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杉西餐廳的晚餐，在陳奇把半份低糖舒芙蕾吃乾淨後收尾。
他本來還想借題發揮。
可宋時微一個眼神掃過來。
陳奇立刻把勺子放得端端正正。
「收到，考生閉麥。」
宋時微這才起身。
回瀾庭公館的路上，雨停了。
車裡暖風開著，宋時微靠在副駕駛，指尖輕輕點著手機螢幕，沒怎麼說話。
陳奇也沒鬧她。
她今天已經給了太多臺階。
車庫那次，她沒有趕人。
餐廳提前訂位。
還說以後想見她不用躲在車庫。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她穿高跟鞋踩他一腳都大。
車駛進瀾庭公館地下車庫。
陳奇把車停好，照舊繞過去給她開門。
宋時微下車，抬眼看他。
「週末別亂折騰。」
陳奇笑了。
「宋教授這是提前查崗？」
「防患於未然。」
「我週末要是想見你呢？」
宋時微按電梯的手頓了一下。
「我沒空。」
「這麼快拒絕？」
「南枝約我逛街。」
陳奇臉上的笑意僵了半拍。
「顧南枝？」
宋時微側眸看他。
「有意見？」
「沒有。」陳奇站得筆直，「閨蜜正常社交，試用期男朋友尊重安排。」
宋時微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最好真的尊重。」
電梯到了十八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電梯。
宋時微站在1802門口，指尖搭上門鎖，忽然回頭看他。
「不許跟。」
陳奇立刻點頭。
「收到。」
宋時微看著他那張過分乖巧的臉，明顯不太信。
「陳奇。」
「到。」
「我說的是週末逛街。」
「我知道。」
「不是這幾米走廊。」
陳奇一本正經。
「宋教授放心，我對文字理解能力一向不錯。」
宋時微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是。」
門關上。
陳奇站在1802門口，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不許跟。
這三個字，通常等於她已經預判到他想幹什麼。
陳奇回到洗完澡，坐在書桌前看了十分鐘行情。
黃金短線回撥，原油假突破。
青檸洗護那邊，嚴城還在跟供應商扯質保條款。
手機螢幕亮起。
宋時微發來訊息。
「週末自己吃飯，不用過來。」
陳奇回得規矩。
「收到，宋教授逛街愉快。」
對面過了半分鐘。
「別陰陽怪氣。」
陳奇笑出聲。
「沒有，發自內心祝福。」
宋時微沒回。
陳奇把手機扣在桌上，指尖敲了兩下。
祝福歸祝福。
護衛歸護衛。
這是兩碼事。
週六下午兩點，江城永珍城。
商場一樓中庭人流翻湧，週末的江城年輕人全往這兒擠。
奶茶店排隊排到扶梯口。
潮牌店門口站著幾排等試鞋的男生。
空氣裡全是咖啡、香水和烤栗子的味道。
星巴克二樓靠欄杆的位置，陳奇戴著黑色鴨舌帽，桌上擺著一杯美式和一臺平板。
他給自己找的理由也很充分。
市場調研。
商圈客流觀察。
品牌消費習慣分析。
至於這個位置，剛好能看到一樓中庭入口。
地理條件優秀。
王浩在寢室群裡發來訊息。
王浩：「義父，開黑嗎？我今天狀態爆炸。」
周野：「你昨天0-9，炸的是隊友心態。」
李承安：「從機率看，王浩狀態爆炸通常指對面經濟爆炸。」
陳奇：「沒空，在做市場調研。」
王浩：「你調研啥？奶茶妹妹分佈密度？」
陳奇：「調研你這種閒人如何拖慢社會生產效率。」
王浩：「……」
陳奇剛把手機放下，目光忽然停住。
一樓入口處，兩道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宋時微穿了一件白色長風衣，裡面是淺灰針織衫和直筒褲，長髮散在肩後，乾淨、清冷。
