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食肆, 鄒起元讓楚俏隨便尋個地方坐下。
不一會兒,他就領著人將飯菜端來。
擺在楚俏面前的都是肉菜,雞鴨魚肉, 分外齊全, 她都有些擔心自己吃不下。
除了肉菜外,桌上只鄒起元面前有一碟孤零零的炒青菜。
端飯的夥計轉身要走,楚俏叫住他:“再添一樣素菜。”
她衝著鄒起元說道:“我記得你愛吃素,一樣素菜許是不夠吃的。”
鄒起元心中一暖。
沒想到不僅他記住了楚俏的喜好,楚俏同樣也記住了他的。
等到另外一盤素菜端上來,兩人才開始用飯。
楚俏發現他所說果然不錯,食肆中的每樣菜都做的分外美味。
鄒起元看著她吃雞腿吃的津津有味, 且全神貫注,不禁看愣了。
楚俏以為他也想吃, 便大氣地將另外一隻雞腿扯下, 遞到他面前,
鄒起元忙擺手:”我不吃。”
“真的不吃?”
“不吃。”
楚俏咬了一口手裡的雞腿, 嘟噥道:“我真是不懂你, 放著那麼多好吃的肉不吃, 偏偏每天吃蘿蔔青菜。若是你真的愛吃這些,不如我們兩個換換。”
鄒起元好奇,他們兩個應該如何“換換”。
楚俏回道:“你來做農戶人家的兒子,我去富貴人家。”
鄒起元笑了:“為何不是我們兩個一同在農戶人家, 彼此也能做個兄弟。”
楚俏忙道不成:“你去了農戶人家, 富貴人家就空出來了,即使我不去,也會有另外一個人頂上,何必便宜了別人呢。而且如果我們當真換了, 我定然會比你還大方,日日請你吃肉。”
鄒起元笑得暢快。
明明是一樁幻想出來的事情,她卻想的格外認真。
他不覺楚俏說的話宛如天方夜譚,只覺得她獨樹一幟,和他認識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楚勤走進食肆時,看到的正是兩人相談正歡的場面。
他眼皮輕跳,暗道還好是鄒起元,容易糊弄,如果另外換了一個同窗,說不定就看出五姐的真實身份了。
他擠到兩人中間落座。
楚俏暗暗白了他一眼。
弟弟還挺聰明的,一來就往肉菜前面坐。
她被迫挪了位子,將肉菜也順帶拉到了自己面前。
楚勤來了,楚俏就不開口了,只低頭用飯。
鄒起元對楚勤添了埋怨,心道為何楚兄不能來晚一點,讓他們多說說話。
一飯畢,楚俏跟在楚勤身後,在書院裡走走轉轉。
每見了一位同窗,楚勤都要停下腳步,打個招呼。
楚俏順勢走出,適時插上幾句話,同窗就會問起她的身份,楚勤再回答,別人就知道了她是楚勤的書童。
如此這般大概見了一二十位同窗,楚勤才放過楚俏。
楚俏揉了揉發酸的腿,問他:“你的面子可長夠了?”
楚勤頷首,從荷包裡摸出一串銅板,遞了過去:“辛苦五姐了。”
楚俏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立刻接了過來。
她注意到了楚勤身上戴的荷包正是她所贈的,問道:“我繡的荷包如何?”
楚勤摩挲著荷包邊緣,回道:“甚好。還有同窗問起荷包是從哪裡買來的?”
楚俏好奇:“你如何回的?”
“我說是家中姐姐所贈,他們只能嘆息一聲無處可買了。”
楚俏眼睫輕眨:“你不該這般說。你家裡有五個姐姐,但能給你繡荷包的只有我這一個姐姐。所以下一次旁人再問——”
楚勤接話道:“我就說,是家裡五姐所贈。”
楚俏滿意地點點頭。
她來書院的目的已經完成,要離開此處,又被趕來的鄒起元留下。
他道:“楚喬難得來書院一次,匆匆忙忙就走了,豈不是太可惜。不如我帶他在書院轉轉。楚兄……你可要同去?”
