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杉西餐廳在江城老城區邊上。
門臉不大，停車場卻停著一排好車。
陳奇把車穩穩停進車位，下車繞到副駕駛。
雨還在下。
他拿起那把長柄傘撐開，傘面「譁」地一聲擋住頭頂的雨。
宋時微推門下車。
她抬頭看了一眼那把傘。
「現在終於派上用場了？」
陳奇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
「買都買了，總得讓它露個臉。」
「你今晚角色不少。
路人、助理、債主、司機，現在又成了撐傘的。」
「漏了一個。」
「什麼？」
「試用期男朋友。」
宋時微腳步一頓。
雨點落在傘面上，聲音密密麻麻。
她側頭看他。
「試用期還沒轉正，你倒挺會給自己加頭銜。」
陳奇低頭湊近一點，聲音壓低。
「那宋教授給個考核方向？」
宋時微收回視線，往餐廳走。
「先把傘拿穩。」
陳奇笑著跟上。
餐廳侍者站在門口，見到宋時微，立刻微微彎腰。
「宋女士，您訂的位置已經準備好了。」
陳奇眉頭輕輕一動。
宋女士？
訂的位置？
他看向宋時微。
宋時微神色平靜，把風衣交給侍者。
「嗯。」
侍者帶他們往裡走。
靠窗的位置很安靜，隔著玻璃能看見雨夜裡的梧桐樹。
桌上擺著兩套餐具。
高腳杯裡倒著淺金色的無酒精葡萄氣泡飲，細小氣泡慢慢往上冒。
陳奇坐下時，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這家餐廳不接臨時散客，熱門時段更是要提前預訂。
他剛才在車上提議雲杉西餐廳，宋時微沒反對。
可以理解為她常來。
也可以理解為——
陳奇抬眼看她。
宋時微正在翻選單，動作自然得挑不出一點問題。
「看我幹什麼？」
陳奇收回視線。
「看宋教授今晚氣場好強。」
「少貧，點菜。」
「你點，我負責吃。」
「債主不挑？」
「欠債人請客，我不挑。」
宋時微把選單遞給侍者。
「低溫牛小排，兩份。
一份五分，一份七分。
五分那份黑胡椒少一點，七分那份醬汁分裝。
蝦仁沙拉不要香菜，南瓜湯一份，蘑菇湯一份。
甜品上低糖舒芙蕾。」
侍者點頭離開。
陳奇靠著椅背，看著她。
「五分那份給我？」
宋時微端起水杯。
「餐廳推薦。」
「少黑胡椒也是餐廳推薦？」
「你上次在雲岸不是說黑胡椒味壓得太重？」
陳奇笑了。
「宋教授今晚好像對我照顧得有點過分。」
宋時微抿了口水。
「你想多了。」
「那五分牛排是巧合？」
「餐廳推薦。」
「少黑胡椒是巧合？」
「我記性好。」
「不要香菜也是巧合？」
「我不吃。」
「低糖甜品也是巧合？」
「我不愛太甜。」
陳奇點頭。
「行，都是巧合。」
宋時微沒有接話。
餐上得很快。
陳奇切了一塊牛排，入口後眉頭微微一挑。
火候穩，汁水足，調味乾淨。
確實適合宋時微這種不愛重口的人。
宋時微拿著刀叉，動作優雅。
她吃飯時不怎麼說話，偶爾抬眼，剛好撞上陳奇的目光。
「你一直看我，能吃飽？」
陳奇把牛排送進嘴裡。
「看你比看選單有意思。」
宋時微刀尖輕輕碰了一下盤子。
「陳奇。」
「到。」
「把你的表達能力用在正經地方。」
「我這是在評價餐廳環境。」
「餐廳環境坐在你對面？」
陳奇認真點頭。
「最好的位置，不就在我對面嗎？」
宋時微被他堵得沒脾氣。
她低頭切牛排，耳根卻被餐廳暖光照出一點紅。
陳奇心裡爽得不行。
這頓飯從車庫開始到現在，節奏都在他手裡。
先被抓包。
再厚臉皮化解。
再順勢邀約。
現在坐在餐廳裡，宋時微給他點餐，還沒有趕他走。
這要是讓王浩看見，怕不是要當場把他供起來。
陳奇端起杯子，輕輕晃了一下。
杯裡的氣泡細碎上浮。
「宋教授。」
「嗯？」
「今天這頓飯，算不算校外情侶活動？」
宋時微抬眼。
「你想寫活動總結？」
「可以，標題我都想好了。」
「說。」
