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才的臉色一寸一寸地冷了下去。
他斥道:“我女兒堪為賢妻良母, 有何處對不起你。我雖無甚官職,但俏俏的名聲是出奇的好。當年她若不嫁給你,還可以嫁給旁人。墨臨滄, 你說, 我女兒在家中可有半分錯處?”
墨臨滄滿臉羞慚:“並未。”
楚秀才繼續詰問:“你這般對她,並非是她有錯,而是你品行有汙,是也不是?”
墨臨滄低垂著頭,應道:“是。”
楚秀才當場送客:“你說的忙,我幫不了。我這小門小戶的,你以後也莫要登門了。”
墨臨滄還欲再說, 已經被推出門外了。
他只得放棄了楚秀才這一條路。
墨清拉著墨涵,調轉過頭去翻牆。
兩個小人剛用法子爬到牆頭上, 還未跳下, 就看見牆下楚秀才仰頭看著他們。
墨涵垂著腦袋。
墨清怯怯地喊了一聲:“外祖父。”
楚秀才長嘆一聲。
“別動, 當心摔著了。”
他去取來梯子, 讓墨涵墨清一個接一個地走下來。
墨清投入楚秀才懷裡。
楚秀才沒推開她。
墨清打量著他, 發現外祖父好像比他們剛拜訪時更老了一點。
楚秀才問起楚俏。
墨清說不清楚, 只一個勁兒說孃親過得很好。
墨涵講起道士的法子。
以血做引,就可以強制聯絡。
他和妹妹都已經試過了。
雖然劃破手指很痛,但想到能和母親面對面說話,還是覺得很值得。
楚秀才揉了揉他兩的腦袋。
“下次想見你娘, 別自己放血了。”
他伸出手腕:“我年紀大, 不怕流點血。”
他當即按照道士所教的法子,以血為引,見到了楚俏。
楚俏沒想到還能再見到父親。
她柔聲喚道:“爹。”
楚秀才應了一聲。
他問道:“你如今過得如何?”
楚俏忙道:“很好。”
她把這些日子見到的人都介紹一遍,還給洛星文打了影片電話, 偷偷讓楚秀才看一眼。
和洛星文說話時,楚俏臉上的笑都多了許多。
她剛結束通話影片電話,洛星暉就打了過來。
原因是洛星文和他炫耀了。
洛星暉誇誇其談。
楚俏心想,楚秀才一定會覺得他很不靠譜吧。
為了讓楚秀才安心,證明她身邊還是有許多靠譜的人的,楚俏連忙帶楚秀才去見洛子珩。
洛子珩隱約覺得楚俏很不對勁,像是在和別人介紹他一樣。
洛子珩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下意識理了理襯衫。
雖然不知道是誰在看,但他還是做出了一副精英範。
看完洛家的三兄弟,楚俏才回了房間。
她想,父親應是受人所託勸說她回去的吧。
楚秀才卻道:“我的女兒從小到大都是最好的。墨臨滄不懂珍惜,那是他的錯。俏俏,我相信你的品行,更信我十幾年的教導。”
“今日聽了你的遭遇,我卻有點懷疑自己了。我教導你的,難道全都是對的嗎。”
楚秀才輕輕搖首:“或許並不全對。世人慣會輕視自己輕易得到的東西,我教你待人好,把別人放在心上,卻忘記了,凡是人都有劣根,你將一顆真心獻上,他不會感謝你,反而覺得是自己頗有本事。俏俏,我……對你的教導已經改不了了,只望你在別處能重新養好自己。”
他絕不會勸楚俏為了墨家,為了一對兒女而回去。
他與墨家的聯絡就是他的女兒。
而他的女兒認為別的地方更好,且是因為墨家先辜負了她,她才這般想的,楚秀才當然不會插手。
墨家要恨楚俏不回去,得先恨一恨他們自己。
若他們對楚俏好一點,楚秀才最清楚女兒的性子,她必定心軟的一塌糊塗,去了異世也會想盡辦法回來的。
是墨家斷了楚俏回家的路,怨不得旁人。
楚俏鄭重點頭。
楚秀才看了一眼符咒:“血跡快乾了,我不同你說了。”
楚俏大驚。
“血,什麼血?”
墨涵輕聲解釋強行聯絡的法子。
楚俏沉默許久。
她緩緩開口:“涵兒,既然強行聯絡需要用血,倘若我願意聯絡,是不是就不必用血了。”
墨涵眼睛一亮:“母親願意和我們聯絡?”
楚俏輕輕搖頭:“不是你們。”
“我願意同爹聯絡。你們若是想見我,就來外祖父這裡吧。”
楚俏已經明白了,父親對她的教導是有問題的。
但她在這裡看了無數條新聞,見了許多不配為人父母的例子。
無論是古代還是現代,楚秀才都是難得的好父親。
她不願意因為教導上的一些過錯而怨恨父親。
她本就不是斤斤計較的人。
但其餘人,她卻是不願主動見面。
楚俏對墨臨滄起了不滿——身為父親,怎麼連孩子都看顧不了,竟然讓兩個那麼小的孩子割破手指取血。
楚俏只恨自己離開的晚了。
若在和墨臨滄生下兩個孩子之前就離開,就不必讓孩子受此之苦了。
為了防止墨涵和墨清再取血,楚俏道:“若再看到你們,身邊無外祖父在,我便不會同你們說一句話。到時,你們血也取了,痛也受了,也和我講不了話。可記得了?”
墨涵、墨清乖巧應是。
……
宅院裡人來人往,十分忙碌。
墨清小臉上一片迷茫。
父親不是說了嗎,此次成親只是假裝,不必大費周章。
怎麼她看著像真成親一樣?