顧南枝在她身邊，一身黑色風衣，腰帶系得利落，紅唇，長靴，走路帶風。
一黑一白。
同款版型。
姐妹裝硬是穿出了情侶裝的味道。
陳奇手裡的咖啡突然就沒那麼香了。
他盯著顧南枝，心裡冒出一句話。
你倆逛街就逛街，穿成這樣是幾個意思？
一樓已經有人回頭。
一個男生拿著奶茶撞上玻璃門，旁邊女朋友抬手就給了他後背一下。
「看什麼呢？」
「沒，我看商場裝修。」
「你看的是裝修嗎？」
陳奇差點被氣笑。
不怪那男生沒出息。
宋時微和顧南枝走在一起，確實太扎眼。
一個冷，一個豔。
一個像雪，一個像刀。
兩個人從中庭穿過去，周圍人的視線像被磁鐵吸住。
陳奇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酸。
也不知道是咖啡酸，還是心裡酸。
宋時微側頭和顧南枝說話。
隔著一層樓，商場音樂又吵，聲音壓根傳不上來。
陳奇只能憑她們的表情和唇形大概猜。
顧南枝像是在調侃：「你家小男朋友今天沒鬧？」
宋時微神色很淡，唇形冷靜：「他不敢。」
顧南枝挑眉，又往二樓方向掃了一眼。
眼神像商場安保看監控。
陳奇立刻把帽簷壓低，拿起平板，裝作認真看資料。
顧南枝的視線掠過去，沒停。
陳奇鬆了口氣。
下一秒，危機來了。
一個穿深灰高定西裝的男人從奢侈品店門口走了出來。
三十歲上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腕上一塊理察米勒亮得刺眼，鞋面擦得能當鏡子。
他先是看了宋時微兩眼，隨後整理了一下袖口，直接朝她們走去。
陳奇手裡的咖啡杯被捏得微微變形。
男人攔在宋時微和顧南枝前面，臉上掛著那種自認為成熟又得體的笑。
一樓。
段景曜微微一笑。
「你好，打擾一下。」
宋時微腳步沒停。
段景曜側身又擋了一步。
「我叫段景曜，做私募的。
剛才在樓上看見你，覺得你氣質很特別，可以認識一下嗎？」
顧南枝挑眉。
「搭訕？」
段景曜笑了笑，從錢包裡抽出一張黑色卡片。
「別誤會，我平時不這樣。
今晚曜馬會有一個私人品鑑局，來的都是些朋友，層次還不錯。
你們有興趣的話，可以一起過去坐坐。」
他把黑卡往前遞。
「這張卡，江城拿得到的人不多。」
二樓。
陳奇聽不清完整的話。
但他看得見那張黑底金邊的卡。
曜馬會。
和那個男人手腕上的表一樣，寫滿了「我很貴」。
陳奇胸口那團火一下竄了起來。
這人不光搭訕。
還拿錢壓人。
拿俱樂部黑卡壓宋時微？
陳奇差點站起來。
椅子腿在地面上擦出輕響。
旁邊一個女生抬頭看了他一眼。
陳奇沒管。
他的目光死死鎖著一樓。
段景曜還在說。
「加個微信吧。
以你的氣質，應該多認識一些更好的資源和圈子。
真正好的圈子，會給你更多選擇。」
陳奇手背青筋鼓起。
紙杯杯身被他捏得凹陷，咖啡沿著杯蓋縫隙滲出來，沾溼了指縫。
店員小聲提醒。
「先生，您的杯子……」
陳奇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放下。
「抱歉，麻煩給我紙巾。」
聲音穩，可眼神冷得嚇人。
衝下去，三十秒。
他能讓段景曜那張精英臉貼在中庭地磚上！
爽嗎？
爽。
可一樓那麼多人，圍觀的人掏手機比拔刀還快。
宋時微是老師。
他是學生。
一旦「宋教授男朋友是自己學生」這種東西被人拍下來，發到表白牆，發到學院群，發到論壇，宋時微要面對的就不是幾句閒話。
師德。
輿論。
課題。
職稱。
每一個詞都能砸到她身上。
陳奇抬手擦掉指縫裡的咖啡，硬生生把腳釘在原地。
不能下去。
至少現在不能。
他能替她打架，卻不能替她承受那些髒水。
一樓，宋時微終於停下腳步。
她抬眼看向段景曜。
沒有接卡。
甚至連多餘的表情都沒有。
聲音冷得像冰。
「滾，別擋路。」
陳奇看清她的口型，胸口那股火突然被這一句話盪開。
顧南枝在旁邊笑了。
