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裡安靜了半分鐘。
頭頂的燈管有些老舊,時不時閃一下。
牆邊兩口舊滷鍋還殘留著香料味,桌上的協議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
韓瑞手指敲著桌面,明顯有些坐不住。
這次投進去的三萬五,雖然依舊來自他過去攢下的錢,卻不是隨手刷出去的一筆消費。
沒人替他兜底。
專案真虧了,就是虧了。
所以聽見梁秀蘭要當法人,他腦子裡第一時間冒出來的就是風險。
梁秀蘭看著桌上的協議,終於開口。
「我擺攤十年,最開始一天連二十隻都賣不出去。」
「那時候沒人叫我鵝腿阿姨,都叫我賣滷貨的。」
「配方是我一鍋一鍋熬出來的。」
「香料多一克少一克,鵝腿泡多久,冬天和夏天的火候怎麼調,全是我自己試出來的。」
她抬起頭,看向陳奇和韓瑞。
「你們有錢,有腦子,我認。」
「可我不想生意做大以後,招牌成了你們的,公司成了你們的。」
「最後我這個熬了十年配方的人,只剩下一份廚師工資。」
韓瑞皺了皺眉。
「梁姨,我們可以給你開高工資。」
「一個月一萬,不,兩萬也行。」
梁秀蘭的臉色一下冷了。
「兩萬工資?」
「那我還是員工。」
「我的招牌,最後還是別人的。」
韓瑞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他從小習慣了用錢解決問題。
保姆辛苦,加錢。
司機加班,加錢。
朋友幫忙,請客。
可梁秀蘭現在要的不是工資。
是這門生意裡,屬於她的位置。
陳奇看了韓瑞一眼。
「工資解決不了所有權問題。」
韓瑞沉默幾秒,還是說道:「可法人和帳戶風險也是真的。」
「對。」
陳奇點頭。
「所以這件事不能靠誰拍胸口保證,只能靠規矩。」
他重新翻開協議,只寫了三條。
「第一,法人寫梁姨,公司帳戶管。」
「日常小額開支按預算走,超過一萬元,至少兩名股東確認。」
他看向韓瑞。
「白話就是,梁姨有老闆身份,但任何人都不能單獨把公司的錢轉走。」
韓瑞盯著那一條看了幾秒。
「這個我能接受。」
陳奇繼續寫。
「第二,配方始終屬於梁姨,授權給公司獨家使用。」
「只要梁姨還持股,公司就能用;
如果股權變化或者公司散夥,配方使用權重新談。」
「白話就是,公司做大以後,不能拿著梁姨的配方把梁姨踢出去。」
梁秀蘭緊繃的神色緩了下來。
「這一條寫清楚。」
「會寫清楚。」
陳奇落下第三條。
「第三,誰負責,誰簽字;誰拿公司做自己生意,必須公開。」
「梁姨管產品和門店,韓瑞管採購和運輸,我管預算和報表。
誰用親戚朋友的供應商,價格、質量、發票全部擺出來。」
他把紙推到兩人中間。
「三條夠了。」
「身份有保障,資金動不了,利益也藏不住。」
韓瑞把三條規則重新看了一遍,終於吐出一口氣。
「這樣舒服多了。」
梁秀蘭卻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
她原本以為,這兩個學生來做鵝腿,大概就是圖新鮮。
投點錢,拍幾張照片,開口閉口都是品牌、故事和創業。
等熱鬧勁過去,她這個攤主就會被安排成所謂的技術顧問。
可陳奇沒有搶走法人,也沒有用一句「我們相信你」敷衍過去。
他把雙方的不放心,全寫進了規矩裡。
梁秀蘭忽然笑了一下。
「小陳,你比我想得老道。」
韓瑞立刻插嘴。
「梁姨,他查帳能查到凌晨兩點。
青檸洗護那個嚴城,現在見他開啟表格都緊張。」
陳奇看向他。
「你今天話有點多。」
韓瑞立刻閉嘴。
梁秀蘭起身,從櫃子最下面拿出一個上鎖的鐵皮盒。
盒子開啟,裡面放著三本舊筆記。
紙頁被油煙燻得發黃,每一頁都寫著日期、鵝腿重量、香料克數、浸泡時間和成品反饋。
韓瑞隨手翻開一頁。
「二〇一六年三月,八角減三克,回口發苦。」
他又翻了一頁。
「二〇一六年九月,鵝腿超過四百克,浸泡增加十二分鐘。」
「梁姨,這些你全記了?」
「不記,下一鍋還會錯。」
梁秀蘭從夾層裡拿出一張單獨摺好的紙。
「這是最後定下來的香料比例。」
「以前連跟我學過兩年手藝的人,我都沒給過。」
「現在公司有我的份,我拿出來。」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
「但每一批滷汁,我必須親自把關。」
「生意做大可以,味道不能砸。」
陳奇沒有開啟配方,只把紙裝進文件袋。
「味道是護城河。」
