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畔燈花又剪。
外面的雪花開了數片。
秋柚靜默走過窗外的道路, 看白骨的燈盞盞懸掛,把舊城裝點成更邪異的彩車。
那光中滲出了斑駁猩紅。
秋柚不知道當時的屠殺場面如何,秘境主人似乎對此有意秘而不宣, 但眼下景象仍呈現出猙獰。
人會因何而放下理智呢?
亦或其實秉承理智行瘋癲之舉。
在見到阮煙羅的那一刻, 她變換了這兩個念頭, 無他, 對方瞳色雖已紅深,但猶清明。
“藏得倒深。”
一片倒塌的圓臺建築上,城主非如初見,儀容翩翩, 而是吊著頭,微有幾分殘破,輕輕一搖便重重墜地,露出其後嬌弱的身影。那人狠狠啐了一口,喑啞的聲線迴歸清銳,“阮煙羅, 你好深的心思, 你才是被大君選中的人, 而我, 呵,不過是你精挑細選出的替身。”
阮煙羅提劍向前, 停住,任憑小女孩瞪她,像在仇視, 悍然無畏,而她只松指聽劍砰噹,牢牢抓起掙扎的小手。
“的確不是祂選中你。”她輕鬆扣住一對手腕, 魔氣太烈,烈到能把魔修灼傷,用不得清塵術法,便只有以意馭劍,挑出一方乾淨的巾帕,細細把孩子滿手髒汙擦淨,“是我。”
過於溫柔的力氣,過於無害的舉動,寧瀟瀟扭曲了下面目,而後竟然不掙扎了,只是還嘴利牙尖:“你算什麼?還你選我?膽小鬼心機鬼,說得好像你多威風!”
手不能動嘴能動,滿意地賞罵完了,她彷彿意識到什麼,咻地抿口不露齒,頗類大家閨秀,畢竟才想起打上烙印般的獠牙,在預備挑起的罵戰中堪稱恥辱,不得不前瞻後顧。
隨之而來的戰況卻一片靜悄悄。
方才宛如浴血修羅的阮煙羅回應很怪,低眉順眼的樣子竟有些慈悲如神佛,僅僅放開她的手腕又牽起她的一隻手。
這就讓寧瀟瀟想打雞皮疙瘩了。
“現在,這座城,我是主人。”阮煙羅一句話連斷三次,不明不白讓人很想笑,寧瀟瀟就想笑,卻笑不出,因為她聽出一種莊嚴的味道,偏偏帶著疲憊的死志,於是垂死者要在蓋棺前將一名新生兒推出,她接著就聽見了這種宣告,閻羅城的新主人阮煙羅對她說道,“你是我擇定的繼承人。”
在上任城主的屍首邊,她們完成了新一任與下一任的傳承,何其潦草,放跑的放跑,殺掉的殺掉,這一刻,一座城也許只有兩個人。
秋柚想到這裡,看看自己,抬手比了個三。
加一。
“勇者打敗了惡龍,彼方寓言,於此亦然,停在這裡剛好,足以傳述為後代的故事。”緗黃長袍在明燈雪地裡立如燭芯,宛如等來了這場劇幕真正的中心,阮先生明明當當地衝幕外的她詢問,“是不是?”
他是幕中人,亦是幕外人。
究竟是有什麼來頭?