她兩指夾起那張黑卡，塞回段景曜胸前口袋。
「聽見沒？黑卡先生，別把自己活成商場促銷員。」
段景曜臉色僵住。
「你們可能沒明白我的意思。」
宋時微看都沒看他第二眼，拉著顧南枝繞開就走。
段景曜還想跟。
顧南枝停住，側頭。
「再跟一步，我報警。
騷擾高校女教師，這個標題比你那張黑卡更好看。」
段景曜的腳步停在原地。
周圍已經有人舉起手機。
他臉色難看，最後只能扯了扯西裝，轉身離開。
二樓，陳奇慢慢坐回去。
咖啡杯已經廢了。
他看著宋時微和顧南枝走進女裝店，心裡那股酸意沒散，反而燒成了另一種東西。
她拒絕得乾脆。
漂亮。
冷。
帶勁。
可陳奇心裡半點輕鬆都沒有。
今天他能忍住。
下次呢？
再下次呢？
總不能每次都躲在二樓，看著別的男人拿著名片、黑卡、資源往她面前湊。
地下戀有地下戀的刺激，也有地下戀的憋屈。
他現在能給她做早餐，能給她擋雨，能在校外牽她的手。
可在明面上，在全校面前，他還沒有資格光明正大站到她身邊說一句——
這是我女朋友。
陳奇拿起手機，點開備忘錄。
他敲下幾行字。
「青檸洗護裝置合同，今晚鎖定。」
「金融挑戰賽模型，增加實盤驗證模組。」
「上市公司供應鏈調研渠道，週一約談。」
「個人資金規模，加速擴大。」
打完，他又停了停，補上一句。
「心性訓練：今日合格。」
陳奇看著螢幕，低笑一聲。
要是人的進取心能加數值，他今天少說加兩百。
心性也得加五十。
手機震動。
韓瑞發來訊息。
「陳奇，上次說的調研資源，我爸那邊能幫你約到一家上市公司的供應鏈負責人。
你有興趣的話，週一聊？」
陳奇回覆得很快。
「週一上午，校內咖啡廳。」
韓瑞：「這麼幹脆？」
陳奇：「專案要提速。」
韓瑞：「行，我喜歡跟你這種人合作。」
緊接著，嚴城的訊息也跳了出來。
「陳總，第三家供應商補了質保條款，裝置抵押也能寫進合同。
今晚能不能定？」
陳奇：「合同發我，付款走共管帳戶。
質保少一個字，不打款。」
嚴城：「收到，陳總。」
陳奇收起手機，再看向一樓。
宋時微已經換了一家店。
顧南枝拿著一條裙子在她身前比劃，宋時微明顯不想試，顧南枝還在勸。
陳奇沒再盯太久。
再看下去，他怕自己又要被那套黑白風衣扎眼。
他起身離開星巴克，把廢掉的杯子扔進垃圾桶。
走出商場時，學生會文體部的田曉雲給他發來訊息。
「陳奇，下週學校青年教師聯誼交流會缺後勤志願者。
上次校運會你幫過忙，趙主任說你靠譜，來不來？」
陳奇腳步停住。
青年教師聯誼交流會。
說得好聽叫交流會。
說得直白點，就是全校青年教師相親局。
陳奇回覆。
「來。」
田曉雲：「搬音響、擺桌椅、調投影，沒學分，沒補貼。」
陳奇：「我熱愛勞動。」
田曉雲：「……你別嚇我。」
陳奇：「發我會場平面圖和流程表。」
田曉雲發來一個壓縮包。
陳奇站在商場門口，點開。
第一頁，會場座點陣圖。
第一排右側，A01。
宋時微。
旁邊A02，梁修遠，金融工程中心，海歸副教授。
備註：重點互動嘉賓。
第二頁，活動茶歇與伴手禮讚助合作方。
曜馬會高階社交俱樂部。
第三頁，互動環節。
隨機抽取座位號，上臺參與真心話大冒險。
陳奇盯著「曜馬會」三個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剛才商場裡那個段景曜，黑卡上就是這三個字。
他還沒去找人。
這幫人倒先把局擺到江大來了。
手機螢幕上，A01和A02兩個座位號挨在一起，像專門扎他的眼。
陳奇把帽簷往下壓了壓，給田曉雲回了一句。
「後勤工作，我全包。」
田曉雲：「你確定？活不少。」
陳奇看著流程表，指腹輕輕點在宋時微的名字上。
「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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