鄒起元問話問的小心翼翼,彷彿生怕楚勤答應同去。
他的意思楚俏都聽出來了,何況楚勤。
楚勤完全不擔心兩人在一起,會暴露楚俏的身份。
那可是鄒起元啊,除非你明明白白告訴他,楚俏是女子,否則就是露出再大的破綻,他也不會懷疑的。
在考試之前,楚勤要抓住一切時間唸書,就拒絕了他的“邀請”。
聞言,鄒起元鬆了一口氣。
等楚勤一離開,他立刻放輕鬆,領著楚俏在書院裡閒逛。
楚勤帶著楚俏時,是為了“偶遇”各位同窗,讓她這個書童亮一亮相,來充門面。而鄒起元領著她,則是真的閒逛。
鄒起元知道書院裡有一處“風水寶地”,特意領楚俏前來。
是一處亭子,依山傍水,分外幽靜。
此處偏僻,鮮少有人來。
鄒起元常來這裡休息。
他來京城,除了帶了書童、小廝伺候,還特意帶了一位擅長泡茶的僕人。
除了飲食清淡外,他還有另外一喜好,就是愛喝茶。
距離中飯已經過了兩個時辰,楚俏又走了許久的路,肚子裡早就沒了食物。
喝茶少不了點心。
鄒起元一聲令下,就有五六個僕人擺上點心。
他講起喝茶的門道,說不同的茶水要配上不同的點心。
“若飲龍井、碧螺春這等鮮嫩清新的茶水,就需配上蝦餃、燒麥之類的點心,茶才會越喝越清新。倘若喝黑茶,茶香醇厚,點心可膩味一些,吃糖漬陳皮、棗泥糕都可。”
楚俏聽了覺得有趣,但也生出了感慨,覺得富家子弟真是有錢有閒。她若口渴了,隨便舀一口井水來喝,廚房裡有什麼吃的就吃什麼,哪裡還能選點心來配。
鄒起元見她眉頭微皺,也知自己無意間展現出了“何不食肉糜”的高高在上之感。
他不再多說,讓僕人把各色茶水和點心一一擺上,讓楚俏每樣都嘗上一口。
楚俏方才知道他說的句句是對的。
什麼茶和什麼點心搭配,原來都是註定的,若搭配錯了,味道就亂套了。
她不過每樣茶水和點心都嚐了一點,就覺得飽了。
眼看著天色已晚,楚俏記起客棧裡還有一個阿弘。
她起身要走,眼睛卻落在桌上的點心上。
鄒起元心領神會:“我讓人包起來,給你帶回去。”
楚俏覺得他當真是自己見過最好的富家子弟。
“鄒公子,你真讓人喜歡。”
她由衷感慨。
鄒起元卻紅了耳朵。
只是舉手之勞罷了,說什麼……喜歡。
楚俏滿載而歸,帶著一大堆點心回了客棧。
她闊步走著,心情暢快,忍不住哼唱家裡的小曲兒。
“待我有了金,有了銀,買上兩個大燒餅,一個只吃餡,一個只吃邊……”
她一副志得意滿的樣子,引得無數路人側目而視。
楚俏毫不在意。
她慶幸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
若留在村裡,她還在和娘吵架,和姐姐們因為針頭線腦而爭來爭去,怎麼會知道什麼茶該配什麼點心呢。
她的聲音輕快活潑,唱起曲子來卻並不好聽,不成曲調。
偏偏她絲毫不覺得自己唱的難聽,照舊放聲歌唱。
突然冒出一句幽幽的聲音。
“你好像很高興。”
這聲音陰森森的,把楚俏嚇得渾身一哆嗦。
她順著聲音的來源看去,這才注意到客棧門口不知何時擺了一隻椅子,還坐了一個男子。
楚俏擦擦眼睛,定睛一看。
這不是她的僕人阿弘嗎。
公孫弘的身形隱在黑暗中,整個人如同鬼魅一般。
楚俏又打了個寒戰。
怎麼有種做了錯事被人抓住的錯覺?
