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空的光源依舊明亮，朦朧的霧氣在地上游蕩。
葉朔一路尋來，都沒找到半個人影。
按照當時的情況來看，在場的最少有七個人，恐怕都被拖進了這個地方。除了他們和已經確認死亡的張別，還有楊闊和他的另一個親衛魏些，以及汾崇的那個官員趙大人。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連傅聞氿都受了那麼重的傷，張別甚至死得如此悽慘，那其他三個人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就在這時，他似乎感應到了人的氣息，果然又走幾步，聽到了細微的呼吸聲。前方遠處的霧氣裡，逐漸有一個人的身影顯現，對方呼吸的頻率很快，似乎很是緊張。
如果真的是普通人，頭一回經歷這些事情之後，受到極大的驚嚇也是難免的。
怪異之物構築的特殊環境會影響人的判斷力，葉朔無法確認，想要再湊近些許之後再做定奪，但對方似乎發現了他，驚叫一聲：“誰？別過來！”而後拔腿就跑。
葉朔聽出那個聲音是魏些的，還沒等他說話，對方的腳步聲就將他拋去很遠。
當朝皇子的親衛，輕功武藝也是天底下難得一見的水準，恐怕再耽擱，人就又不知道跑哪去了。
繚繞的霧氣完全吞沒了魏些的身影，葉朔只好循著聲音追趕對方，並說明身份試圖讓他停下。但是魏些不知是被嚇破了膽，還是先前被騙過，根本不聽葉朔解釋，一個勁矇頭狂奔。
他的輕功實在是卓絕，葉朔竟然都跟不上他的腳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魏些的腳步聲也越發細微。
葉朔心道情況不好，就在這時，一道劍光自前方的霧氣中斜刺而來，悄無聲息卻極為迅捷，幾乎是剎那之間就已經到了眼前。
葉朔一驚，立刻收步抽刀去擋，然而饒是他反應再快，也快不過這出手如電的偷襲。
好在那一劍被他及時橫刀卡住劍柄，向上架偏了方向，刺進了他的左側肩膀，劍身整個沒入皮肉，紮成了對穿。
即使這具身軀不會流血，但痛感仍然是在的，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受過這種傷了。
葉朔咬緊牙關，怒目睜眉，“風寧息！”
對面的人露出了一個清風明月般乾淨的笑容，彷彿正在拿著兇器，差一點貫穿葉朔心臟的不是他一樣。
“你這個噁心下作的怪物。”
“過獎了。”寧息揚眉，手上一擰，短劍又在葉朔的肩膀裡轉了半圈，銳利的劍氣翻攪著葉朔的筋肉，刮過他的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寧息下手毫不留情，聲音卻輕飄飄地說：“你這種連血都沒有的東西，也好不到哪裡去啊。”
葉朔額上青筋暴跳抽搐。短劍扎得太深，將長刀緊緊地卡在劍柄和他身前，根本沒有發力反擊的餘地。
“我以為你至少還要裝裝樣子，不會在這個時候動手。”
“這麼好的機會，我怎麼可能放過。”
兩人面上若無其事，實際卻在互不相讓地暗中較量，隕鐵打造的刀磕碰著玉質劍柄，竟然有火星飛濺。
“她委託你過來幫我們，你卻這樣不顧他人的性命，真是辜負她的信任。”
“哦，是說你自己，還是那幾個普通人？”寧息不以為然道：“死了就死了吧，反正不管是誰，都不重要。這裡這麼危險，沒護住也是正常。她會相信我的。”
“沒護住？是你根本就沒將他們的性命放在眼裡吧？果然是她信錯了你。”葉朔一把握住劍柄，不顧碾轉血肉的劍鋒，硬是抽出了長刀，一刀斬向寧息。
寧息旋身想躲，但因為武器受制於人，未能及時避開。左臂被刀刃劃過，一瞬間皮開肉綻血肉模糊，整條手臂幾乎都被砍斷，搖搖欲墜地垂落，只剩下一部分皮肉還在連著。
