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陰神,沒有援兵,他們這些御鬼局的人已經是最後一道防線了。
現在這道防線也破了,碎成了一地的渣。
他閉上眼睛,眼角有一滴淚,混著血,順著臉頰流下來。
章文山趴在不遠處,也閉上了眼睛。
他胳膊斷了,疼得他想死,可他更疼的是心裡頭。
他想起自己進御鬼局的時候,老局長拍著他的肩膀說:
「幹咱們這行的,早晚有一天會死。別怕。」
他不怕死,可他怕死了以後,那些老百姓還是得死。
曾偉博趴在地上,手指頭動了一下。
他還活著,但他寧願自己死了。
他不想看見噬牙那張臉,不想聽見那個笑聲。
他把臉埋進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喘。
其餘的人,有的已經失去了意識,有的還在苦苦撐著。
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混著厲鬼身上的腐臭味,燻得人想吐。
絕望,像一塊大石頭,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壓得他們喘不過氣,壓得他們連哭都哭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一片白色的東西從天上飄下來,落在梁向榮的臉上。
涼涼的,輕輕的,像羽毛。
梁向榮睜開眼睛,看見那片白色的東西在眼前化開了,變成一滴水,順著他的鼻樑往下流。
又一片飄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
又一片,落在他的胳膊上。
下雪了。
梁向榮愣了一下。
疆土省,百年未見的雪。
這個地方乾燥得很,一年到頭下不了幾場雨,更別說雪了。
他活了四十多年,就沒見過疆土省下雪。
老人們說,上一次下雪,還是一百多年前的事。
可現在,雪真的下了。
一片,兩片,三片。
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鹽。
它們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巷子裡,落在屋頂上,落在那些躺在地上的人身上,落在那些還沒幹透的血泊裡。
雪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
可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漸漸地,地面上開始積起一層薄薄的白。
噬牙抬起頭,看著天上飄下來的雪花。
它伸出一隻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它乾枯的手掌上,沒有化,而是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像是被燙了一下。
噬牙縮回手,甩了甩,嘴裡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噥。
它不喜歡雪。
雪讓它不舒服,讓它身上的陰氣運轉得不那麼順暢。
但它不在乎。
雪能下多久?
幾分鐘?
十幾分鍾?
夠它吃完這些人了。
它低下頭,繼續朝梁向榮走過去。
雪越下越大。
風也起來了,嗚嗚地吹著,把雪花捲得滿天飛。
整條巷子都白了,那些紅磚牆、那些青石板、那些橫七豎八躺著的人,全都被雪蓋住了一層。
天與地之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兒是哪兒。
雪落在那些受傷的人身上,落在他們的傷口上,冰涼冰涼的,像是有人在輕輕地撫摸他們。
有人覺得沒那麼疼了,有人覺得眼皮沒那麼沉了,有人覺得呼吸順暢了一些。
不知道是雪的作用,還是迴光返照。
梁向榮躺在雪地裡,看著天上飄下來的雪花。
雪花落在他臉上,落在他的眼睛裡,涼絲絲的。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著雪,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久以前,他還小的時候,他奶奶跟他說過一句話:
「疆土省要是下雪了,那就是老天爺在哭。」
那時候他不信。
現在他信了。
老天爺在哭。
為那些死了的人哭,為那些還在受苦的人哭,為這片被厲鬼踐踏的土地哭。
雪還在下,風還在吹。
巷子裡,噬牙彎下腰,伸出那隻乾枯的手,朝梁向榮的脖子抓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天而降,無聲無息,快得像一道閃電。
那人直接出現在噬牙的身後,一隻手伸出去,穩穩地抓住了噬牙那隻朝梁向榮脖子抓去的乾枯手臂。
噬牙的手指離梁向榮的喉嚨只剩不到一寸的距離,就再也前進不了分毫。
梁向榮趴在地上,渾身是血,連睜眼的力氣都快沒了。
他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閉上眼睛等著最後一刻。
可那隻手遲遲沒有落下來。
他聽見身後有風聲,聽見什麼東西被抓住的聲音,聽見一聲悶哼——
不是他的。
他費力地睜開眼睛,看見一張陌生的臉,看見一身黑色的官袍,看見袍子上繡著的金色紋路。
他愣住了。
那是城隍的官袍。
他在文件裡見過,在別人的描述裡聽過,但親眼看見,這是頭一回。
