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說完「誰也別叫我」，沒過兩分鐘，床上就響起了呼嚕聲。
呼——
呼——
那動靜，像宿舍樓下停著一輛老拖拉機，司機還死踩著油門不松腳。
周野舉著啞鈴，表情複雜。
「這抗壓能力，不去打野屈才了。」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
「從生理角度看，王浩屬於高壓後的保護性關機。」
陳奇坐在椅子上，手裡轉著那支錄音筆，目光落到王浩露在被子外面的圓臉上。
剛才還抱著他大腿喊義父。
現在睡得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一點傻笑。
這小子，是真沒心沒肺。
陳奇把錄音筆還給李承安，隨口道：「上午沒課？」
周野點頭。
「沒課，下午才有選修。」
李承安合上筆記本。
「準確來說，今天上午屬於自由學習時間。」
周野看他一眼。
「你就不能說人話？沒課就沒課。」
李承安淡定道：「表達嚴謹，是對生活的尊重。」
「尊重你大爺。」
周野罵了一句，繼續舉鐵。
陳奇靠在椅背上，聽著王浩的呼嚕聲，想起剛才這貨拿錄音筆威脅自己的樣子。
王浩這人，膽子大，嘴還碎。
最關鍵的是，閒。
人一閒，就容易出事。
尤其是王浩這種人，一旦閒下來，不是去騷擾許知夏，就是研究他陳奇的行蹤。
得讓他長點記性。
他目光掃過桌面。
水杯。
書本。
蛋白粉。
馬克筆。
等等。
馬克筆？
陳奇伸手，從周野桌上拿起那支黑色馬克筆。
筆身嶄新，筆頭粗細適中。
他拔開筆蓋，在廢紙上試了一筆。
夠黑。
夠順。
周野舉啞鈴的動作停住。
「奇哥，你想幹嘛？」
陳奇看著王浩那張睡得毫無防備的臉，語氣平靜。
「給他加點人生閱歷。」
李承安抬頭。
「根據你的表情判斷，王浩即將遭遇非必要傷害。」
周野眼睛亮了。
「畫鬍子？」
陳奇搖頭。
「太低階。」
「畫王八？」
「差不多。」
周野立刻把啞鈴放下，湊了過來。
「臥槽，奇哥，你認真啊？」
陳奇沒說話，已經走到王浩床邊。
王浩睡姿極其奔放。
一條腿搭在被子外面，一隻手壓在枕頭底下，臉正好朝外。
天時、地利、人和，全佔了。
陳奇搬了把椅子坐下，像醫生準備做手術一樣，輕輕把王浩的臉撥正。
王浩迷迷糊糊哼了一聲。
「許同學……成熟妝也好看……」
周野差點笑出聲，趕緊捂住嘴。
陳奇手穩得嚇人。
第一筆，從王浩額頭正中落下。
一個大大的「王」字，橫平豎直，收筆還挺講究。
李承安站在旁邊看了兩秒，評價道：「結構穩定，比例合理。」
周野壓著聲音：「你別說，還真挺像書法。」
陳奇沒理他們。
他在王浩左臉畫出烏龜殼，右臉畫上四條小短腿，下巴連著鼻尖勾出一個探頭探腦的烏龜腦袋，又在鼻翼兩側點了兩個圓溜溜的小眼睛。
畫到最後，烏龜趴在王浩臉上，神態竟然還有點無辜。
周野看傻了。
「奇哥，你這手藝，不去美院可惜了。」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
「線條流暢，構圖完整，具備較強諷刺性。」
陳奇把筆帽往筆上一蓋，咔噠一聲。
沒蓋嚴。
他低頭看著成果，滿意地點點頭。
「王浩的人設更完整了。」
周野掏出手機就想拍。
陳奇瞥他一眼。
「別拍，容易出人命。」
周野訕訕收手。
「也是，浩子醒來能咬人。」
王浩翻了個身，嘴裡含糊道：「奇哥……別發給許知夏……」
陳奇差點沒繃住。
這人睡著了都知道求饒。
他順手把馬克筆往自己桌上一擱，剛坐下，王浩忽然猛地一蹬腿。
「尿急！」
他從床上彈起來，眼睛都沒睜，拖著拖鞋就往洗手間衝。
周野立刻轉身，裝作練肩。
李承安低頭翻書，動作自然到像什麼都沒發生。
