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穎娘輕蹙柳眉:“阿弘?小舅舅, 他是在叫你嗎。”
公孫弘一驚,也跟著詢問:“聽夥計的語氣,好像穎娘你已經來過了多次了。”
肖穎娘臉色一白, 連忙擺手:“沒有沒有, 是夥計自來熟而已。”
公孫弘緊追不捨:“真是如此?”
她肯定地頷首,又恐夥計走近了,立刻就戳破她的謊話。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肖穎娘捂著額頭:“哎呀,小舅舅,我忽然頭好疼,先回家裡去了。”
說罷, 她不等公孫弘回答,就腳步匆匆, 離了客棧。
她動作敏捷, 腳步輕快, 哪裡像是頭疼的樣子。
公孫弘不禁輕輕搖頭, 暗道外甥女說謊的把戲還得練, 一看就被看穿了。
夥計走到他的身邊, 詫異地望向肖穎娘跑遠的身影,感慨道:“我每次見肖小姐,她都是一副大家閨秀模樣,從未有一次似這般……好像身後有狼狗追逐一般。”
公孫弘神情微冷。
他向來護短, 自己家外甥女, 即使再蠢笨也是他家的人,不容許旁人調侃。
“誰說女子只能溫柔小意的,我覺得她這樣很好。”
夥計莫名其妙被他瞪了一眼,一頭霧水, 半晌才回過味來。
公孫弘和肖穎娘不過初次見面,就出聲維護,莫不是……看上她了吧。
這可不妙!
夥計和楚俏交好,連忙同她告狀。
他語氣誠懇:“天子腳下,我見識的稀罕事多了去了。已經定親的男女,還有未婚妻被搶、未婚夫被搶的,何況楚公子和肖小姐這沒影兒的事。”
楚俏顯然不信:“阿弘看中了肖小姐?絕無可能。”
夥計嘆氣:“我半句謊話都未說。你別看阿弘平日裡老實巴交,對你千依百順,就相信了他。尋常兄弟之間也有因為利益分配而鬧掰了的,何況肖小姐一看就是高枝,阿弘難道不想攀高枝?若是成功了,他以後就不用砍柴,不用伺候你了。”
楚俏漸漸動搖了。
她決定找個機會問公孫弘一問。
趁著公孫弘砍柴的時候,她站在旁邊,幽幽開口:“阿弘,我聽說你今日見到了肖小姐。”
公孫弘砍柴的動作一僵。
霎時間,木柴飛濺,落的老遠。
公孫弘故作冷靜:“是。”
“你覺得肖小姐如何?”
公孫弘繼續劈柴:“就普通的千金小姐而已,我在京城裡見多了。”
楚俏覺得他剛才的反應可不是司空見慣,更像是心虛,便繼續問道:“若是肖小姐對你有意——”
她話還未說完,公孫弘就一臉鐵青,拔高聲音:“主人,慎言!”
這等有違人倫、天理不容的事情,怎麼能說出口!
荒謬!可怕!
楚俏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越發覺得其中必定有蹊蹺。
她順著胸口:“我只是說假如嘛,你反應那麼大做什麼。”
公孫弘徹底明白了她的試探。
他慶幸楚俏沒有察覺他和肖穎孃的關係。
他回道:“我明白主人的意思。主人放心,這等千金小姐,是我生平最為討厭的。”
楚俏不解:“為何?”