寧息錯步後撤，同時順勢猛力將劍抽回，擋下了紛至沓來的攻擊，拖著那樣猙獰的傷口，依舊面不改色地譏諷葉朔：“我勸你，不要再掙扎了。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省些力氣讓自己死的好看點。”
“你先殺得了我再說吧。”葉朔不屑一顧。
就在這時寧息不知為何，忽然借刀兵相接的力道，退出去兩丈遠，落定站在那裡。
身側將斷未斷的手臂上血流如注，一眨眼就在他身側聚起一片鮮紅。
葉朔正要追擊，卻在這時，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響起。
葉朔幾乎瞬間就分辨出來這聲音是誰的，他神情冷厲地盯著寧息，卻沒有停止攻擊的意圖。
又想故技重施嗎？那他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寧息！”
遠處的聲音傳來時，葉朔已經到了寧息近前，他反手握刀，又快又狠地刺穿了對方的心臟，而後利落地拔刀後退，沒讓噴濺的血落到自己身上。
他倒要看看這怪物，會不會再繼續偽裝成人類。
熟悉的身影已經衝了過來，扶著寧息，語氣急促又緊張，“你感覺怎麼樣？怎會傷得這麼重。”
“我沒事。”寧息捂住心口，清俊如畫的眉目，神情溫柔地向她虛弱地笑了一下，一副無害的模樣，十分委屈道：“沒事，閣主對我有些誤解。”
他受傷的手臂已經開始緩慢生長，噁心的紅色瘤狀物脹大膨出，如同活物一樣伸展黏連，將兩側的切口拉扯至一起，把斷裂手臂拼湊對接起來。
“什麼誤解？”葉朔甩掉刀上的血，“是你的身份，還是你剛才說過的話？你……”
“夠了，”就在這時，良玹打斷了他的話。
她撫著寧息的手臂，而後向下輕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而後交握、十指相扣，任由傷口流出的血和膿液同樣髒汙她的手。
葉朔看著她的動作，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良玹……”
然後說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閣主，我知道他是怪物。但他不一樣的，他已經成為一個很好很好的人了。我相信他，所以才讓他提前過來救你們的。”
葉朔舉刀指著寧息，對著良玹道：“你瘋了嗎？良玹，你知不知道他剛才說，不管是誰死了都不重要。他從始至終都是個冷血無情的東西，一直在騙你，怎麼可能成為真正的人？”
“不會的。”良玹堅定地搖頭，而後迎著刀尖向前一步，將寧息護在了身後，冷臉道：“閣主，你對他的誤會太深了。”
她的神情似曾相識，幾乎讓葉朔立刻就想起了曾經，她從北燕皇宮離開的那一天。她那樣堅定無畏、坦然面對所有質疑她、敵視她的人，將她在意的人牢牢地護在身後。
但這一次，她身後護著的可不是什麼溫和的無辜者。她見過那麼多悲劇慘案，卻還是為了一個怪物與他對峙。
當真是鬼迷心竅，被這怪物勾得三魂丟了七魄。
葉朔氣得握刀的手都在抖，肩上的傷口一抽一抽地痛。他竭力遏制住情緒，儘量平靜地對良玹道：“需要我給你證據嗎？”
“不必了。慾加之罪何患無詞？既然閣主執意不想容他，那我帶他走就是。”良玹冷冷丟下這句話，拉起寧息就走，似乎用上了法術，一瞬間就沒了蹤影，只留下虛無縹緲的迴音，“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了。”
“良玹！”葉朔急火攻心，眼前赤紅一片，只覺頭痛欲裂，靈氣供給的缺失讓他的魂靈越發躁動不安，像是隨時都要抽離出這副身體，被撕扯得粉碎一般。
但他絕對不能放任良玹就這麼走了。
她被怪物的花言巧語欺騙了，錯誤地託付真心。
他必須要將她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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