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奇看了眼許知夏的手機，又看了眼身後那扇辦公室門。
門關著。
可他總覺得，裡面那位宋教授此刻一定豎著耳朵。
「問題可以在班級群裡問。」陳奇語氣自然，「公共問題公共解答，效率高。」
許知夏愣了半秒。
她大概沒想到，自己主動要微信，居然會被人用「效率高」擋回來。
王浩在拐角處差點把牆皮摳下來。
「臥槽……拒了？」
周野捂住他的嘴：「小點聲，你想讓宋教授出來給咱們三個點名送終？」
許知夏很快反應過來，收回手機，眼睛彎了彎。
「你這個人，還挺難加。」
陳奇笑了一下：「剛開學，私人號庫存緊張。」
「行。」許知夏也不糾纏，「那班群見。」
她抱著書離開，馬尾在肩後一晃，路過王浩三人時，還禮貌點了點頭。
王浩當場站直，像被校領導抽查儀容儀表。
等她走遠，三人衝到陳奇面前。
王浩一把抓住陳奇胳膊：「奇哥！你剛才拒絕的是微信嗎？
那是青春！那是愛情！那是全班男生排隊都等不到的機會！」
陳奇把他的手掰開：「你要喜歡，追上去。」
王浩看著許知夏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辦公室門牌，聲音瞬間小了。
「算了，我怕被宋教授的餘威凍住。」
辦公室裡，宋時微坐在桌後，指尖壓著一支鋼筆。
門外的對話，她沒刻意聽。
可陳奇那句「私人號庫存緊張」，還是鑽進了耳朵裡。
她翻開教案，視線落在一行字上，半天沒看進去。
「油嘴滑舌。」
她低聲說了一句。
下一秒，她又皺了皺眉。
自己管他加不加別人微信幹什麼？
課堂紀律。
對，就是課堂紀律。
第二天早上，陳奇晨跑完，從操場出來，剛拐到三食堂門口，就看見許知夏站在樹蔭下。
她今天穿了白色運動外套，手裡拎著兩個早餐袋。
「好巧。」許知夏舉起其中一個袋子，「我買多了一份，吃嗎？」
陳奇停下腳步，看了眼袋子。
無糖豆漿，雞蛋灌餅，加牛肉，不要香菜。
另一個袋子裡是草莓牛奶和小蛋糕。
陳奇抬眼：「許同學，你這『買多了』，多得有點精準。」
許知夏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陳奇指了指袋口的小票。
「第一，三食堂雞蛋灌餅排隊要報口味，你買的不是隨機款。」
「第二，王浩昨晚在寢室群裡說過，我早上跑步後一般吃這個。」
「第三，你站的位置，剛好是操場到食堂必經路。
順路？你是在蹲點。」
許知夏臉上的笑頓住，隨即輕輕鼓了下掌。
「陳奇同學，你學經濟管理真有點浪費，你應該去刑偵。」
陳奇接過自己的運動水杯，擰開喝了一口。
「早餐就不收了。」
「為什麼？」許知夏拎著袋子晃了晃，「我又不下毒。」
「吃了早餐，就欠人情。
欠了人情，就要加微信。
加了微信，就要回訊息。
回訊息多了，別人又會覺得你有機會。」
陳奇看著她，語氣沒半點嘲諷。
「許同學，你段位挺高，我不進魚塘。」
許知夏被他說得一怔，隨即笑出了聲。
「你還挺直接。」
「主要怕你誤會。」
陳奇指了指食堂，「王浩沒吃早飯，他抗壓能力強，你送他，他能感動到給你寫八百字小作文。」
許知夏低頭看了眼早餐，又看向陳奇：「你真不考慮？」
「不考慮。」
「行。」她把袋子收回來，「那我下次換個套路。」
陳奇一本正經：「建議別換早餐，王浩愛吃。」
許知夏噗嗤一笑，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408寢室裡傳來王浩撕心裂肺的哀嚎。