那人背對著他,看不清面容,但那雙抓在噬牙手臂上的手,穩得像鐵鉗,骨節分明,青筋暴起。
噬牙也愣住了。
它甚至沒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手腕被人攥住,才猛地反應過來。
它想抽回手,但那隻手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它扭頭一看,看見一個穿著黑色官袍的男人站在身後,面無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下一瞬,那人猛地一擰。
咔嚓一聲,噬牙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了過去,骨頭斷了。
不是普通的骨折,是整條手臂被硬生生從關節處擰斷,只剩下一點皮肉連著,晃晃悠悠地掛在肩膀上。
「啊——!」
噬牙發出一聲慘烈的嚎叫,那聲音又尖又細,像指甲刮過玻璃,在巷子裡來回撞,震得牆上的雪簌簌地往下掉。
它往後退了好幾步,捂著斷臂,黑洞一樣的眼眶死死盯著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了。
從陳守義現身到掰斷噬牙的手臂,不過一兩秒鐘的時間。
那些躺在地上,已經絕望到麻木的御鬼局眾人,一個個都愣住了。
有人張著嘴,有人瞪著眼,有人甚至忘了呼吸。
他們看見了那個穿著黑色官袍的男人,看見了他身後飄然落下的黑白無常——
一個拿著鐵鏈,一個握著鋼叉,兩個人站在巷口,一左一右,面色陰沉,冷冷地盯著噬牙。
是陰神。
城隍爺,黑白無常大人。
有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有人眼眶一紅,眼淚嘩地就流了下來,不是傷心的哭,是劫後餘生的哭。
有人撐著地面想坐起來,可剛撐到一半,手臂一軟,又摔了回去,趴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哭得像個孩子。
那是一種極度絕望和緊張之後的釋放。
憋了太久,忍了太久,怕了太久,終於不用再憋、再忍、再怕了。
有人哭了沒幾聲,頭一歪,直接暈了過去。
不是嚇的,是身體撐不住了。
受傷太重,失血太多,加上體內厲鬼的反噬,能撐到現在已經是奇蹟。
緊繃的那根弦一鬆,人就倒了。
一個,兩個,三個......
巷子裡那些還清醒的御鬼局成員,一個接一個地閉上了眼睛,昏了過去。
梁向榮趴在地上,看著陳守義的背影,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多謝」,但聲音還沒發出來,眼皮就沉得睜不開了,頭一歪,也暈了過去。
巷子裡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噬牙粗重的喘息聲,和陳守義衣袍被風吹動的獵獵聲。
噬牙捂著斷臂,齜牙咧嘴地看著陳守義。
那條斷臂耷拉著,晃來晃去,但它沒有去接,也沒有去治。
它的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聲音沙啞,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想不到堂堂城隍,也要靠偷襲取勝。」
陳守義轉過身,正面看著噬牙。
他的官袍上沾了些雪,衣角被風吹得翻飛,但他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畜生,你殘害瞭如此多百姓,居然還有臉說我?」
噬牙嗤笑一聲,把那條斷臂往肩頭一懟,咔嚓一聲,骨頭接上了。
它活動了一下手腕,轉了轉,又甩了甩,像沒事人一樣。
它那雙黑洞一樣的眼眶盯著陳守義,嘴角咧得更開了:
「要不是他們,我的等級怎麼可能會漲得這麼快呢。」
它頓了頓,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陳守義,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痴迷的貪婪,
「等級漲得這麼快,怎麼能讓我不著迷......」
它的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話裡的意思,讓人聽了心裡頭發寒。
它把人命當成了養料,把殺戮當成了享受。
陳守義看著它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樣,忍不住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但噬牙聽見了。
它收起笑容,黑洞一樣的眼眶盯著陳守義。
「我看你今日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了。」
陳守義說完,不再廢話,一個箭步朝噬牙衝了過去。
他的速度快得驚人,腳下踩過的雪地留下一串淺淺的腳印,腳印邊緣有一層淡淡的金光。
噬牙早有準備。
它側身一閃,躲開了陳守義的第一拳,反手就是一爪子,五道黑氣凝成的利爪朝陳守義胸口抓去。
陳守義不躲不閃,抬手一掌,金光與黑氣撞在一起,轟的一聲炸開,氣浪掀得地上的雪飛起來,白茫茫一片。
噬牙往後退了兩步,站穩了,嘴裡還不閒著:
「哼,光明正大的打,我可不怕你!」
陳守義翻了個白眼。
他心想:
剛剛那是緊急情況,為了救人,出此下策。
你自己反應不過來,還怪我?