公孫弘趁機向她灌輸“千金小姐沒一個好人”:“主人不知,這些千金小姐都是家裡人捧著寵著長大的,行事無法無天。倘若有人娶了她們,勢必得整天伏低做小,受窩囊氣。比如吃飯穿衣,你想吃肉菜,她偏要吃素菜,你只能遷就她。你看中這件花色的衣服,她卻覺得另外一件衣裳好,你也只能聽她的。稍微有點不順從的意思,她一定鬧的天翻地覆,讓你不得安寧。日子這樣過下去,還有什麼意思。”
這些話半真半假,但因為夾雜著公孫弘的親身體會,因此說出來格外誠懇。
楚俏聽了,也不禁連連點頭。
不過她轉念一想,弟弟又不會娶高門貴女,她擔心什麼。
聽公孫弘語氣真切,不像是對肖穎娘有意,她也放下心來。
她真的擔心公孫弘動了心思,想攀高枝,到時候對肖穎娘糾纏不休,會連累她。
公孫弘本意是為了打消楚俏對外甥女的心意,可一開了口,他突然有些止不住了。
這些年來,他們三兄弟對外甥女百般疼惜,沒想到她竟然這般叛逆,看上一個沒用的小白臉。
一股心酸湧上心頭。
公孫弘拉著楚俏訴苦。
楚俏只覺得莫名其妙。
她只聽說過千金小姐的好,怎麼在阿弘這裡卻全都是千金小姐的不好。
他說了一個時辰的話,句句沒有重複,把楚俏都說困了,只能隨意找個藉口溜之大吉。
科考在即,楚俏準備上街給楚勤買點筆墨紙硯。
她見街上有賣“一考即中”符的,聽聞是從靈隱寺求來的,十分靈驗。
楚俏問過價錢,驚的嘴巴都合不攏了。
“二錢銀子?”
攤主還在推銷,楚俏拉著一旁的公孫弘就走。
公孫弘明白她是嫌貴。
不過科考這等大事,自然要求個好運,反正只買一個,貴就貴點吧。
他瞧著,自從上次說過肖穎孃的壞話,楚俏已經對千金小姐沒了興趣,看來他的計劃不日就能成功。
其實除了外甥女的事,公孫弘以為小白臉還算個好人。
他希望小白臉能高中。
公孫弘已經決定自掏腰包,為楚俏買下“一考即中”符。
楚俏嘴裡喃喃:“既然這符如此好賣,不如我們也去寺廟裡求一些回來。他賣二錢,我只賣一錢,保準比他賣的快。”
公孫弘眼皮輕抽。
他還以為她剛才的沉默,是因為想要符又捨不得銀錢才露出的兩難神情,不曾想竟是想要摻和進這場生意裡。
楚俏掰著手指頭,和他計算一個人最多能帶多少符下山。
前面忽然聚集了一群人。
楚俏不必看,就知道定然有熱鬧瞧。
她在村裡看熱鬧看的多了,都有經驗了,在京城裡卻鮮少看到熱鬧。
這次碰到了,定然不能錯過。
她拉著公孫弘擠到前面去。
只見幾個衣著華貴的世家小姐分成兩邊,其中一邊孤零零的,另外一邊則是簇擁著一女子。
“羅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我,但玉鐲是徐郎幼時送我的生辰禮物,意義非凡,你怎麼能故意摔壞?”
楚俏看向地面,果然看到一隻碧綠清透的玉鐲被摔得粉碎。
她感慨:摔的真是徹底,連用金箔片重新包好的可能都無了。
羅小姐抬眸,眼中含淚:“我沒有……”
“事到如今,你還在狡辯。羅小姐,我知道你是徐郎的救命恩人,但多少恩情如今也能還盡了吧,你何必憑著恩情在侯府作威作福,又來欺辱於我!”
