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皇帝是私下召見她, 李青崖和裴世憐坐在馬車上,馬車穿過幾道城牆,直接駛入宮內。
隨著轔轔的馬車停下, 一隻蒼白的手掀開簾子,是一位臉嫩的年輕公公。他眉目清秀, 笑起來很有親和力。
李青崖深吸口氣, 準備下馬車,卻被裴世憐拉住。
“莫怕,萬事有我。”裴世憐安撫她。
李青崖輕輕應了一聲,率先下馬車。
她正要跟著小公公走, 身後的馬車有了動靜。她回頭看,裴世憐竟跟在她身後也下了馬車。
“平清王世子, 您這是......?”小公公出聲問道。
“吾有要事向皇上彙報,吾與你們一道。”裴世憐端著世子架子說。
厲青崖感激地看他一眼。
雖說往日她說過大逆不道的話, 好似沒把皇帝放在眼裡。可當她真被這世上地位最尊貴的皇帝召見,她心裡還是沒有底。儘管在來的路上,裴世憐將拜見皇上的禮儀和注意事項都囑咐了她, 李青崖仍有些愁緒。
這位領路的小公公姓代, 一路上低眉斂目不多話,整個石板路上只有他們三人幾不可聞的腳步聲。每隔一段時間,都有身披層層甲冑的禁軍侍衛手執冰冷武器經過。
深宮被圍在巍峨高牆內,李青崖抬眼望天,天色灰白, 雲層低垂, 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眼前的長廊彷彿走不到盡頭一般,一段接一段,他們像螞蟻走進了迷宮。
而路過的宦官宮女紛紛垂首經過, 步履匆匆,腳下像用尺丈量過,如提線木偶般與他們擦肩而過。此時吹起一陣涼風從李青崖背後吹來,她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當代公公輕聲示意他們即將到達內殿,殿門口有位乾瘦的老公公在候著。
“曹公公,內子就拜託你了。”裴世憐向那位老公公示意。
看到裴世憐也一同前來,曹公公似乎有些意外,卻也沒說旁的話,他反應很快道:“世子這是哪的話,折煞奴才了,咱家定會將世子妃安全帶回。小玖,帶世子殿下去偏殿喝茶。”
裴世憐在她進去前,重重拉了下她的手。李青崖喉嚨發乾,定了定神,跟隨曹公公入殿。
大殿正上方坐著一個身著明黃色的人,想必那就是皇帝了。李青崖不敢多看,垂眸走到大殿中央。曹公公隨立皇帝身旁,隱下存在感。
當李青崖按照禮儀請安後,大殿裡遲遲沒有回話聲。
“平身,抬起頭來。”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李青崖聽從命令,努力收住自己的好奇心。眼前身著明黃色的中年男子就是一國之主。
“......是有點像。”
李青崖不用問也知道皇帝說她像誰,昨晚她剛發現自己身世,今天就傳到皇帝耳裡。裴世憐的身邊有皇帝的眼線!
“聽說你自幼被帶到山寨里長大,還當上一寨之主。你武功不錯?”皇帝問她。
她老實回道:“草民能帶隊與山賊火拼。”
“呵~倒是不自謙。”威嚴的聲音帶點笑意。
“朕聽聞你綁了世憐做壓寨夫君,可有此事?你說女土匪綁了皇室子弟,還是我的得力臣子,朕該如何處置?”皇帝的話暗藏刀鋒,回答不好怕是難以收場。
李青崖心下一驚,臉上卻面不改色:“此乃家事。男未婚女未嫁,無論是佳緣還是孽緣,都是兩人之間的事,外人不便插手。”
“哦?”皇帝饒有興味道:“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該任由子輩胡來?”
李青崖不動聲色回道:“兩人成親前後父母可有出面阻攔?沒有人反對即為同意。”別看她看著鎮定,實則無意識捏緊袖口。當她意識到後,趕緊放鬆指尖。
她知道這是胡攪蠻纏。她綁人回去成親,裴世憐的長輩怎會知道,又怎會表達反對。她不過是把一個惡性事件換個說法變成小情侶之間的家事,讓人無法插手指摘,不知這種說法是否能透過皇帝的拷問。
“原本聽說世憐帶回來個世子妃,朕還道胡鬧。沒成想,就算你從小長在土匪窩裡,將軍的女兒就是將軍的女兒,難怪他會為你傾倒,朕的女兒永嘉公主也老在朕面前誇你。今日一瞧,你伶牙俐齒,確實有些本事。”
“聖上過譽了。”皇上誇獎她,她並沒表現出驕傲之色,李青崖不卑不亢回道。看來她應該是透過皇帝的考驗。
皇帝沉默片刻,聲音幽暗:“李將軍的事,你可怨朕?”
“不敢。草民何怨之有?”
來了,皇帝會找她來的第二個理由。李青崖心下暗自戒備。
“世人都說朕嫉恨李將軍大權在握,找理由藉機除掉他。你怎麼看?”
