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們趕到城北的時候,已經晚了。
老城區裡,慘叫聲此起彼伏。
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一聲接一聲,有的近有的遠,有的尖有的悶。
儀器上的指標瘋狂地跳動,顯示厲鬼的氣息正在快速移動,一會兒在東邊,一會兒在西邊,一會兒在南邊,一會兒在北邊。
它像是在玩,在幾個地方之間來回穿梭,吃一個換一個地方,讓人根本追不上。
梁向榮帶著人衝進了一條巷子。
巷子不深,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牆皮剝落,窗戶破了好幾個。
地上躺著一個人,臉朝下趴著,衣服還在,人已經幹了。
梁向榮還是蹲下來探了探脈搏,沒有,身體冰涼,已經死了。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跑到巷子盡頭,拐了個彎,又看見一具乾屍。
再跑,再拐彎,又看見一具。
短短几百米的路,他看見了五具屍體。
曾偉博那邊也好不到哪兒去。
他腿上的傷還沒好,跑起來一瘸一拐的,但他不敢停。
他帶著人跑了兩條街,看見了七八具屍體。
有的倒在路邊,有的趴在門口,有的蜷縮在牆角。全是乾屍,全是被吸乾了血肉,跟饕怨的作案手法一模一樣。
章文山更慘。
他帶著人追著噬牙的蹤跡跑了好幾圈,每次都差那麼一點點。
明明儀器顯示就在前面,等跑過去,人已經死了,厲鬼已經跑了。
一個年輕隊員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蹲在地上,抱著頭,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是絕望。
他追了一個下午,追了十幾條街,看見了幾十具屍體,可連噬牙的影子都沒摸到。
那種感覺,像在追一陣風,追上了也抓不住。
「起來。」曾偉博走過去,踢了他一腳,聲音不大,但很沉,「起來,繼續追。」
年輕隊員抬起頭,滿臉是淚,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曾偉博彎腰,一把把他拽起來,推了他一把:
「追!」
年輕隊員咬著牙,抹了一把臉,繼續跑。
天徹底黑了。
街上的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慘叫聲越來越少,不是噬牙收手了,是人跑得差不多了,能跑的跑了,跑不了的死了,剩下的都躲在屋裡,大氣都不敢出。
梁向榮靠在一堵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的胳膊上又滲出了血,繃帶被血浸透了,順著手指往下滴。
他的腿也在抖,站都快站不住了。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人,十個人出去,現在只剩六個。
四個不知道跑散了還是怎麼了,對講機裡喊了半天沒人應。
曾偉博那邊更慘。
他帶著五個人,現在就剩兩個,剩下的三個都躺在了路上,乾癟的屍體被白布蓋著,還沒人來得及收。
章文山那邊也沒好到哪兒去。
整個御鬼局,這一天下來,死了將近一半的人。
可噬牙還在。
它在暗處,在某個屋頂上,在某條巷子裡,在某扇窗戶後面。
它在盯著他們,在等著他們露出破綻,在挑選下一個目標。
梁向榮深吸了一口氣,撐著牆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面前這幾個人,一個個灰頭土臉的,身上都有傷,臉上都有血,眼睛裡都有恐懼。
可沒有一個人說要走,沒有一個人說要退。
「繼續找。」
他說。
幾個人點了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前走去。
時間緊迫。
他們沒空想別的。
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噬牙,阻止它。
至於找到之後會發生什麼,誰都不願意想,也沒有時間想。
從進入御鬼局的那天起,他們就宣過誓。
那誓詞不長,但每個字都刻在骨頭裡:
保護普通百姓,哪怕以身殉職。
這不是嘴上說說的漂亮話,是拿命去填的承諾。
老百姓做錯了什麼?