楚俏聽著頗為耳熟,定睛一看,被孤立的那人不是她的好友羅溪嗎。
羅溪穿的比在村裡好多了,還梳了漂亮的髮髻,但眉眼中盡是憂愁。
楚俏腦筋一轉,挺身而出。
公孫弘想拉都拉不住她,只好跟著挺身而出。
她站在人群正中央,聲音洪亮:“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這位小姐,我剛才看得清楚,是你故意摔壞了玉鐲,又嫁禍給這位羅小姐的。”
羅溪也認出了楚俏。
她眼眸顫動。
宋無心眼神中閃過慌亂。
她剛才做的隱蔽,不可能有人看到,這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不會是在故意詐她的吧。
她用帕子擦了擦眼角:“這位公子,你我素不相識,我不明白你為何要誣陷於我。明明是羅小姐……”
楚俏不耐煩地擺擺手:“多說無益。這樣吧,等徐聞峰來了,我親自告訴他,讓他猜猜誰說的是真的,誰又是在撒謊。”
她語氣篤定,又提起徐聞峰的名諱,讓宋無心越發忌憚。
宋無心只好以退為進:“罷了。她畢竟是徐郎的恩人,我不好告狀。唉。”
她吩咐僕人把玉鐲撿起,翩然離去。
羅溪握緊楚俏雙手,半天沒說出話來。
公孫弘看了礙眼。
小白臉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嗎。
不對,是這女子拉小白臉的手!
他就說,千金小姐最煩人了。
楚俏帶著羅溪回到了客棧。
見到他們兩個的手鬆開,公孫弘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聽見兩個人要進房間說話,還不帶著他,立刻臉又沉了下去。
公孫弘不明白為何小白臉如此會招蜂引蝶。
他心急如焚。
倒不是不相信小白臉的人品。相處多日,公孫弘已經知道了小白臉是什麼人了——相比美人,她更喜歡金銀。
他擔心的是羅溪。
當初外甥女就是被小白臉解圍,結果一顆心送了出去。如今……
公孫弘換位思考,假如今日被救的人是他……
在被人欺負汙衊時,周圍人都在旁觀,只有小白臉挺身而出,仗義執言……
去他的,他都得對小白臉心動了,何況羅溪!
羅溪講述起自己來到京城後的遭遇,和楚俏所預知的差不多——剛開始一派和諧,後來表妹、青梅齊上陣,把她弄得毫無招架之力。
楚俏道:“過去你是沒有地方可去,只能待在侯府。現在不一樣了,你搬過來,和我一起住。”
羅溪還在猶豫。
楚俏瞥她一眼:“你也大可以回去,想來宋無心已經告了你的狀了。”
羅溪臉色發白。
這些時日,她在表小姐和宋無心手下吃了無數苦頭。
她抓住楚俏的手:“你剛才不都看到了嗎。俏俏,你幫幫我,你陪我一起回去,解釋清楚一切好不好。”
楚俏掙脫她的手:“大丫,我剛才是隨口胡扯的,我來的晚,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我相信你,你不會故意摔壞別人的玉鐲的。徐聞峰也一樣。如果他愛你,信任你,即使所有證據都指向你做了壞事,他也會相信你的。如果他做得到,你就回去吧。”
羅溪沉默了。
許久,她才開口:“不,他不會信我的。”
世上只有兩個人會毫不保留地信任她,一個是祖母,一個是楚俏。
楚俏等她做出選擇。
羅溪語氣顫抖,講起上次,因為她無意中“搶了”表小姐的補身子的參湯,被罰跪了三天的祠堂。上上次,她張羅的膳食犯了忌諱,被罰半個月不許出門,每日吃的飯菜連下人都不如……
楚俏聽了,心疼只佔情緒的小小一部分,更多的是震驚。
她好友這麼能忍,這麼能吃苦,還不如去給人幹苦力,起碼有銀錢拿。
羅溪越說,越覺得感慨,她究竟是怎麼熬下來的。
她決定要留下來,和楚俏一起住。
楚俏突然改口:“留下來可以,房費你自己來出。”
羅溪覺得這是應該的,不過她身無分文。
楚俏拔下她頭髮上的簪子:“這個,我拿去賣了。”
羅溪忙道不可:“這是徐郎的祖母給我的,意……”
楚俏聽得耳朵快起繭子了:”意義非凡是吧。你選一個,住大街還是賣簪子?”
羅溪不說話了。
良久,她才弱弱道:“我聽你的。”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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