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豐鎮這麼大騷亂,縣太爺一接到通知就著急忙慌往回趕。
現場官兵和鄰里撲滅大火,進院子一看,滿地屍體,基本上一擊斃命。而施老爺的屍體也在後院被發現,被燒得面目全非。
後院被火光吞噬時,賓客見情形不對,全往外逃,躲過一劫。
施小姐哭天搶地從東院跑來,對著施老爺的屍體嚎啕大哭。縣太爺原本幾分同情中,多了一絲嫌棄。
值班官兵彙報情況:靠近主院大門被鎖,離大門近的下人都被殺,一劍斃命,可能目擊到匪人而被滅口。轎伕被打暈,新郎陳書生不見了。疑似新郎協同匪人報復施家,搶奪施家財物。
施小姐抬起怒張的血紅雙眼,跪縣太爺:“青天大老爺,您可要給我們施家做主啊!!!那小賤人吃裡扒外,定要抓回來剮了他!”
縣太爺習慣摸起山羊鬍,眼裡一絲精光閃過。
“你放心,定會給你們施家個交代。”
**
厲青崖一行三人正準備逃出城。
青年虛弱靠在她背上,她能感到背後身體輕微顫動,像是在忍著巨大疼痛。
厲青崖心想:疼得一聲不吭,他是條漢子。
離城門越近,檢查越嚴。平日出城沒人管,今日四五個官兵在城門口查驗出城的人。
千萬別查她們!
厲青崖剛這麼想,一聲大喝,把他們三人攔下。
“你們去哪?這捆著是誰?為什麼捆他?”官兵說著就要上手掀開披風。
“哎哎哎~~爺,您可千萬別碰他!”厲青崖用手擋住。
她苦笑道:“這是我們家少爺,來探親生病了。這不是趁著還有意識,趕緊送回家。”
官兵狐疑,握緊手裡長槍:“病重不去看大夫,還騎馬遠行?”
厲青崖掀起青年的衣袖,將將露出他手背,手背赫然一片紅疹和坑窪不平的痘印。
嚇得官兵往後一撤。
“大夫看過了,說少爺時日不多,剩下的日子想做什麼就做吧。少爺想家,做下人的我們也只好聽令行事。這不是趕時間麼,騎快馬趕回去。”
官兵呸呸呸三聲,嘟囔著“晦氣”,用手趕他們,道:“走走走,快走!”
越行越遠,當城門從地平面消失,厲青崖和青桔對視,整個人放鬆下來。
怕出城不易,厲青崖提前給青年做了一點手腳,運氣不錯,剛好矇混過關。
青桔瞅了眼她身後不省人事的青年,好奇道:“少當家,你是怎麼將人劫出來的?”
厲青崖神秘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副首飾,上面點綴碩大南海珍珠。
“是你偷的?!”青桔震驚道。
前一天厲青崖探聽訊息,得知施小姐特別喜愛這套珍珠首飾,還叮囑嬤嬤保管好,要在婚宴上大放光彩,讓其他貴女當陪襯。
施小姐為人驕傲狂狷,如果重要的首飾在婚宴當頭不見,必感到羞辱,不會善罷甘休。首飾不見,定能拖延拜堂儀式。
“那陳公子呢?他身邊也有不少人盯著,怎麼偷的人?”青桔愈加好奇。
這傻妞,怎能用“偷人”來形容。厲青崖瞪了她一眼。
當然是提前做好準備。
那陳書生既然被搶進府裡,定不是自願的。此時若有人偷遞紙條告訴他要救他,讓他配合,你說他幹不幹。紙條和藥塞進紙飛機裡,趁夜色正濃,從窗外飛進去。
“原來陳公子暈倒也是你的手筆,少當家可太聰明啦!”青桔感慨道。
“可惜時間太倉促,他母親臨時安置在客棧裡,我付了一旬費用讓店家照顧。等過了風頭,再接她出來。”
跑馬好一會兒,她們決定停下休息。青桔去附近撿柴火打水,厲青崖扶青年靠在樹旁。
青年幽幽睜開眼,那幽遠的眼神像清冷的水妖攝人心魄,厲青崖心亂跳了一拍。
青年靠著樹,微抱拳作揖,聲音沒有起伏:“多謝俠女相救!敢問尊姓大名?”
