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玹揚著眉,眼神卻並未服軟,惡狠狠地看著對方,彷彿根本就沒有身為待宰羔羊的畏懼情緒。
喬復粗魯地掰著她的臉,風帽下的眼睛陰氣森森地死死盯著她,嘖嘖出聲:“沒想到,還是這麼像。可惜我已經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良玹勾起嘴角嘲諷:“認錯人了,也不要在我面前發瘋。”
“認錯人?我怎麼可能認錯。你這表情和她簡直是一模一樣。你母親當年也是如此啊,無論是風光還是落魄,都永遠是這麼的傲慢、驕矜、目空一切,似乎永不會向他人低頭。”喬復渾濁的眼中情緒複雜,有不屑一顧,也有懷念痴迷,甚至還有痛恨。
“你在騙小孩嗎?”良玹一臉不信,“我從小就失憶,自己都不記得母親是誰了,你為什麼會知道?”
“不是現在,是你的上輩子。”喬復獰笑,“你上輩子可是一國公主呢。可惜,沒有風光多少年。因為你母親是個有野心的高傲女人,可惜卻被算計,被推上一個她不喜歡的位置,最後被情緒左右,玩火自焚;你父親又是個能力不足,卻偏要弒母奪位的貪婪小人……至於你哥哥……呵呵,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是的,這場糾葛之中,沒有一個人是真正名正言順的。
當年,年輕的風峪還是不受寵的皇子之時,他的才幹可並沒有繼位的資格。然而,蕭梁的前國師算出他才是下一任皇帝,所有人都並未當真,唯有風峪自己對此深信不疑。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最後在奪位之戰中渾水摸魚,竟陰差陽錯地保全性命,還成功殺了自己的皇帝母親、更有能力的皇姐皇兄,得到了皇位。
此後風峪越發信命,相信自己是天命所歸之人。
風琅玄的母親常俞曦當時還在朝為官,與另一個名叫霍召的官員兩情相悅。原本常俞曦才能出類拔萃,且背靠常家,本該仕途順遂、情路圓滿。
直到風峪繼位需要立後。他一邊明面上志滿意得,一邊在心底深處覺得這皇位是自己僥倖偷來的。自傲與自卑的矛盾交織之下,他再一次求助國師,從國師那裡得知常俞曦福運深厚,命數最為顯貴,旺己旺人,實難得見。
最為顯貴是什麼概念?權利的巔峰上,有幾個位置才能配得上這個“最為顯貴”?
於是風峪決定娶常俞曦為後,絕對不能讓這難得一見的命數,落在他人之手,去旺他人。
但常俞曦一則志不在此,二則心有所屬,絕不可能自願入宮。風峪便只好暗中謀劃下手。
而霍召也並非堅定不移,他沒能抵住高官厚祿的誘惑,選擇了妥協。並且向風峪獻策,二人串通演了一齣戲,霍召在宴席上灌醉常俞曦,安排她失-身於風峪,再將這件事情讓眾人知曉。一時間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風峪出面平息,主動承認錯誤,並大方應允後位。
常家對此並不反感,後宮有自家人打入,也並非虧本的買賣。前朝的官位再找人頂替上即可。
之後,在多方的壓力下,常俞曦即使再不願意,也只能入宮,成為新帝的皇后。
在她的視角中,霍召就成了痛失摯愛,卻也只能傷心欲絕,怨命運弄人的無辜愛人;而風峪則是與她一樣被酒誤事,神智不清犯下大錯,但仍然心懷愧疚,體貼包容她、治癒她的溫柔丈夫。
每一個人似乎都是這起誤會的受害者。
蕭梁歷代皇帝有女有男,為了避免出現更多權力的糾葛紛爭,一直有一個規定就是無論性別、官職,只要進入後宮就再也不能插手政事,更不可掌握朝堂上的權力。
常俞曦的仕途就此斷送,滿心志向才華也再無施展的地方,每日只能面對著宮闈高牆,不得自由。霍召此後卻一路高升,他誠心輔佐風峪,短短兩年的時間官至高位,也娶了對他言聽計從的妻子,春風得意。
而風峪的誠心誠意,溫柔耐心,也不過是籠絡人心的短暫偽裝而已。他對常俞曦哪裡有什麼真心,最多隻能算得上是欣賞她的美麗,就像是世上最華美精緻的藏品被他覬覦良久,最後終於得償所願收入囊中。他更看重的,是她那罕見的命數。想要依靠這些玄妙之事,穩固自己的皇位,讓蕭梁更加強盛,甚至妄想著實現那個蕭梁終將一統天下的預言。
然而,事情並未止步於此。
折翼的飛鳥永遠囚困籠中,錯位的身份和無望的未來讓常俞曦無比痛苦,讓她一遍一遍不斷回想著命運轉折的那一天,疑點也在不斷地變得清晰。
她並不傻,來龍去脈最終還是讓她調查了出來。甚至一開始,霍召接近她,也不僅是因為情愛,而是看重了她的家世,想要借力讓自己爬得更高。所以當有更好的靠山出現時,他毫不猶豫地投奔而去,並拿她做了順水人情。
欺騙算計,背叛拋棄。常俞曦怎麼可能不心懷憤怒與恨意?