「《關於試用期男朋友成功完成雨天接駕及晚餐索賠工作的階段性彙報》。」
宋時微放下刀叉。
「你要不要順便加個附件？」
「什麼附件？」
「檢討書。」
陳奇笑得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吃到一半，宋時微手機震動。
她看了一眼，起身。
「我去一下洗手間。」
陳奇點頭。
「包放這，我看著。」
宋時微拿起手機，包卻留在椅子旁邊。
「別亂動。」
「我在你眼裡這麼沒分寸？」
宋時微看著他。
陳奇立刻改口。
「我保證只看包，不看裡面。」
宋時微這才轉身離開。
陳奇坐在位置上，端起水喝了一口。
窗外雨還沒停。
餐廳裡小提琴聲輕輕流動，桌上的燭火晃了一下。
宋時微的包放在椅子邊緣，鏈條有點滑。
陳奇伸手想替她往裡挪一點。
包底剛碰到椅面，側袋裡一張對摺的小票滑了出來。
輕飄飄落到地毯上。
陳奇低頭。
他本來不想看。
可小票正面朝上，幾個字正好落進他眼裡——
雲杉西餐廳預訂憑證。
預訂時間：今日。
預訂人：宋時微。
人數：2人。
陳奇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餐廳裡的小提琴還在拉。
他整個人卻像愣住了。
中午十二點？
宋時微中午就訂了兩人位？
那個時候，他還沒去江城國際學術交流中心。
還沒買傘。
還沒進地下車庫。
甚至還沒開始琢磨那場「偶遇送傘」的戲。
陳奇拿起小票，眼神一點點變了。
腦子裡的線索一條接一條串了起來。
宋時微下午提前離場。
電梯門一開，剛好撞見他整理帽簷。
她沒趕他走。
直接把資料袋和車鑰匙交給他。
他順勢要晚餐。
她問「不答應呢」。
他拉開副駕駛車門。
她坐進去了。
再到剛才餐廳侍者那句——
「宋女士，您訂的位置已經準備好了。」
陳奇深吸一口氣。
好傢伙。
合著他以為自己一路操作挺漂亮。
結果從車庫到餐桌，全在宋教授的劇本里。
他以為自己在蹲她。
她早就給他留好了臺階和飯位。
陳奇低頭看著手裡的小票，忽然笑了。
挫敗？
不，是興奮！
宋時微平時看著清冷，不爭不搶，實際上心思都藏在眼睛裡面。
不出手則已。
一出手，直接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腳步聲靠近。
宋時微回來了。
她坐回對面，視線落在陳奇手裡的小票上。
沒有慌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拿起杯子，輕輕抿了一口。
「看見了？」
陳奇抬頭看她。
「宋教授，原來我今天不是來接人，是進了考場。」
宋時微放下杯子。
「用詞不準確。」
「那叫什麼？」
「自投羅網。」
陳奇笑出聲。
「你中午十二點訂的位，那時候我還沒買傘。」
「嗯。」
「你那時候就知道我會去車庫？」
「不是知道。」
「那是什麼？」
宋時微拿起刀叉，慢條斯理切了一小塊牛排。
「判斷。」
陳奇看著她。
宋時微語氣平靜。
「你昨晚看到學院群通知後，回訊息比平時慢了半分鐘。」
陳奇一愣。
宋時微繼續道：「今天上午第二節課後，你在經管樓門口看了兩次天氣預報。」
陳奇眼皮一跳。
「你當時看見了？」
「經管樓三樓會議室，窗邊。」
「……」
「中午趙主任碰見我，還順口提了一句，說你問交流中心那邊停車方不方便。」
宋時微把牛排送入口中，嚥下後才抬眼。
「陳奇，你每次想幹點壞事，準備工作都做得太認真。」
陳奇靠回椅背，笑得有點無奈。
「宋教授，你不去刑偵可惜了。」
「觀察，不是刑偵。」
「差別在哪？」
「刑偵需要證據，觀察只需要你露破綻。」
陳奇被她這句堵得服氣。
「那你提前離場？」
「沙龍後半段是自由交流，我不想聽他們聊專案經費。」
「所以你算準我在車庫？」
「我下電梯前，還在想你會不會戴帽子。」
陳奇低頭看了一眼旁邊椅子上的鴨舌帽。
「連這個都算？」