厲青崖看天看地不敢看眼前人,臉頰溫度上升,粗聲道:“我叫厲青崖。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用謝我,是你命不該絕。”
“我們要去哪?”
“拂雲寨。”
“你們是山賊?”青年很意外。
他垂目沉思,緩緩解下藍色髮帶:“這裡離銘豐鎮有一段距離,料想追兵暫不會追來。小生現在身無外物,僅有一發帶聊表心意,以此為據,下次相見定報答恩人。望海涵。我們就此分道揚鑣吧。”
厲青崖接過髮帶,拿在手上把玩,不發一言。
傳紙條那會兒不是還同意配合她麼。廢了那麼大功夫救他出來,拍拍屁股就想走,當她是傻子麼?一提到山寨就劃清界限,看不起她們是土匪?
越想越氣,厲青崖冷笑道:“想走?你問過我手上的刀麼!”
青年疏離道:“哦,你想怎樣?”
身影微動,厲青崖閃到青年面前,近到兩人呼吸幾近可聞。青年眨眨眼,有種眼睫毛掃在她臉上的錯覺,撓得她心癢癢。
厲青崖用剛收下的髮帶,將青年雙手一捆,壓在樹幹上,由上至下俯視青年。
“因為,你是我的壓寨夫君,怎能讓你跑呢?”厲青崖咧嘴壞笑道。
她很滿意眼前瞪得溜圓的眼睛,那不可置信的雙眼如貓眼石般晶瑩,青年冷淡的假面被撕開,厲青崖心中一陣快意。
青年竟一時不知說什麼,兩人間氣氛冷下來。
厲青崖放開青年,後退一步擁刀入懷:“何況這荒郊野嶺,你身體也撐不住啊。走回銘豐鎮?施家還在找你,你回去怕是不會好過吧?”
青年沒說話。
半晌,他抬眼看著眼前的少女,說道:“如果我不同意跟你們走,你會放我走嗎?”
厲青崖冷哼一聲:“你猜?”
忙活這幾天,她精神一直高度緊繃,基本沒休息的時候,還不時擔心盧天熊派人來搗亂。
現在青年執意要走,換在平時,她也就放人走了。可成親之日迫在眉睫,現在再回銘豐鎮換個人綁,根本來不及也做不到,城裡戒嚴,回去就難出來了。若沒綁到人回寨裡,她怕是得嫁給盧天熊,這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越想越煩躁。她雖知道自己很不要臉,還是皮笑肉不笑威脅道:“我救了你兩次,你不是要報恩麼?髮帶還你。我要你以、身、相、許!”
可能青年從未聽過如此直白又大膽的發言,眼睛微微睜大,聲音冷下來:“我有心上人,做不到以身相許。”
“那也沒關係。”厲青崖低垂眼眸,壓住心底閃過的一抹不快。又不是做真夫妻,不過是為了爭寨主之位做表面功夫罷了。
“你要是想走,等我當上寨主,自然想法子讓你離開。”說完,少女轉身坐下,不搭理他了。
待青桔抱柴火回來,兩人依舊沉默不語。厲青崖看見青年盯著噼啪作響的柴火,陷入沉思,他的拇指食指不住地摩挲。
接下來的路程誰也不說話。
一晚上厲青崖都在防著青年逃跑,沒想到他竟然沒作妖。
第二天,當他們終於來到拂雲寨十公里處,厲青崖用絲帶纏住青年雙眼,說上山路線是寨中機密,他不能看。
矇眼的青年有種別樣風情,讓厲青崖恨不得按住狠狠欺負。青年長成這樣真是妖孽,可惜只能遠觀。
厲青崖不再看他,想到昨晚的對話,又用披風把青年捆得嚴嚴實實,他看起來像被獵人抓住的獵物。
剛回山寨,一身腱子肉的穆小黑焦急衝進厲青崖屋子,似乎很是擔心她。見她無恙,他鬆了口氣,看到狼狽卻不失風骨的矇眼青年坐在椅子上,穆小黑愣在那裡。
看吧,木頭也被書生的美貌唬住了。厲青崖心中無力吐槽。
穆小黑外號“木頭”,是厲青崖鐵哥們,最近不知鬧什麼彆扭,躲著不見她。她回來後又第一時間來找她。難道他叛逆期過去了?
