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俗尚鬼，率民以事神。
有一姜族人，能視幽魂，世襲通靈職。彼時枉死冤魂眾多，姜氏以骨鈴渡魂。
其族有讖：男子皆早夭，不過三九之數。
夜半時分，洹水岸邊。伐祭結束後。
三十一顆頭顱整齊地擺放在坑底，顱頂朝外，是新割下的羌人首級，軀幹正擺在頭顱旁邊。
深秋的風吹過，帶來陣陣血腥味。
姜齊蹲在那放著屍身的坑邊，嘴裡嚼著一塊肉脯。搖搖頭，懊惱地嘆氣：“怎麼接了這麼個破活！”
半透明的老魂在一旁幸災樂禍：“真是活該，誰叫你見錢眼開！”
姜齊不理他，只是嘴裡唸唸有詞：“三十一個人，這次祭祀真是好大的手筆。呸，這次要送走三十一個人！”
三十一這個數字在少女的嘴裡翻來覆去，惡狠狠地嚼進去又惡狠狠地吐出來，好似她跟三十一有好大的一個仇。
那老魂見姜齊不理他，也不生氣，繼續在旁邊絮絮叨叨：“叫你不要見錢眼開，你偏不聽。結果人家一把報酬拿出來，你眼睛都直了！那麼些貝幣是那麼好掙的嘛！三十一顆頭顱，三十一個亡魂，就你那點小本事，引渡完不得脫層皮？”
姜齊嚥下嘴裡的肉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瞪那老頭：“你這老頭，成天就會在旁邊說風涼話！我不掙錢吃什麼、喝什麼！你一天要吃半根引魂香，不拿報酬，那些香怎麼做！”她越說越生氣，“你怎麼還不去轉世，成天就會在旁邊飄來飄去、蹭吃蹭喝！依我看，你不如就趁我這次渡魂跟著那群人走了算了！”
“你這臭丫頭，成天就會趕我走！”老頭一路上跟姜齊鬥嘴，如今嘴皮子可利索了，“這一路上，哪裡有吃的、哪裡有喝的、路怎麼走，哪件事不是我告訴你的！你個沒良心的！”
姜齊越聽這話越耳熟，活脫脫像隔壁家媳婦數落自家負心漢的腔調。
她忍不住心虛地撓撓自己的臉頰，小聲辯解：“我不是想趕你走。雖然現在世道不好，總是打仗，但我還是能自保的。可你不一樣，你總是在人間待著，早晚要魂飛魄散的。”
老魂不語，片刻後說起話來語氣悵然：“難道轉世之後這世道就能好了嗎？說不一定下輩子還似這般顛沛流離，有什麼趣！依我說，轉世還不如跟你這臭丫頭片子鬥嘴來得有意思呢！”
姜齊清楚那老頭說的是實話，也不再跟他鬥嘴，摘下手腕上用來渡魂的骨鈴，靜靜地等待子時的到來。
老頭瞧姜齊要做正事，不再打擾，飄飄蕩蕩地去了別處。
子時萬籟寂，陰氣鼎盛時。
子時，到了。
姜齊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到坑底旁的空地上，左手掐訣，右手搖鈴，嘴裡唸唸有詞。骨鈴開始發燙，古紋散發淡淡的銀輝。三十一副身軀上漸漸飄出三十一道亡魂，他們掙扎、他們嘶吼、他們怨懟。
姜齊嘴唇發白，牙關打顫。她覺得心神被抽離、力氣被抽空、陰氣侵入體內。骨鈴的聲音越來越響，她咬咬牙，死死扣住骨鈴，用骨鈴將亡魂淨化，引導他們去輪迴。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最後一道亡魂被骨鈴淨化。姜齊掙扎著爬出坑底，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休息了約莫半個時辰，惦記著剩下的酬金，姜齊勉強站起身。收拾起平常用的皮囊，向氏族的方向走去。她還惦記著自己的酬金，想著拿了錢，要給自己添置一些衣服，再做一些引魂香給那個老頭吃。。。
氏族裡今天卻透露出不一樣的氛圍。
以往這時應該熙熙攘攘地有人從部族出來勞作，如今卻有許多人神色慌張、走來走去，嚷嚷著：“族長死了！”。甚至有人拿著石斧，四處尋探。
這，不太對。
姜寧果斷地轉身離開，老魂在旁邊叨叨：“你的錢不要了？”
“我更想要命！”
可惜已經晚了。
那幾個拿著石斧的人快步圍了上來，其中有一中年男人見過姜齊，知道她昨天跟族長接觸過，他厲聲喝道：“就是你，你這個妖女！是你殺了族長！”
“你放屁！”姜齊辯解，“我昨天一直在祭坑那邊，你們族長除了祭祀完跟我說過幾句話之外，我碰都沒碰他！”
“你就是妖女！少在這裡妖言惑眾！你個送靈的，成天跟亡魂打交道，除了你哪個會邪術讓族長暴斃而亡！”氏族的人本就因為族長之死惶惶不安，哪裡肯聽姜齊的話，當下就要押著她去族長那裡償命。
粗糙的麻繩纏上姜齊的手腕，勒得她皮膚生疼。
姜齊氣得發抖：“你們這是誣陷！”話還沒說完，一大團粗布便被生硬地塞進她嘴裡，立刻她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姜齊又氣又怕，眼角含淚，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遭此劫。
“住手！”此族的大祭司撥開人群，“如今族長死因未明，就說是這送靈之人做得，紅口白牙的，未免行事太過隨意。”他瞧著那中年男人，語氣帶著不容置疑，“這可不是什麼宗族長老應該做的事！石焰。”
中年男人眼神迴避，隨即辯解：“大巫，您剛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那妖女懂邪術。族長暴斃，必是她殺了族長！”
“照你這麼說，可以溝通鬼神之人，都是殺了族長的兇手了！”大祭司環顧周圍，“就連我，也可能是殺了族長的兇手。”他語氣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壓。
周圍人連忙躬身，口稱“不敢”。
連石焰也一起躬身。
溝通鬼神之人，稱之為貞人，皆為貴族。若連貞人一併得罪了，他們這些人，恐會惹上不堪設想之禍。
大祭司忖度了一陣：“這樣吧，把這姑娘關進柴房裡，直到查明真相之時，如何？”若如今此人立刻因族長之死而償命，那以後在同族人眼裡，恐怕氏族裡的貞人就都是些會邪術的妖人了。“若族長真是她殺得，我絕不姑息。”不能讓此人輕易認罪。
眾人躬身，口稱“是”。
姜齊口裡的麻布被扯出來，手腕上的麻繩卻沒有被解開。她就這樣子被扔進了柴房裡。整個身體滾到地面，臉頰蹭到地上，破了一片。
“嘶，”姜齊痛苦起來，“你們給我等著！”她現在又餓又累，想起昨晚的肉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哀嘆：“唉，我好餓啊！”
正在這時，就看見一個小孩子從土裡冒出來，嘴裡嘀咕：“呀！這裡不是爹爹說的地方，我走錯路了！”
【作者有話說】
哪吒偷偷跑出來啦！[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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