宋時微淡淡道：「你要裝路人，帽子不是基礎配置嗎？」
陳奇抬手揉了揉眉心。
「我現在感覺自己像一篇被你批註過的論文。」
「問題不少，亮點也有。」
「亮點是什麼？」
宋時微看著他。
「臉皮厚。」
陳奇：「……」
這評價聽著不像夸人。
偏偏從她嘴裡說出來，他還挺受用。
陳奇端起杯子。
「所以，我從頭到尾都在你的安排裡？」
宋時微沒急著回答。
她身體微微前傾，餐廳暖光落在她眼底，清冷裡壓著一點笑意。
「陳奇，你以為你很會撩？」
這句話一出，陳奇心口像被輕輕敲了一下。
宋時微的聲音壓得他沒法插話。
「如果不是我給你留了機會，你以為你能坐到這裡？」
陳奇看著她。
這一刻，餐廳裡的小提琴、窗外的雨、旁邊的低聲交談，都像離得遠了。
他眼裡只剩對面的宋時微。
清冷。
聰明。
驕傲。
還帶著一點讓人上頭的壞心眼。
陳奇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得意，確實早了點。
厲害的獵手，不一定站在明處。
她可以坐在副駕駛，讓你以為自己贏了。
然後在餐桌上，用一張小票，把局面重新拿回去。
陳奇沒有半點不爽。
相反，他心口那股火越燒越旺。
這種女人，誰頂得住？
漂亮只是入場券。
真正讓人上癮的，是她與你雙向奔赴，能跟你過招，還能贏你半招。
陳奇舉起杯子。
「輸給宋教授，我心甘情願。」
宋時微看著他，沒動。
陳奇眼神很亮，聲音壓低了些。
「以後我就歸宋教授管了。」
宋時微握杯的手指輕輕一頓。
她本來佔著上風。
這句話一出，局面又開始變味。
她盯著陳奇看了兩秒，拿起杯子，和他輕輕碰了一下。
杯壁相碰。
「叮」的一聲。
清脆，像某種關係被輕輕敲定。
宋時微抿了口氣泡飲。
「歸我管，也要考核。」
陳奇放下杯子。
「考核標準？」
「第一，不許給我製造校內麻煩。」
「透過。」
「第二，不許仗著聰明亂來。」
陳奇笑了。
「這條你確定不是說你自己？」
宋時微眼神淡淡。
「你有意見？」
「沒有，宋教授說了算。」
「第三。」
她停了停。
陳奇坐直。
「嗯？」
宋時微看著他，聲音輕了一點。
「以後想見我，不用躲在車庫。」
陳奇怔住。
這句話比任何直球狠。
不用躲在車庫。
意思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在校外約她。
可以提前說。
可以被她允許。
陳奇喉結滾動了一下。
「宋時微。」
這是他今晚第一次沒喊宋教授。
宋時微睫毛動了動。
「幹什麼？」
「你這樣，我會得寸進尺。」
「你哪天不得寸進尺？」
陳奇笑了。
「那我提前申請，下次不蹲車庫，直接去門口接你。」
宋時微拿起刀叉。
「看錶現。」
「那今晚表現幾分？」
「剛及格。」
「我發現小票，加不加分？」
「加。」
「臉皮厚呢？」
「看情況。」
「陪吃呢？」
宋時微看他一眼。
「勉強算服務態度。」
陳奇差點被她氣樂。
「宋教授，你這個評分標準有點偏心。」
「有意見可以申訴。」
「向誰申訴？」
「我。」
「那算了，裁判和被告是同一個人，勝率不高。」
宋時微眼底的笑意終於壓不住了。
兩人你來我往，像在餐桌上打了一局沒有硝煙的對弈。
陳奇每次想進攻，宋時微都能輕輕撥開。
宋時微每次想壓制，陳奇又能順杆爬上來。
誰也沒徹底贏。
誰也不想停。
甜品上來時，宋時微把低糖舒芙蕾往陳奇那邊推了推。
「吃點。」
陳奇拿起勺子。
「你不是不愛太甜？」
「所以給你。」
「這是投餵？」
「防止你餓了繼續胡說八道。」
陳奇吃了一口，點頭。
「宋教授投餵的，確實甜。」
宋時微面無表情。
「那是糖。」
「我說人。」
宋時微耳根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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