切。
楚俏道:“那是你的家務事,和我們無關。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如今你和羅溪還沒成親,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如此正好。她不願意嫁給你了,不過當初的救命之恩,還有這些時日她在你府上受的委屈,你得折算成銀錢還回來。”
徐聞峰還未開口,宋無心先驚喜道:“她真的願意放手?假如她願意,我另外送一筆銀子過來。”
徐聞峰皺眉:“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她的意思?”
楚俏挑眉:“怎麼,難不成你突然發現你對她情深似海了,不捨得放手了?”
徐聞峰無奈一笑:“不是。”
從始至終,他對羅溪都只是利用。
他利用她養好身體,等待家裡人來尋。
他承諾過羅溪,會給她豐厚的報答。但他一提起這個,羅溪就淚流不止,說救他不是為了金銀。
他問羅溪想要什麼,她就紅著一張臉,羞答答地看他。
徐聞峰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對他有意。
徐聞峰覺得麻煩。他寧願別人圖金銀,他給得起。但若是對方要的是情意,事情就麻煩多了。
他不能不答應,因為在那個時候,如果羅溪不管他,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家人來找。
徐聞峰假裝對羅溪有意,羅溪果然對他更好了,一心一意地照顧他。
來到京城後,對於羅溪的遭遇,他沒有刻意去打聽,只聽大家說,羅溪經常會犯錯。
徐聞峰沒有因為救命之恩而愛上她,自然不會關心她實際的遭遇。
他以為的犯錯不過是小錯,被責罵兩句就輕輕揭過了,不曾想聽到楚俏所說,他才知道事實遠比他想象的嚴重。
若羅溪真的願意不嫁給他,而選了另外一種報答方式,他不會覺得可惜,只會覺得解脫。
不只是對他,也是對羅溪,都是一種解脫。
他頷首:“我答應。我回去後仔細想想,要怎麼報答羅溪。”
楚俏看他雙眸清明,沒有一絲留戀,看來徐聞峰從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他從未心悅過羅溪。
楚俏看向房門後的衣角,心道好友這次該聽清楚了吧。
想來預知夢裡,好友落了個鬱鬱而終的結局,徐聞峰知道後會因為她的故去而傷心欲絕嗎。
楚俏以為未必。
只有失去珍愛之人,才會令人傷心欲絕。
徐聞峰對羅溪,大概沒有到那種程度。
三兩句話解決了羅溪的事情,徐聞峰才想起問楚俏的境況。
他注意到羅溪身邊的男子,高大英俊,看起來有幾分眼熟,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他問道:“這位是——”
楚俏看他答應給錢給的痛快,對他緩和了語氣:“我的僕人阿弘。”
公孫弘目光銳利。
徐聞峰感覺到了一股寒意從身後瀰漫開來。
這個人絕不是尋常的僕人。
臨走時,他要楚俏小心公孫弘。
他會查清楚這個人的底細。
楚俏對他的話嗤之以鼻:“你怎麼疑神疑鬼的。我一個鄉下來的,難道還有殺手故意來到我的身邊,他圖什麼?”
徐聞峰還要再說,被她推搡著趕出客棧,讓他趕緊去籌錢。
轉過頭,楚俏就把徐聞峰的話當作笑話講給公孫弘聽。
公孫弘心跳加速。
這些日子,先是羅溪,後是徐聞峰,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了。
公孫弘想和兩位哥哥商量,又覺得這件事不好商量。在糾結了一整夜後,他做出了艱難的決定。
他要速戰速決。
再拖延下去,徐聞峰遲早會查出來他的身份。
公孫弘要來上一劑猛藥。
此舉,只能成功,不許失敗。
楚俏聽夥計說,今天送進羅溪房間裡的飯菜,她一口沒吃。
楚俏無所謂地擺手道:“不必擔心。你等她餓了兩三頓,再多做點肉菜送進去,保準她忍不住了。”
她還不瞭解羅溪嗎,肯定是聽了徐聞峰的話,認為自己一顆真心錯付了,在這兒鬧脾氣呢。
餓兩頓餓不死人,還能把羅溪餓清醒。
只要徐聞峰把銀錢送來,他們之間的牽絆就斷掉了。
楚俏想著,能解決掉這樣一件大事,她可真了不起。
她準備晚上好好泡澡,犒勞一下自己。
她叫公孫弘的名字,讓他去燒水。
沒人回應。
楚俏找了一圈兒,最終推開柴房的門。
熱氣撲面而來。
公孫弘坐在浴桶裡。
他和楚俏不一樣,他泡澡是不穿衣服的。
因此楚俏可以把他一覽無餘。
公孫弘嘴裡說著:“我洗完澡就給你燒水。不過,你能先把旁邊的巾布遞給我嗎。”
楚俏拿起巾布,朝他走去。
剛靠近浴桶,她的手腕就被抓住,整個人跌落在浴桶中,水珠飛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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