「砸了,就只剩鵝腿。」
韓瑞聽得一愣。
「鵝腿不就是鵝腿嗎?」
梁秀蘭看了他一眼。
「你以後少說兩句,彆氣跑顧客。」
合同很快重新修改。
退出、違約和食品安全責任放進附件,正文只留下三條核心規則,每一條後面都有白話解釋。
梁秀蘭從頭看到尾,這才簽下自己的名字。
接下來幾天,三個人各自忙了起來。
第三方檢測費用八千六。
韓瑞看到帳單時,眼皮狠狠跳了兩下。
「奇哥,八千六?」
「我們第一階段現金才七萬,檢測就花這麼多?」
陳奇把檢測專案表遞給他。
「原料抽檢、滷汁微生物、操作間環境和冷鏈溫度。」
「少一項,出了問題都說不清。」
「有必要這麼嚴?」
「一隻鵝腿吃出問題,賠償未必能拖垮公司。」
陳奇看著他。
「但一條學生食物中毒的帖子,能讓三個視窗同時關門。」
韓瑞頓時不說話了。
梁秀蘭在旁邊點頭。
「這錢該花。」
檢測之外,陳奇又補了一份食品安全責任險。
裝置方面,他砍掉了那些華而不實的功能,只保留控溫、定時、容量和清洗效率。
冷藏運輸和鵝腿採購,則全部交給韓瑞。
韓瑞沒有讓家裡的司機出面,也沒有報韓家的名字。
他跑了三家批發市場,又去郊區看了兩處冷庫。
第一家報價七塊二。
第二家報價七塊一。
第三家咬死七塊四。
供應商老闆靠在椅子上,語氣很硬。
「七塊四,少一分都不做。」
韓瑞把採購計劃放到桌上。
「首月兩萬只,重量區間寫進合同。」
「低於三百五十克,或者高於四百二十克,拒收。」
「破皮率超過百分之三,整批降價。」
老闆皺起眉。
「你一個學生,第一次進貨就要兩萬只?」
「是不是第一次不重要。」
韓瑞把另外兩家的報價單壓在桌上。
「六塊八,籤兩個月。」
老闆氣笑了。
「六塊八?你去外面問問,誰給你這個價。」
韓瑞站起身。
「那就不談。」
「七塊一。」
「六塊八。」
「七塊。」
「六塊八。」
老闆盯著他。
「你就會說這一個數?」
「還會說再見。」
韓瑞拿起文件,轉身就走。
快到門口時,身後終於傳來聲音。
「六塊九!」
韓瑞腳步停住。
「包含夜間冷鏈配送。」
「首批預付百分之三十。」
「可以。」
他轉過身。
「重量和破皮率條款不變。」
一個小時後,合同簽下。
原本七塊四的採購價,被壓到了六塊九。
一隻省五毛。
月銷兩萬只,就是整整一萬元。
韓瑞帶著合同回到加工點時,鞋底全是水,額頭上還掛著汗。
人還沒進門,聲音已經傳了進來。
「六塊九!」
「我談下來了!」
梁秀蘭正在稱香料,頭也沒抬。
「別喊,手一抖,你那一萬塊就進鍋了。」
韓瑞立刻閉嘴,臉上的得意卻怎麼都壓不住。
陳奇接過合同,從頭看到尾。
「重量區間寫了。」
「寫了。」
「破皮率?」
「超過百分之三,整批降價。」
「冷鏈溫度不達標呢?」
「拒收,運輸損失由供應商承擔。」
陳奇合上合同。
「做得不錯。」
韓瑞站在原地,愣了半秒。
能從陳奇嘴裡聽見一句「不錯」,竟然比他壓下五毛錢採購價還爽。
幾天後,秀蘭校園餐飲有限公司正式完成登記。
法定代表人,梁秀蘭。
股東,陳奇、韓瑞、梁秀蘭。
七萬元現金進入共管帳戶。
梁秀蘭的現有裝置、攤位資源和配方獨家授權,也按照三方協議完成交接。
拿到營業執照時,梁秀蘭的手指在那張紙上輕輕摸了好幾遍。
擺攤十年。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自己的名字,以老闆的身份落在公司文件上。
韓瑞站在旁邊,忽然拿出手機拍了一張。
陳奇看他。
「發朋友圈?」
「不發。」
韓瑞低頭,把照片發給了父親。
沒有配字、炫耀,更沒有問一句「爸,你覺得怎麼樣」。
幾分鐘後,手機震了一下。
韓父只回了一句話。
【這次刷副卡了嗎?】
韓瑞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沒有。】
對面安靜了半分鐘。
隨後又發來一條。
【週末回家吃飯,把營業執照帶上。】
韓瑞捏著手機,半天沒說話。
梁秀蘭不知道他家裡的事,笑著問道:「小韓,怎麼了?」
「沒事。」
韓瑞把手機揣回口袋,抬頭看著門口新做的招牌。
「我爸可能要第一次聽我講鵝腿。」
陳奇淡淡開口。
「成本表背熟。」
韓瑞轉頭看他。
「你真狠。」
「親爹面前更不能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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