「陳奇！你不是人啊！」
他抱著枕頭，像剛失戀三次。
「校花給你送早餐，你拒了？
你知道這事放在男生宿舍是什麼級別嗎？
這是天上掉餡餅，你還嫌蔥花切得不整齊！」
周野一邊做伏地挺身，一邊補刀：「重點是牛肉雞蛋灌餅，那餅無罪。」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從博弈角度看，陳奇拒絕得合理。
接受一次投餵，會釋放錯誤訊號。」
王浩瞪他：「老李，你別拿學術解釋我心碎！」
陳奇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要不我下次讓她送你？」
王浩立刻坐直：「義父，此話當真？」
周野笑得差點趴地上。
下午，宋時微的課。
王浩剛想往中間排鑽，就看見陳奇抱著書，徑直坐到了第一排。
王浩人麻了。
「奇哥，你幹嘛？第一排啊！那是炮臺正下方！」
陳奇翻開書：「視野好。」
周野坐到他旁邊，壓低聲音：「你是不是昨晚被宋教授訓出感情了？」
陳奇掃他一眼：「你這句話最好別被她聽見。」
話音剛落，高跟鞋聲從門外傳來。
教室瞬間安靜。
宋時微抱著教案走進來，白襯衫外搭著淺灰色西裝，長髮挽起，細框眼鏡壓著冷感。
她站上講臺，開啟課件。
「上課。」
聲音落下，底下坐得比軍訓站軍姿還齊。
宋時微開始講雙邊市場和校園消費案例。
她講課依舊乾淨，三句話就能把複雜概念拆開。
可第一排太近了。
陳奇只要一抬頭，就能撞見她掃過來的視線。
宋時微看似盯著課件，粉筆在黑板上落字利落，可眼風總會繞到陳奇身上。
他今天坐第一排。
不躲，不藏，像故意把自己擺在她眼皮底下。
宋時微翻頁的手慢了半拍。
她想起早上無意間在班級群裡看到的訊息。
有人拍到許知夏給陳奇送早餐。
下面一群人起鬨。
可緊跟著又有人說，陳奇沒收。
宋時微當時看完就關了手機。
現在想起來，心口那點堵住的感覺又散開了點。
正講到案例分析，後排忽然有張摺好的紙條，被人從旁邊遞到陳奇桌上。
陳奇低頭，看見紙條上寫著一行字。
——早餐不收，問題總能收吧？下課給我講十分鐘？順便補個聯絡方式。許知夏。
他還沒來得及放進書裡，講臺上的聲音停了。
教室裡的空氣跟著停了一下。
宋時微指尖捏著粉筆，目光落在那張紙條上。
片刻後，她抬眼。
「陳奇。」
全班齊刷刷看向第一排。
王浩脖子一縮，小聲嘀咕：「完了，紙條被發現了。
奇哥，你這次屬於頂風作案。」
陳奇站起身：「宋老師。」
宋時微語氣平穩：「既然你接收課外材料這麼積極，回答一個課外問題。」
底下有人沒忍住笑了一聲，又立刻憋回去。
宋時微在黑板上寫下一串關鍵詞。
「雙邊網路效應，價格歧視，補貼退出，納什均衡。」
她放下粉筆。
「解釋一下，為什麼很多平臺前期瘋狂補貼，後期卻無法穩定留住使用者和商家。
要求結合雙邊市場和博弈論，不要套空話。」
教室裡一片死寂。
王浩眼睛都直了。
「這題……是給大一新生答的？」
李承安低聲道：「這已經碰到中級微觀和產業經濟學了。」
許知夏也抬起頭，看向陳奇。
她本來只是想遞張紙條。
結果宋教授直接把大炮架上來了。
陳奇看著黑板，想了兩秒。
「宋老師，我能用人話版回答嗎？」
教室裡有人憋笑。
宋時微看著他：「可以。」
陳奇點頭。
「平臺補貼，本質不是請客吃飯，是買連線。」
「使用者多，商家願意來；商家多，使用者也願意留下。
這就是雙邊網路效應。」
「價格歧視不是亂打折，而是讓不同群體覺得自己佔了便宜。
比如學生領券，商家免傭，平臺用不同方式把兩邊都拉進來。」