她從來都不是任人宰割的性格,在謊言維持的溫和表象被撕開之後,她不著痕跡地設計殺死了霍召,一把火將一時風頭無兩的霍家家宅燒得乾淨。
她瘋狂又囂張,卻並不擔心風峪猜到是誰幹的。因為她知道風峪不可能和她撕破臉,無論是她背後的常家,還是那可笑的命數,都是風峪痛恨又不得不在乎的。
恰好此時,古祭司的墓現世,讓風峪滿心希冀,竟然真的沒有向常俞曦追究霍召的身亡。畢竟一個能力並不算強,只靠口頭功夫走上來的忠誠奴僕,朝中有太多可代替的人。
但殺了霍召的常俞曦依舊是痛苦又無望的,世俗與實力的制約,殺一個官員可以掩蓋,而殺一個皇帝的代價卻是萬萬承擔不起的。可是,恨意無法停息,卻也無處發洩,只能寄希望於另一個路途的權力鬥爭。
沒過多久,風峪的嬪妃有孕,常俞曦則比對方更早地誕下了一名皇子。作為風峪的第一個孩子,又是皇后所出,自然無比順理成章地成為了蕭梁的儲君。
這個孩子就是風臨宸。
良玹對這個故事並不感興趣,她被綁在樹下,冷淡地挑眉,“哦,那你又是這段故事裡的誰?”
“我,我是他的老師。”喬復對她平淡無奇的反應很不滿意,“也是你的老師。”
風臨宸出生後,喬復才成為蕭梁的新任國師,接手了祭司墓的研究任務。他那時同樣年輕氣盛,出於某些原因,他算出了風臨宸並非風氏血脈,卻還是選擇幫常俞曦隱瞞,沒有向風峪揭發真相。常俞曦知曉他的包庇,選擇與他合作。
風臨宸則就這樣作為儲君一天天長大。
“你不想知道,他究竟是誰的孩子嗎?”喬復問。
良玹白了他一眼,“你傾訴的欲-望如果沒有這麼強烈,或許我會主動問你。”
“好吧,誰讓我被關了千年,總算遇到你這張似曾相識的臉了呢。”喬復嗤道:“那個孩子是霍召和他妻子的。”
“你……”良玹眯起眼睛,“真的不是在編故事嗎?誰會讓自己仇人的孩子做儲君?”
“哈哈哈,你也是這麼想吧,所以我才說那個女人太心高氣傲了,自以為可以掌握一切,最後玩火自焚也是活該。”
抑鬱不得志、殘缺孤寂的人生足以扭曲一個人的心智。常俞曦無處宣洩的情緒,令她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她將怨恨傾注在了這個擁有霍召血脈的孩子身上。
所以風臨宸從來沒有在常俞曦身上,感受到過多少作為母親的溫情,有的只是嚴苛的要求與教導。
“她把風臨宸作為謀取權力的工具來培養。她知道,只有在最接近皇位時,再被拽下來,才是最痛苦的。”喬複道:“她已經不正常了,決心要父債子償。既然父親為了榮華富貴可以拋棄道義、不顧一切,那她就送這個孩子扶搖直上,再跌進泥裡。”
“當然,她不會允許傀儡失控,所以她在風臨宸身上下了劇毒。”一旦事態的發展超出預期,她就會毫不猶豫地奪走,這個她從大火中無意間留下的生命。
“你既然知道這一切,又為什麼還要幫她?”良玹瞪著喬復,“這些人的恩怨,和你有什麼關係嗎?”
“當然有關了。我為什麼會成為蕭梁的國師?因為老國師是我的父親。他這輩子當真是迂腐又固執,助紂為虐,還想要撇清自己。”
幫著風峪預言,卻指責風峪弒母殺親。算出常俞曦的命數,最後又於心不忍悄悄給她提供了最重要的線索。當然,這些對於他來說都不算什麼,最要命的,是他認為那個古祭司墓並不是好兆頭,數次抗旨,嚴辭拒絕了風峪令他研究的要求。就這樣僵持了太久,風峪耐心耗盡,認為他有異心,一怒之下將他毒殺。
“不過,我和他修行的觀念一直有衝突,斷絕往來好多年了。我也不全是為他,才當這個國師的。我更感興趣的,是那座墳墓裡的東西。”
所以他不介意為風峪效命,也不介意幫助常俞曦,更不介意讓蕭梁甚至天下大亂。
只不過,他還是料錯了一件事,他沒有料到,自己起初不過是覺得那樣脆弱的女人會更好控制,就刻意接近幫助她,安撫寬慰她,想要將人培養成聽話的棋子。誰知道最後竟然會被這個“瘋狂的女人”吸引,會對她上心。
“我這輩子,最傻最天真的時候,大概就是問你的母親,願不願意放下一切跟我走。”喬復忽地大笑起來,像是在嘲笑著那個愚蠢的自己,“她當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我。我用了幾年的時間,都沒能讓她對我付出一點真心。”
良玹問:“你認為那樣的人,那時候還有情愛可言嗎?”