父親娶親,墨涵和墨清都穿了一身大紅衣服。
墨涵走到墨清身邊,把她拉遠了一些。
“僕人搬東西,你離的太近,會被撞到的。”
墨清把疑惑說出口。
墨涵冷笑一聲。
墨清看著那張臉,和墨臨滄的臉竟然漸漸重合。
每次父親準備好了要告哪位大人的狀,就是這副表情——做壞事的表情。
墨涵意有所指:“父親想演戲,有人卻想假戲真做。”
墨清沉吟一會兒,回過味來:“哥哥,難道說周詩屏要算計爹……”
墨涵頷首。
墨清急了:“那我們趕緊去告訴爹。”
墨涵攔住她。
“孃親不會回來了,爹不會為她守一輩子的,他早晚要娶妻。到時候,他娶了別人,我們還要去了解一番對方品行。但周詩屏不同,我們知道她的品性。她心思壞但蠢,我們拿捏她可比拿捏其他人要容易多了。”
墨清安靜下來。
“今日之事,我也推了一把。父親想的是逼迫母親回來,我和周詩屏想的一樣,不如藉機把親事確定。如此,父親就沒借口去尋母親了。”
看他神色篤定,墨清漸漸動搖了。
時至今日,她也明白了,父親和母親就好比魚和熊掌不可兼得。
她只能從中選擇一個。
她曾經無數次選了父親。
這次,她要站在母親這邊。
還沒到迎親的時辰,墨涵帶著墨清去了周家。
周詩屏父親身居高位,到時弄假成真,墨臨滄想反悔,周家人也不會允許女兒丟了顏面。
今日這個暗虧,墨臨滄是吃定了。
周詩屏正在梳妝打扮。
墨涵帶著墨清擠到她面前:“父親見了姨姨這般樣子,一定會十分歡喜的。”
周詩屏滿面羞紅。
她同墨涵對視一眼。
她懂了墨涵來此地的目的,可不是單純為了贊她一句。
她心底泛起淡淡的不喜。
墨涵小小年紀就這般心機,若她來日誕下子嗣,豈不是要被他狠壓一頭。
但周詩屏轉念一想,縱然墨涵再聰明,也不過是一個小孩子,她及時按住,叫他翻不出風浪來。
周詩屏道:“今日大吉大利,定然會一切順利。”
墨涵這才放下心來。
螢幕上再次出現墨臨滄的臉。
得知強迫聯絡的法子後,楚俏再看到墨臨滄那張蒼白的臉,才明白他不是沒有休息好,而是失血過多導致。
楚俏不明白,他為何寧願傷了身體也要見她一面。
倘若他真的對她有心,她又怎會感知不到,情願放棄一切到了另一個世界。
楚俏不願意去想墨臨滄究竟是真心捨不得她,還是為了面子才一定要她回去。
反正對她而言,兩者並無差別。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紅色。
這讓楚俏想起了他二人成親的時候。
她懷揣著一顆芳心嫁入墨家,本想著琴瑟和鳴,夫妻和睦,卻不料走到了如今地步。
墨臨滄眼睛發紅:“你還是不回來嗎,我馬上就要成大禮了。”
楚俏的回答沒有變化:“不願。”
墨臨滄一甩袖子,背對著她。
他不再和楚俏說話,只是讓她做一個旁觀者,看著他另娶他人。
門輕輕敲響。
洛子珩站在門外。
他率先開口:“我覺得你上次玩的遊戲,建模、佈景都很好,想參考一下。不知道方便嗎?”
楚俏暗道他來得巧,正好墨臨滄剛和她建立了聯絡。
若非墨臨滄強行聯絡,她也不想看他成親的場面。
若是能趁機幫上洛子珩的忙,她看這副場景也沒那麼無聊了。
她滿口答應。
洛子珩領她去了一處陽臺。
那裡有長條沙發,陽光正好,時不時有花香傳來。
洛子珩和楚俏並肩坐下。
墨臨滄不再有意無意地盯著楚俏看,因為他要做出一副對她已經完全死心的假象。
因此,他也就沒注意到,他想讓楚俏看到的一切,除了她,還讓洛子珩看了去。
洛子珩掃視螢幕裡的一切,再三確定,這不是遊戲能做出的景象。
每一個角色,不只是遊戲主角,包括一些伺候的僕人、往來的賓客,全都活靈活現,臉上的神態、動作沒有半點機械。
這是現在的遊戲設計所達不到的。
他們設計的再好,也不過是一串程式碼,人物會穿模,npc會沒有表情或者重複表情。
洛子珩將楚俏所講的遊戲劇情又重新想了一遍。
丈夫另有新歡,妻子自願捨棄全家人來了異世……
聽著怎麼如此熟悉。
洛子珩腦袋裡靈光乍現。
若是把這些故事情節套在楚俏身上,好像一切也顯得合理。
雖然聽著太過匪夷所思,但楚俏給洛子珩的印象就是,她和這個世界不太熟悉,在一天天地融入。
洛子珩一開始以為這是因為楚俏家境貧苦才不適應,現在一想,若她是從古代穿來的,各種反常就合理了。
他聽到僕人們在議論。
“這位迎進來了,前頭那位如何?”
“你是說楚……唉,她若今日能出現,還能奪回正妻之位。若是不能,就成定局了。”
洛子珩喃喃:前頭那位妻子姓楚,和楚俏的姓氏相同。
是有可能楚俏用自己的真名當遊戲角色名。
不過可能性不大,他之前調研過,大部分玩家要麼用自己小名,要麼用假名做角色名,而用真名的少之又少。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了。
他看到的根本不是遊戲介面,而是活生生的古代世界。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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