他們什麼都沒做錯。
該遭殃的不是他們,該償命的是那些厲鬼。
所以御鬼局的人攔在厲鬼前面,哪怕死,也得攔。
梁向榮帶著人,在城北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噬牙。
儀器上的指標瘋了一樣地跳,那股腐臭味濃得嗆人。
巷子不深,兩邊是老舊的紅磚樓,牆皮剝落,窗戶破了好幾個。
噬牙就站在巷子中間,手裡還捏著半截殘肢,正往嘴裡塞。
它聽見動靜,抬起頭,用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睛掃了一眼四周——
它已經被包圍了。
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十幾個人堵住了所有能跑的路。
章文山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法器,臉色發白,但腰板挺得筆直。
曾偉博站在他左邊,梁向榮站在右邊。
三個人呈三角形,把噬牙夾在中間。
其餘的人在外圍,有的拿著符籙,有的舉著法器,有的攥著拳頭,手心裡全是汗。
噬牙把那半截殘肢隨手一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它歪著頭,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最後把目光落在梁向榮身上。
那張大嘴咧開了,露出滿口密密麻麻的尖牙,舌頭上的倒刺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光。
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血,發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
像是溼抹布在玻璃上蹭,又像是有人在喉嚨裡咕嚕咕嚕地響。
「想不到你們居然來送死。」
它的聲音沙啞,帶著幾分嘲諷,幾分不屑。
梁向榮沒有接話。
跟厲鬼講道理,那是蠢人才乾的事。
他只想拖時間。
老百姓的轉移需要時間,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
哪怕多拖一分鐘,就能多跑幾個人。
章文山倒是開口了。
他這人平時最會說話,嘴皮子利索,可這會兒說出來的話,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太對勁。
但他還是說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你在此作惡,就不怕陰神來將你擊殺了嗎?」
噬牙愣了一下,然後仰頭大笑起來。
那笑聲陰惻惻的,在巷子裡來回撞,震得牆皮都往下掉。
笑了好幾聲,它才停下來,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黑洞一樣的眼眶盯著章文山:
「哈哈哈...陰神?你以為我會怕?」
章文山嚥了口唾沫,硬著頭皮繼續問:
「既然你不怕,為什麼不去那些有城隍或者土地鎮守的地方?」
這話一出,噬牙的臉色變了。
雖然它那張臉本來就不好看,可這一下,變得更加難看。
暗紅色的皮膚上,那些裂紋裡的暗光閃了幾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激怒了。
它的嘴合上了,又慢慢張開,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
梁向榮和曾偉博同時瞪了章文山一眼。
那眼神裡的意思很明白——
你平時不是最會說話嗎?
現在是怎麼說話死得快怎麼來?
章文山被瞪得委屈巴巴的,眼神裡寫著幾個字:
怪我咯?
他確實沒想那麼多,只是想拖延時間,隨口找了個話頭。
誰知道這厲鬼這麼不經激。
當然,現在不是怪誰的時候。
人已經激了,話已經說了,厲鬼也毛了。
接下來要做的,就是同心協力,打。
梁向榮深吸了一口氣,看著噬牙,一字一句地說:
「你殺了這麼多人,會受到懲罰的,就算不是現在,也會是不久的將來。」
噬牙冷哼一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子腥臭味。
它歪著頭,用那雙黑洞盯著梁向榮,看了幾秒,然後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冷:
「話說得差不多了,準備受死吧。」
話音剛落,梁向榮就閉上了眼睛。
他催動了體內的厲鬼。
那種感覺他太熟悉了,像是一團火在胸口燒,燒得他渾身發燙,青筋暴起。
他的等級開始攀升從a級直接攀升到了a+。
這是他最高的等級了,平時不敢升到這麼高,怕控制體內的厲鬼不住,但現在不在乎了。
章文山也閉上了眼睛。
他的等級從a-攀升到了a級。
曾偉博從a+攀升到了a級巔峰。
其餘的人也紛紛釋放了體內的厲鬼,等級一個接一個地往上竄。