要勇敢到什麼地步,才會在那種境況下,再去相信有一個人可以給自己幸福?
“是啊,她早就沒有心了。”喬復聲音發狠,一把掐住良玹的下頜,疼得她嘶出聲,他陰森地盯著良玹的臉和那神色漠然的眉眼,恨聲道:“而且,那時候你出現了。你成了她唯一的寄託。而風臨宸也變為一個為你鋪路的工具。她不再執著於報仇,她要將你送上皇位。”
在常俞曦被權力與欲-望裹挾著扭曲的世界裡,那是唯一一個不會背叛她的生命,那個真正與她血脈相連的孩子,可以與她共享權力的存在。
“既然如此,我還能再說什麼?當然是各憑本事,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了。”
所以十幾年後,時機全部成熟,相比於天賦優越卻溫吞怯懦的風琅玄,他選擇了同樣瘋狂貪婪、有野心的風臨宸。他破壞掉常俞曦對風臨宸的掌控,保下了風臨宸,一次次利用這個與自己相似的瘋子去實踐古祭司留下的遺蹟,去接近“神靈”,探知竊取力量和秘密……
在這個混亂又充滿欲-望的故事中,最後似乎都只剩下了最純粹的價值和野心。心慈手軟的人,情感豐富的人,都不會有好結局。只有不擇手段、鐵石心腸的人才有可能邁過一個又一個天塹,走向自己追逐的頂峰。
“我真的很想親口問問她,有沒有後悔過,後悔沒有和我走,後悔沒有尋求我的幫助。如果當年她願意答應我,就不會被自己養大的狼反噬。”
在後來的那些年裡,隨著風臨宸的長大,風峪也逐漸能從他的長相里發現端倪,常俞曦反而樂得能夠噁心到他。
他們二人的關係也越加扭曲,維持著面上的相敬如賓,實際上卻相看兩相厭,又顧忌著各種緣由,沒辦法將對方怎麼樣。
每一個人自以為正確的決定,都在共同推動著未來的走向,向著毀滅的終點進發。
“你現在這個鬼樣子,去嘲笑別的人是不是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了?”良玹頓了一下,又道:“甚至我覺得你更像是那個百步的。”
知曉一切、身懷異能、來去隨心……比任何人的起點都要高,最後居然還會讓自己成了一具乾屍一樣的東西,實在不像是什麼明智的人。
“那是因為風臨宸那個……”喬復語氣激動,忽然想到了什麼,硬生生閉了嘴。
“看上去,你也是玩火自焚、自作聰明的人。”良玹譏誚道:“故事真精彩,但和我又有什麼關係?”
“你……”喬覆被她的奚落氣得胸前劇烈起伏,面部乾癟的皮肉都在抽搐,他閉眼片刻,終於冷靜下來,扯出一個笑容,“只要你有這張臉,就足夠了。抓了你,帶回去交給他,也算是意外收穫了。”
良玹卻沒有收斂分毫,“哦,交給誰啊?說了這麼多廢話,空有雄心壯志,結果還是當了別人的走狗。”
喬復哪裡想到在聽完這些故事之後,對方沒有絲毫驚嚇或是好奇疑惑,反而對他冷嘲熱諷起來,一時氣急,掐著她的臉怒吼:“■■■!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就算將你怎麼樣了,我也有辦法隱瞞下來。”
就在這時,一隻手忽地握上他的手臂,掰彎他的腕部,力道之大逼得他不得不放手。
“你……”喬復震驚道:“你什麼時候掙脫的?”
良玹幽涼清澈的眼睛映出他的身影,她嫌惡地甩開他的手臂,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我的恩師’,誰告訴你,我和別人動手前還要打招呼的?”
喬復瞠大了渾濁的雙目,想要做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的身軀竟然不聽使喚了,只能維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良玹扯出一個虛假的笑,“看看現在,到底是誰抓住了誰呢?”
他的眉間、心口、四肢都在往外冒著細細的血流,透過乾枯的皮肉能看到血管中發出細微的光,在肌理中黏連、交織,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寄生在了他的身體裡,又或者是他自己的血脈產生了異變,讓他再難動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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