穆小黑指著青年,結結巴巴道:“他......他就是......你要嫁的人?”
這四天累慘了,厲青崖只想快點把他打發走,改天再敘舊。
穆小黑麵露失望,還是忍不住道:“不再想想?”
厲青崖煩躁得很,還有幾天就到成親日子了,能抓個人來成親本來就不容易,木頭怎麼這麼婆婆媽媽的。
於是她以身體疲憊為藉口,把人推出去。
**
厲青崖把青年安排在同一院子的隔壁屋子。
在青年回屋梳洗時,她找人給青年拿幾身新衣,就去議事廳回個話。
山寨眾人好奇她綁回來什麼人,厲青崖避而不談,說等他休息好了就帶出來給大家見見,一切照原計劃進行,五天後成親。
之前持反對聲音的管事們沒再多說什麼。
擺平外人後,厲青崖決定找青年談談。
昏黃燈光從屋裡透出,一頎長身影映在窗臺上。
她推門而入。
“深夜進陌生男子屋裡,是否不妥?”青年冷淡道。
無視青年的諷刺,厲青崖單刀直入說道:“五日後我們成親。”
青年話中帶刺:“我有同意嗎?你所為和施府有何不同?”
“當然不同。”
厲青崖遞給青年一副小卷軸,讓他看,壞笑道:“因為我們是契、約、夫、妻~”
“我們人前假扮夫妻,人後做朋友。扮演到我當上寨主,就算咱倆恩怨扯平,互不相欠。到時自會放你離開。”
只見青年臉色怪異,看著她像是看見一個異類。
他眉頭輕皺,問道:“對我來說有什麼好處?”
“你不是身體不好麼?寨子裡有大夫,能給你免費看病。等你在這裡調養好身體再回去。況且在這裡有我罩著你,你不會受欺負。”
厲青崖認為對他來說,治病是一個不小的負擔。若她能用給他治病來換取他陪她假成親,這件事不就公平了嘛。想必他也不會偷偷逃跑,給她找事。
“那這卷軸是......”青年展開卷軸,手指頓了頓,卷軸上羅列做契約夫妻的條文。
第一條:甲乙雙方本著互利互惠的關係結成限時契約夫妻。乙方需配合甲方在人前營造恩愛夫妻形象。甲方承諾為乙方尋名醫名藥治病。直到甲方當上寨主,合約終止。
第二條:甲方承諾保護乙方不受欺負。若乙方受欺負,甲方負責擺平,並無條件任由乙方出氣。
第三條:甲乙雙方除對外營業,未經允許不得觸碰對方。
第四條:乙方不得越權管理寨務,禁止探聽寨內機密。
第五條:若乙方幫助甲方順利取得寨主之位,甲方贈白銀一百兩,並承諾未來幫乙方完成兩件事。
......
青年看條款的眼神越來越亮,厲青崖想,這件事一定出乎他意料。她沒在半路上告訴他,就是怕節外生枝。這件事連她最親的家人和好友都不知道。
“如果你沒問題,就在下面簽名按手印吧。”厲青崖也有點不好意思,條款裡面大部分都有利於她。
“我有異議。”
青年指著落款道:“這協議若被別人看到會給我們惹大麻煩。不如只按手印,若出意外,還能辯解一番。”
“行。”
兩人分別按下手印。
此時沒人想到,打臉時刻很快到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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