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突然病重,如今天降神諭,明示最受寵的皇子娶了一個專克皇家的女子。
兩件事到底有無關聯,皇子是有心還是無意,可就任由他人揣測議論了。甚至這件事在訊息靈通的大城鎮裡都流傳了起來,有不少百姓在掛心這奇事,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各種各樣的流言蜚語層出不窮。
是不是故意娶了這麼個女人,剋死皇帝的同時,還能借由她國的勢力援助,一舉擊敗手足們榮登大位?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就連從小到大和顏悅色的皇帝都對葉靖延起了微詞,至於風琅玄的處境更不必說。
葉靖延在事情爆發之初就已派人暗中前往調查,最後也沒能發現任何線索,就連派去的術士都沒有看出來什麼問題。基本就意味著,按照那塊石頭的狀況,除了神蹟一說能解釋的通,沒有任何其他造假的可能。
短短十數日事態發展的嚴重程度就已經超乎尋常,文武百官上書要求除掉這個禍國王妃。就連葉靖延自己陣營的臣下,都來勸誡他,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何必執著。
但其實葉靖延並不相信所謂的天降神諭,父皇的病來得突然,且名醫都束手無策說不出個所以然,實在是蹊蹺。他的人手也沒有傳來任何有用的線索。
可即使葉靖延極力相護,在沒有任何轉圜條件的情況下,面對生父生母以及滿朝文武愈漸激烈的反應與壓力,也逐漸不支。
好在風琅玄這個蕭梁最受寵愛的公主身份,能讓他有藉口,輕鬆擋回那些賜死她的要求。她若是死了,蕭梁恐怕要與北燕翻臉,一旁還有個虎視眈眈的大國夏衍。無論如何殺了她,對眼下的北燕可都不是好事。
這話有理有據,只是同樣也換來了另一種要求——和離,將人送回蕭梁。
既然神諭都說了,此女本不該成為北燕皇家人,就因為成了親,逆天而行才引來陛下重病的禍事。
那隻要和離,不讓她當這個皇室兒媳不就行了?
至此,葉靖延覺得其中的不尋常之處越來越明顯。
他最開始還以為這是奪位之爭中,有人暗中下手想要汙衊破壞他在父親心中的好印象。但隨著事情的發展,矛頭竟然更多地對準了風琅玄。
如果對方意在針對他,既然有手段弄出這麼一場轟轟烈烈、故弄玄虛的戲法,完全可以直接在巨石上寫他的過錯或是認定他與父親相剋,何必再大費周章地繞圈子。
可是若是人為的,折騰半天最後卻只是將風琅玄驅離北燕送回蕭梁,那這手筆未免太大了。
紙包不住火,沒等他與風琅玄商議,被他刻意封鎖的訊息到底還是讓她知道了。
“沒關係,畢竟是與父皇有關係的事情,能保住我的性命,已經很好了。”風琅玄認真道:“很高興,能得到殿下這般傾力相護。可惜琅玄無以為報,如今願自請和離回……”
“不行!”葉靖延打斷她的話,“我會盡全力解決這次的事情,也一定能還你個公道,不讓你再受到傷害的。請你相信我,再給我一些時間。”
風琅玄嘆氣,伸手摟住他的腰,湊進他的懷裡,如同一泓清澈的泉水,平和、幽涼,撫慰著他格外急躁的心情,但說出的話卻遠沒有這般服帖,“事已至此,我也不會受更多的傷害了。殿下若是再堅持,受傷的就該是殿下了。陛下是君主,他對你的耐心和喜愛,也是有限度的……還有,那些忠心耿耿對你的人。他們不會願意追隨一個為了新迎娶的妻子而忤逆父親,揹負弒親大罪的人。”
她的態度很堅決,連稱謂都換了。
葉靖延深深吸氣,他知道風琅玄說的都是對的,眼下的狀況已經不是他能夠憑一己之力改變的了。
謠言是瘋長的野草,可以讓一個重病的皇帝輕易失去所有的判斷力,連調查的想法都免去了,只認定巨石上的“神諭”。人在衰落之際,會爆發出最為強烈的求生欲-望,再加上權利和榮華富貴逐漸喪失,他會不惜一切剷除掉威脅自己的存在。