李青崖背脊繃直,像她體內有根無形的弦越繃越緊。這個問題答不好就大事不妙了。
她努力放鬆身體,用敬佩的語氣誇道:“皇上富有一國,朝中有恢弘之臣為皇上分憂,皇上手下能人輩出,既有謀臣又有猛將,此乃利國之事,當然越多越好。有如此多賢臣願意為皇上分憂,說明皇上愛民如子,善用賢臣,皇上怎會嫉恨臣子呢?這不過是矇昧之人不瞭解皇上罷了。不懂的人無需對他們多言,懂的人也不必多說,自會一直追隨皇上。”
回答完畢後,李青崖背後溼了一片。她自從得知要與京中貴人打交道後,找春蘭惡補說話用詞,沒想到這下還真用上了。希望皇帝看在她拍他馬屁份上,放她一馬吧,別再試探她了。
李青崖在回答完皇帝的問題後,自己也有了開悟,對皇帝的認知有所轉變。
“你叫李玉蟬?”皇帝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這是草民幼年的名字,現在草民叫李青崖。”李青崖回道。
“李慕洲生了個好女兒啊!”皇帝感嘆,“你可知我和你爹是總角之交?”
李青崖眉心微抬,心下一動。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老成得像個小老頭,經常在朕耳邊絮絮叨叨,朕煩得不行。當年朕接到某些線報,原想召他回來問話,誰知竟發生那等禍事。”說到後面,皇帝聲音沉重,最後幾個字竟是咬牙說出來。
“後來派京兆尹去查,也只得出現在眾人所知的結果。”皇帝冷笑一聲,“土匪殺死了本朝的大將軍?笑話!幕後黑手不僅要他死,還在他身上潑髒水,讓眾人以為是朕容不下他,讓朕的子民誤以為朕迫害賢良,好一招一箭四雕!”
“為了不打草驚蛇,朕一直在派人找線索。若無確鑿證據,怕是難以給幕後黑手定罪翻案。”皇帝臉上烏雲密佈,他似乎早已知道誰是幕後之人。
“好在將軍府並未盡數罹難,你還活著,你的二哥也活著,李府後繼有人啊。”他輕嘆一聲。
李青崖心下一驚,皇帝竟然連她二哥的事都知道。她斂住心神,重重朝皇帝拜去,堅決道:“草民有一事相求。”
“哦?說來聽聽。”皇帝的聲音透出一絲意外。
在王都這些時日,李青崖一直在想,除了查詢線索,還有什麼是她可以做的。直到這次皇帝召見她,她打算試上一試。
“忠臣無辜被害,賊人汙了聖上的名,草民之父被殺死,草民要替聖上洗脫冤屈,還以真相大白,替父報仇!草民從小習武,當土匪時曾率領數十人的隊伍與其他賊首火拼,有對敵經驗。草民求聖上容草民投身入伍,若草民能證明自身實力,請聖上容草民及拂雲寨的罪人們戴罪立功,為聖上效命。”
李青崖手上汗津津,這是能讓拂雲寨眾人重生的機會,也是她重振將軍府重要的一步棋。若皇帝同意,那些曾經跟著她的弟兄們就不再頂著“山賊”的名頭,能換個法子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一時間,大殿裡悄無聲息,只有他們三人的呼吸聲。李青崖喉嚨乾澀,急得要上火,可她強裝鎮定,一動不動維持跪拜臣服姿態。
“哈哈哈哈,李慕洲你生的好女兒啊!有膽識!”皇帝朗聲大笑,大殿裡氣氛為之一鬆,李青崖輕輕撥出一口氣。
最後,皇帝准許她的請求,讓李青崖在唐將軍手下擔任一員小將。若她真能證明實力,則放出被關押的拂雲寨的人,讓她去召回自己曾經的手下,帶隊捉拿賊首。若她真能立下大功,皇帝應允她的請求,並同意她重建將軍府。
“不過,在塵埃落定前,你的真實身份不宜讓眾人知曉,能行嗎?”皇帝提出要求。
“定不辱使命。”李青崖堅定回道。
隨後,皇帝讓她直接去唐將軍那裡效命,她不能繼續住在平清王府。
當李青崖出殿門後,送她出來的曹公公臉上揚起讚賞的笑容,恭維話說了一通。
見她安然無恙出來後,裴世憐臉上表情有所緩和,讓她在偏殿喝茶等會兒他。隨即他去拜見皇帝。
這回終於要去做她最擅長的事,李青崖握茶杯的手微微顫抖。
當兩人回到平清王府,李青崖開始收拾自己要帶去兵營的包袱。裴世憐半倚在門上不說話,眼神隨她的行動而移動。他怕是也知道她將要去兵營。她的這個計劃之前沒和裴世憐通氣,是她在大殿上忽然提出的,不知道裴世憐會不會怨她。
直到李青崖收拾好包袱準備離開,送她去兵營的馬車已在府外候著。而裴世憐冷著臉不說話,眼神像黏在她身上,讓李青崖覺得自己是個負心漢,拋棄他跑了。
她走到裴世憐面前,裴世憐眼裡流露出不捨和失落,嘴角緊抿,一句話挽留的話也沒說出口。他可能知道這是經過皇帝首肯的事,不容變化。
看到他的表情,李青崖還是有點心軟了。
裴世憐曾經隱瞞身份欺騙她,她到現在還不能完全信任他。可她還是會為他的失落而忍不住心痛。
李青崖踮起腳尖,在裴世憐眉上蜻蜓點水留下一個吻,一觸就分。
她說:“等我。還有,相信我。”
說完,李青崖看似毫不留戀地坐上馬車,將那些舊人舊事都拋在身後。她知道,她的人生要繼續向前走了。
作者有話說:
我錯了,超過了十幾分鍾,沒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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