正在這時,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公孫弘的肚子叫了。
他餓了。
公孫弘感覺難堪極了。
他營造的所有氣氛都毀於一旦。
楚俏卻笑了。
她把點心都放進公孫弘懷裡:“我帶了好吃的回來。”
她催著公孫弘快進去,外面太冷。
說完,她也不管公孫弘臉上是什麼表情,就跑進了客棧後院。
公孫弘黑著臉、抱著一堆點心跟著進了她的房間。
楚俏讓他把點心都開啟。
“對了,你去燒水,要燒很多熱水,我們來泡茶喝。”
公孫弘臉色更沉了。
喝茶?
這等附庸風雅的事情,楚俏從來不會做,今日怎麼會一時興起。
是了,她果然是出去和別人見面了。
是哪個小倌?
還怪會裝的,一個小倌也學別人品茶。
見他沒動,楚俏又催了一遍:“你快去啊。”
公孫弘燒好了熱水。
楚俏第一次沏茶,做的笨手笨腳。
她把沏好的茶放在公孫弘面前,告訴他:“這杯茶要配著牛舌餅喝,你試試。”
公孫弘試了。
他不想承認,但又不得不承認,這樣真的很好吃。
公孫弘面無表情地吃完了點心,喝了一肚子茶。
楚俏也跟著吃了幾塊。
夜裡還喝茶的後果就是,兩個人晚上遲遲睡不著覺。
第二天他們都頂著碩大的黑眼圈。
公孫弘忍了一整夜,才終於問出口:“你去了哪裡。”
“書院啊,我……我有事做。”
在公孫弘面前,楚俏總不想提起自己只是一個書童,彷彿說了以後,會讓他看不起她一樣。
得知她是去了書院,而不是南風館,公孫弘臉色稍緩。
看來是書院的同窗教會這小白臉怎麼喝茶吃點心的。
小白臉還算有良心,得了茶葉和點心,心裡還惦記著他。
公孫弘心裡莫名一軟。
楚俏才想起來問:“我聽夥計說,我一走,你就守在客棧外。你不會守了一整天吧……”
公孫弘臉色一僵。
他語氣生硬:“沒有。”
楚俏頷首。
她就說嘛,哪有人會傻乎乎地在外面等一整天,她又不是不回來了。
公孫弘才不會說出實話,否則他多丟人啊。
他要去叮囑夥計一聲,免得對方說漏了嘴。
櫃檯前,他沒找到夥計,卻遇到了肖穎娘。
兩人皆是一怔。
肖穎娘看了看周圍,確定這是客棧。
她又眨了眨眼睛,仔細地看了看公孫弘的臉。
沒錯啊,就是小舅舅。
小舅舅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難不成,他知道了自己和楚公子的事情,特地來棒打鴛鴦?
公孫弘同樣神色僵硬。
他的計劃還沒成功,如果被外甥女戳破,他堂堂鎮國將軍為了拆散姻緣,而給人當僕人的事情不就瞞不住了嗎。
兩人都是手忙腳亂。
“穎娘,你也在這啊。”
“是啊,小舅舅。”
氣氛突然變得安靜。
公孫弘抬腳要走:“這家客棧也就一般,不值得多看。”
肖穎娘忙附和:“對對,我覺得小舅舅說的對,這裡一般般,沒什麼好看的。”
兩人正要跨過客棧的門檻。
夥計從樓上下來,一眼就看見了他們。
“肖小姐,你來了啊。”
“阿弘,你找我?”
兩人抬腳的動作齊齊僵住。
在夥計的呼喚聲中,他們一臉呆滯地扭過頭去。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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