真是無語至極。
但這話他沒說出來,跟一個畜生鬥嘴,沒意思。
兩人又打在了一起。
陳守義的拳腳功夫紮實,每一招都帶著城隍神印的金光,打出去虎虎生風。
噬牙的身法詭異,像一條泥鰍,滑不溜手,好幾次陳守義的拳頭都快砸到它身上了,它一扭身子就滑開了。
雪花還在簌簌地落下,越下越大。
風也起來了,嗚嗚地吹著,把雪花捲得滿天飛。
整條巷子都白了,牆頭、地面、那些昏倒的人身上,全都蓋上了一層厚厚的雪。
噬牙不喜歡雪。
雪讓它身上的陰氣運轉不暢,讓它的速度慢了幾分。
它越打越煩躁,越打越覺得不對勁。
這個城隍的等級跟它差不多,都是法境期,可打起來,它總覺得處處受制。
陳守義的每一拳都帶著一股正氣,那正氣像陽光一樣,照在它身上,讓它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陳守義越打越順。
他發現自己雖然剛上任不久,但城隍的權柄用起來越來越順手。
令牌裡的力量源源不斷地湧出來,順著他的經脈傳到拳頭上,每一拳都比上一拳更重。
他漸漸佔了上風。
噬牙被逼得節節後退。
它的斷臂雖然接上了,但骨頭還沒長好,每次用力都會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它的動作越來越慢,破綻越來越多。
陳守義抓住一個機會,猛地往前一衝,一掌拍在噬牙的胸口。
這一掌他用了全力,掌心的金光炸開,像一顆小太陽。
噬牙的胸口凹下去一個大坑,黑煙從坑裡往外冒,它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巷子盡頭的牆上,牆塌了,它摔進廢墟里,半天沒爬起來。
陳守義沒有給它喘息的機會。
他追過去,一腳踩住噬牙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它。
噬牙躺在廢墟里,渾身上下都是傷,身上的黑霧越來越淡,越來越散。
它張著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堵著。
陳守義彎下腰,伸出手,按在噬牙的頭頂。
令牌亮了,一道金光從掌心射出,打在噬牙的天靈蓋上。
噬牙的身子猛地一僵,然後開始縮小,縮小,像一團被捏緊的雪球。
最後,它凝成了一顆龍眼大小的魂核。
魂核是灰黑色的,裡面有一絲絲暗紅色的光,像是凝固的岩漿。
陳守義把魂核握在手心裡,轉過身,走到黑白無常面前,把魂核遞了過去。
「還請二位大人將這畜生送回地府,去那十八層地獄贖罪。」
黑無常接過魂核,拿在手裡掂了掂,點了點頭。
白無常在旁邊說了一句:
「陳城隍放心,這畜生我們絕不會讓它好過,十八層地獄,一層都不會落下。」
陳守義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看向那些躺在巷子裡的御鬼局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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