陳奇更穩。
他回到書桌前，隨手抽出一本《宏觀經濟學》，攤開到中間，神情專注。
甚至還拿起筆，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總量。
寢室安靜了三秒。
洗手間裡傳來水聲。
接著是王浩迷迷糊糊的哼歌聲。
「我有一個夢想……」
下一秒。
「啊——！」
一聲慘叫衝破洗手間門板，直奔走廊。
周野手裡的啞鈴哐當掉地。
李承安的筆尖停住。
陳奇頭都沒抬，翻了一頁書。
洗手間門砰地被推開。
王浩頂著一張烏龜臉衝出來，額頭上的「王」字黑得發亮。
他捂著臉，整個人像剛被生活當場暴擊。
「誰幹的？！」
「誰把我畫成忍者神龜了？！」
周野背過身，肩膀開始抽。
李承安咳了一聲，強行壓住表情。
陳奇慢條斯理地抬頭。
「怎麼了？」
王浩指著自己的臉。
「你還問我怎麼了？你看我這張臉！這像話嗎？」
陳奇認真看了兩秒。
「還行，挺有辨識度。」
「我辨識你大爺！」
王浩崩潰地指著額頭。
「這『王』字又是什麼意思？我是王浩，不是王八浩！」
周野終於沒忍住，噗的一聲笑出來。
王浩轉頭瞪他。
「周野！是不是你？你平時就嫉妒我和許知夏拍過結婚照！」
周野舉起雙手。
「別亂咬人啊，我剛才一直在舉鐵。
再說了，我要畫肯定畫肌肉猛男，不畫烏龜。」
王浩又看向李承安。
「李承安！是不是你？你這人平時就喜歡搞案例分析！」
李承安語氣平靜。
「我不會選擇這種低效報復方式。」
王浩怒了。
「那是誰？」
陳奇低頭看書，聲音淡淡。
「剛才隔壁寢室老張來借打火機。」
王浩動作一頓。
「老張？」
「嗯。」
陳奇翻了一頁書。
「你睡著的時候，他進來過。站你床邊看了兩眼，我還以為你們很熟。」
周野猛地抬頭，看向陳奇。
眼神裡寫著三個字：你真敢。
李承安也抬起眼鏡後的目光。
陳奇面不改色。
這演技，放學校話劇社都能拿最佳男主。
王浩愣了兩秒，居然真信了半分。
「老張這狗東西！」
他擼起袖子。
「他死定了！敢在我王浩臉上畫烏龜，我讓他知道什麼叫東北虎下山！」
周野張了張嘴，差點沒憋住。
東北虎？
你現在頂多算帶殼哈士奇。
王浩氣勢洶洶往門口衝。
剛走兩步，李承安忽然開口。
「等一下。」
王浩回頭。
「幹嘛？你要替老張求情？」
李承安伸手，指向陳奇桌面。
「那支馬克筆，蓋子沒蓋嚴。」
空氣瞬間停住。
陳奇翻書的動作也停了半拍。
周野順著看過去。
黑色馬克筆就放在陳奇右手邊，筆蓋歪著，筆尖還帶著一點溼潤的亮光。
王浩慢慢轉頭。
他的眼神，從馬克筆移到陳奇臉上。
陳奇神色不變。
「我剛才做筆記。」
王浩咬牙。
「你用馬克筆做宏觀經濟學筆記？」
陳奇低頭看了一眼書。
書頁空白處，只有剛寫的「總量」兩個字。
而且黑得跟加粗標題似的。
周野憋笑憋到臉紅，終於補刀。
「還有，老張今天早上五點就跟校隊去集訓了，群裡發過定位。」
王浩眼睛一下瞪圓。
「所以——」
李承安推了推眼鏡。
「排除法成立。嫌疑人：陳奇。動機：閒。工具：馬克筆。證據：筆跡未乾。」
周野補上最後一刀。
「奇哥，你這不在場證明，像浩子的情商一樣粗糙。」
王浩臉上的烏龜彷彿都跟著憤怒起來。
「陳奇！」
他一聲怒吼，震得隔壁寢室都有人探頭。
「408拆床呢？」
隔壁老張的室友探出半個腦袋。
王浩頂著烏龜臉回頭。
那人看見他的臉，沉默兩秒。
「打擾了。」
砰。
門關得飛快。
下一秒，隔壁爆出一陣笑聲。
王浩氣得差點原地昇天。
「你完了！」
他指著陳奇。
「兄弟們，復仇者聯盟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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