b級的衝到了b+,c級的衝到了c+,連那兩個d級的也衝到了c-。
所有人的等級都往上提了一截。
可這些在噬牙眼裡,不過是開胃小菜。
元境巔峰,法境期。
他們跟噬牙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堵牆,是一座山。
他們拼盡全力衝到的最高點,還夠不著噬牙的腳底板。
可沒有人退。
梁向榮第一個衝了上去。
他手裡的法器是一把短刀,刀身上包裹著一層淡金色的光,那是他體內厲鬼的力量。
他一刀朝噬牙的胸口刺去,又快又狠。
噬牙沒躲。
它伸出那隻長著長指甲的手,輕飄飄地接住了刀尖。
刀尖刺進它的掌心,刺進去不到半寸,就再也刺不動了。
噬牙的手掌像是鐵打的,短刀被它攥住,拔不出來。
它用力一擰,短刀在它手心裡扭成了麻花,碎成幾截,叮叮噹噹地掉在地上。
梁向榮還沒來得及反應,噬牙的另一隻手已經拍在了他的胸口。
他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巷子的牆上,牆被撞出一個坑,他摔在地上,嘴角滲出了血,胸口像被卡車碾過一樣,喘不上氣。
章文山從側面衝了上來。
他用的是一根鐵棍,棍子上貼滿了符籙,一棍子朝噬牙的腦袋砸下去。
噬牙連看都沒看,隨手一揮,章文山就連人帶棍飛了出去,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鐵棍斷成兩截,符籙碎了一地。
他的胳膊斷了,疼得他滿地打滾,但他咬著嘴唇,硬是沒叫出聲。
曾偉博是最後一個衝上去的。
他的法器是一面銅鏡,能放出金光,剋制厲鬼。
他把銅鏡對準噬牙,催動法力,一道金光從鏡面射出,打在噬牙身上。
噬牙的身子晃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被金光打中的地方——
那裡焦黑了一片,冒著煙。
它抬起頭,黑洞一樣的眼眶盯著曾偉博,嘴裡發出一聲低沉的怒吼。
它朝曾偉博撲了過去。
曾偉博想躲,但來不及了。
噬牙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他連眼睛都來不及眨。
噬牙一巴掌拍在銅鏡上,銅鏡碎了,碎片扎進曾偉博的手掌和胳膊,血流了一地。
然後噬牙一腳踢在他肚子上,他整個人彎成了蝦米,飛出去好幾米,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剩下的那些人也衝了上去。
一個接一個,像飛蛾撲火。
有人用法器,有人用符籙,有人用拳頭,有人用牙齒。
可不管用什麼,在噬牙面前都不夠看。
它像一臺絞肉機,來一個倒一個,來兩個倒一雙。
不過一兩分鐘的功夫,巷子裡躺了一地的人。
有的趴著,有的仰著,有的蜷著,有的伸著。
有的還在呻吟,有的在抽搐,有的已經一動不動,不知道是死是活。
血從他們身上流出來,在巷子裡匯成一條條細流,順著地磚的縫隙往下淌。
梁向榮趴在地上,胸口疼得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
他試了兩次,想撐著地面站起來,但胳膊使不上勁,撐到一半又摔了回去。
他的嘴角有血,耳朵裡有血,連眼睛裡都有血絲。
他扭頭看了一眼章文山,章文山躺在不遠處,胳膊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著,臉朝下趴著,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他又看了一眼曾偉博,曾偉博趴在更遠的地方,身邊是一堆銅鏡的碎片,背上全是血,看不出是哪兒受了傷。
其餘的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巷子裡,像一堆被人丟棄的破布娃娃。
噬牙站在巷子中間,渾身是血——
不是它的血,是那些人的血。
它仰起頭,張開那張滿是尖牙的大嘴,仰天大笑。
笑聲在巷子裡迴盪,從這頭傳到那頭,又從那頭傳回來,震得人耳膜發疼。
「哈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它的聲音裡滿是得意,滿是張狂。
它低頭看了看地上那些人,又看了看遠處那些隱約可見的居民樓,嘴角咧得更開了。
吃了這些人,它的等級說不定能直接衝到法境中期。
到時候,就算陰神來了,它也有能力一戰了。
它邁步朝梁向榮走過去,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梁向榮趴在地上,看著那雙腳越來越近。
他想動,動不了。
他想喊,喊不出。他的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疆土省,完了。
不是他完了,是這片土地上的百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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