他頓了一下，拿起粉筆，在黑板邊緣寫了兩個簡單式子。
「使用者效用，可以粗略寫成：使用者數量收益減價格。」
「商家效用，也類似：訂單收益減平臺成本。」
「問題出在補貼退出。」
陳奇把粉筆放下。
「大家都清楚補貼不會一直有。
使用者會薅完券就跑，商家會等佣金上漲前提前找退路。
平臺以為自己訓練了忠誠度，實際訓練出一群薅羊毛高手。」
教室裡先是安靜，隨後爆出一陣低笑。
這話太接地氣了。
王浩拍著腿，小聲道：「對對對，我就是高手。」
陳奇繼續：「如果從博弈角度看，兩邊都在猜平臺下一步。
平臺漲價，使用者跑；平臺不漲價，自己虧。
商家也一樣，短期配合，長期防備。」
「看起來是三方合作，實際更像互相試探。
補貼一停，原來的均衡就被打破。」
宋時微眼神變了。
陳奇沒停。
「解決辦法不是繼續撒錢。撒錢只能把人養懶。」
「真正有效的是高頻場景和轉換成本。
比如校園市場，發奶茶券沒用，喝完就跑。
你要繫結列印、快遞、澡堂熱水這種剛需場景。」
「因為奶茶不喝會饞，熱水沒有是真洗冷水澡。」
全班哄地笑開。
王浩忍不住豎起大拇指：「奇哥，你這例子太接地府了！」
宋時微看著陳奇，心裡那點不舒服，被震驚壓了下去。
這不是臨場胡扯。
邏輯清楚，概念準確，還能把難題講成大一新生能聽懂的段子。
她看著他，幾秒後才開口。
「坐下。」
陳奇把粉筆放回去，坐下。
後排有人小聲感慨：「我靠，他真是新生？」
「這哥們高考是不是少考了兩門，不然怎麼來咱們班？」
「學霸啊這是。」
許知夏看著陳奇的背影，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
她那張紙條，陳奇沒回。
可她的興趣反而更濃了。
下課鈴響起。
宋時微合上教案，目光落在第一排。
「陳奇。」
王浩立刻屏住呼吸。
宋時微看著他桌上的紙條，語氣淡淡。
「帶著你的課外材料，跟我出來一趟。」
全班瞬間安靜。
下一秒，所有目光都落在陳奇身上。
陳奇把那張紙條夾進書裡，站起身。
王浩用口型無聲吶喊：保重！
周野拍了拍胸口：兄弟走好！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樣本升級，建議觀察。」
陳奇懶得理他們，跟著宋時微出了教室。
走廊盡頭，樓梯間沒什麼人。
宋時微停下腳步，伸手。
「紙條。」
陳奇把紙條遞過去。
宋時微展開，看見「補個聯絡方式」幾個字，眼神冷了點。
「上課傳紙條，很有意思？」
陳奇看著她：「宋老師，我是接收方，不是發射方。」
「你可以不收。」
「它飛到我桌上，是物理事件。我要是當場彈回去，才是課堂事故。」
宋時微抬眼瞪他：「你還有理？」
陳奇往前半步，壓低聲音：「宋老師，您這是抓課堂紀律，還是想知道許知夏寫了什麼？」
宋時微指尖一緊，紙條被揉出摺痕。
「我是老師。」
「老師不會因為一張紙條，給大一新生出研究生題。」
樓道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風吹進來，掀動她西裝外套的衣角。
宋時微耳根一點點紅起來，卻還端著臉。
「陳奇，你別太得寸進尺。」
「那您別吃醋吃得這麼明顯。」
「我沒有！」
她話音剛落，陳奇忽然抬手，朝她耳側落下。
宋時微後背貼住牆，呼吸一停。
「陳奇，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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