“開胃小菜吧。”對於謎語人的這種問法,秋柚自知如何應對,不鹹不淡地盤迴去就好。她一邊說著,下意識的,一邊繼續小動作,把三根手指豎成四根,想到寒靜梧,又豎成五,恰好湊成適合掄出的巴掌。
“用不著打算扇我吧。”阮先生鹹淡交織地誤會,“我還沒說我做了什麼。”
“不用把自己想得很卑劣啦。”秋柚連忙安慰,生硬轉動作,大冷天的,還得給自己扇涼風,“我還什麼都不知道呢。”
阮先生粲然一笑:“看來你對我有看法了。”
“其實沒有。”秋柚委婉駁回,“但我感覺你有意針對我。”
“我畢竟是你的阿冷——”阮先生又不太真心地過家家,但在某份氣息的逼近下,還是笑盈盈地打住太親暱的稱呼,“當然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你呀。”
話落側身避過一道冰劍。
極冷的冰,極利的劍,銀白透紅,深紮在雪地裡,形態卻似有似無,仔細分辨才能看出,那全然由魔氣凝結而成。
“好蠻橫的精巧。”阮先生拂衣而正,端起袖子,衣上裂了口,眼角泛開笑,這次的笑倒真切,言出如在調侃,“他也就對這種事有反應了。”
“是因為你們不熟。”秋柚認真辯解,看了眼劍,知道是誰的手筆,魔氣之濃郁讓她不安,所以更需要表情如常,“他可以喜歡很多,也討厭很多東西,他是個活人,不是塊曬乾的木頭。”
“人?活人?”隔著那柄魔氣散溢劃界的劍,阮先生臉上露出微微的諷刺,“非魔非人,非仙非祟,他是個什麼呢?他根本不算什麼東西。”
這次他揮袖開的是霜雪寒風。
見識少可以。”秋柚不想越過魔劍劃出的界限,所以她用靈氣挽了無形的劍花,沒什麼攻擊性,掃人一臉後微表歉意即可,“但請不要罵人,不太禮貌,有點過分。”
阮先生佇立了片刻,待到開口,說得有些沒頭沒腦:“你的確不把我當他。”
“形似不及神似,他秉性已變,徒有其形,我以為憑我瞭解的舊事,可以借他幾分往昔神韻。”不等秋柚乾脆揭穿這場cosplay,這人就徐徐自剖心跡,“到底是曾經的他情深錯付,至此不為你所在意,還是終需得神形兼備呢?”
“你是認識阿冷的人?”
秋柚聲線一顫,心頭被什麼抓緊,她也說不出這種感覺,第一次,不是從旁人敘述裡,不是從前塵舊憶裡,更不是以何為載體,而是在此時此刻的時間點上,有個從過去走來的人經過她,把她束之高閣的名字提及。
太奇怪了,就像有一筒弓箭,放在牆角,白羽結蛛網。你看到它時,你就想,你是愛惜它的。哦,那就這樣了,更深一點,——沒有更深,不能更深,猛一轉頭,你很少去看它,你有很多事情要做,織衣,打獵,點燈,燒熱水;鄰家新來了一戶,你敲門拜訪,開門的是個持弓男孩,面色冷淡,箭筒的白羽自後穿其鬢邊。
你的視線錯位了下,回到男孩臉孔上,打招呼,相識,交好,日復一日……這天爐子燒著火,客人推門而入,指向牆角弓箭,問那是什麼,怎麼不用,你愣坐在床上,揣著水袋,慢半拍認識到那裡有什麼,哪怕司空見慣,但也像舊物新掘,一下子心裡突突的,房間空空的,想喝水又嗆著,一直咳,咳到發現不是咳,是在哽咽地哭,嘩嘩淚眼。
好難受啊。
秋柚抓緊了胸前衣襟,不明白這份情緒從何而來,可能並非波濤無幾的意識表層,而是來自潛意識乃至靈魂深處。
那麼她其實,其實,她真的很在意那個名字嗎?
這種感覺完全就是臨近考試發呆遊蕩過去,假裝沒事騙過所有人甚至騙過自己,真坐進考試現場才頓悟心跳慌得要死。
“要見見嗎?”阮先生適時發出邀請,“契闊蟲草的權能,似是而非,死者蘇生,不妨趁臨此境,好生敘舊一番。”
秋柚不答,也說不出拒絕,終於,她邁過魔劍的分界。
…
-別過去。
他想。
-我在這裡。
他想喊。
-我才是,我才是……
寒靜梧從一潭寒血中立起。
“冷衍天。”他低低地吐出這個名字。
潭如玄,大大小小,星星點點,圓鈍微閃,遍佈如蟲目,升起薄光束束,他在一束熒光中,望向了另一束光,裡中有人長身玉立,輕劍藍衣,揚唇挑釁。
那道身影隨光隱沒,流星般飛向上方,天空是倒置的荒野,每條枝蔓都卷著鏡子,細看才知是點滴露珠,上方那滴最大最亮,放映著秋柚所在的煙羅鄉。
“讓你找到了這兒。”有人鼓掌打節拍,“不愧是你,令外面的我也感興趣的——試驗品貳佰零捌號。”
少年態的伊仙真容顏無瑕,白帽白衣稚絨絨的,與老態的眼極盡反差,領著木偶似的阮煙羅出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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