即使在成婚之前,就已經嚴格按照北燕皇室婚嫁的所有要求,合了生辰八字,沒有一個術士算出過所謂的“新婦與皇帝相剋”。
這門婚事,本就是他用自己一直以來的功勳,力排眾議向父皇母后求來的。婚前若是算出來半分這類的影子,他們都絕對不會允許自己將人娶回來。
這絕對是個陰謀,只不過看似人為不可能實現。
葉靖延真的不甘心,他已經很多年沒有過如此強烈的無力感。年幼時他體弱多病沒有半分能耐,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拋棄遺忘那個沒用的自己,再怎麼不願意,也無法改變事實。
如今他苦心經營多年,南征北戰衝鋒陷陣,終於讓自己變得強大,可以站在最夠高的位置,有資格得到她的目光,有資格將人留在身畔,一點點去得到她的心。
好不容易將人娶了回來,風琅玄那個榆木一樣遲鈍的情感,也終於被他慢慢佔據。
他以為美好的日子才剛剛開始,沒想到他還是不夠強勢,他的羽翼未能將她護好,不僅讓那些風言風語傷害了她,更沒辦法改變眼前的一切。
葉靖延聲音酸澀,終於艱難開口,“再寬限我兩日的時間,若是再沒辦法週轉,我……送你回去。”
“好,我其實也捨不得你。”風琅玄將頭埋在他胸前,親暱又眷戀,溫軟著語氣道:“但是世事就是如此,如果這次終究還是躲不過……靖延也不必掛懷,說明我們之間,到底還是緣分不過。那麼離別也不是壞事。”
與其讓兩個不適合的人湊在一起,還不如一別兩寬。
這樣的勸慰,在葉靖延耳中卻格外刺耳。她能夠這樣雲淡風輕,平靜地接受離別,除了一部分性格原因,說到底不過是不夠愛他罷了。
到了今時今日,她依舊不能全心全意愛他……
葉靖延渾身發顫,肌肉繃緊,不甘、痛苦、塵封多年的恨意佔據心頭。
他伸手輕撫她的臉,“還有,另一種辦法……”
“嗯?”風琅玄不解,抬眸看到那雙幽深泛著赤紅的眼,就像草原上的餓狼一般。
後來,每次想起當初的所作所為,葉朔都覺得自己那時像瘋了一樣。
從小到大一向乖順聽話,力求光明磊落的他,第一次對父母說謊,也是第一次對別人做出如此偏激的事情。
他仗著那時風琅玄身體虛弱,打不過他,給她下了軟骨散,將她秘密關在地下暗室裡。
然後派了自己身邊最出色的暗衛,易容成她的模樣,代替她被送回蕭梁。
為了不暴露這一切,他故意降罪於她帶來的那些侍女和隨從,將人扣押在牢中,防止她們接觸到假扮的風琅玄,識破那並非是她們的公主。
而後一切順理成章,靖安王終究還是抵不住壓力,將風口浪尖、新嫁來的公主送回她的國家。
這招瞞天過海前半部分實行得非常順利,假扮的公主通過了北燕境內的重重嚴查,也沒有暴露身份,但後半部分卻出了問題。
假替身不可能真的回蕭梁皇都,成為風琅玄在那裡生活,意味著她必須要在途中“出事”。於是,葉靖延安排了一出悍匪攔路的戲碼。
蕭梁當時內部並不安寧,同樣正在經歷奪位之戰,最有競爭力的儲君風臨宸和他的二弟爭得不可開交,但其越加衰微的國力導致各處治安混亂,遍地都是佔山為王的大小幫寨,民不聊生。
正好方便葉靖延行事,他買通了蕭梁境內公主回程必經之路上的山匪,讓他們攻擊隊伍,但不可傷人,只需要足夠混亂,留出一點點空隙讓他易容的屬下逃走就好。
公主交給了蕭梁迎接她的人,卻又遇到劫匪,消失在了蕭梁境內,那就和北燕沒有任何關係了。
計劃如期進行,但是最後出了問題。
“風琅玄公主”確實遇襲失蹤了,可是他的那個暗衛也沒有再如約回來。
甚至整個護送的隊伍、他買通的山匪,都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再也沒有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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