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童脖上戴一金項圈，手中拿一紅色長綾。約莫七八歲的身形，卻生得眉目鋒利，眼尾上挑、瞳色深黑，冷白皮、神情桀驁，一股子野氣難馴的味道。
正是土遁跑出來的哪吒。
姜齊揹著手，走到那孩童面前，使勁拿腳尖戳地上的土：“你是誰？”
居然從土裡跑出來個小孩子！
那土面如今完好無損，哪裡有什麼能鑽出人的樣子。
“我是哪吒。”哪吒看這人對著土面戳戳點點，一臉驚訝的樣子，他忍不住得意。又認真說道，“我父親是陳塘關李總兵，我是他的三兒子。”
父親收到教內門人的訊息，說這裡出了大事，死了族長，出了大亂子，要前來救援。
他一時好奇，忍不住土遁偷跑了出來。
哪吒自陳完姓名，覺得對方也該報上門楣：“你又是誰啊，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姜齊，是一個送靈人。”姜齊回答得言簡意賅，“你是從哪裡跑出來？”一個黃口小兒，居然自稱是總兵的孩子，也不怕別人笑掉大牙。
哪吒不滿於她回答得如此簡練，畢竟自己可是說了長長的一段話，出於禮貌，還是回了她：“我是土遁跑出來的。”這話也跟姜齊似的，又短又清脆。
“土遁？那是什麼？”姜齊現在仍懷疑自己是不是餓暈了，才會見到小孩子從土裡冒出來。
哪吒理所應當：“土遁，就是土遁啊。”這法術如此簡單，沒什麼好說的。
他自認自己已回答了姜齊的問題，如今也該輪到自己問了：“送靈人是什麼？”
“送靈人，就是跟死人打交道。。。”姜齊自忖跟孩童解釋這種玄而又玄的事情實在是難為人，畢竟孩子太小，可能連死是什麼都不知道。
於是她也不敢說得太明白，怕嚇到小孩子，“嗯。。。就是勸死去的人去投胎。”她甚至都不確定眼前的這個小兒懂不懂什麼是投胎。
哪吒卻聽懂了：“那不是地府應該做的事嗎？”哪吒如今跟太乙真人修煉，太乙真人最近正講到這些事情，所以他印象很是深刻。
“地，府？那是什麼？”那小孩兒嘴裡說的詞十分得不著調，那些應該都是小孩子自己瞎編的。姜齊自思比小孩兒大，而小孩子就喜歡大人陪著聊這些無邊無際的事情，順著話往下問，“是哪裡的地名嗎？”
哪吒不知道怎麼說，仙神魔精怪、闡教截教、天庭地府的世界盤根錯節，說起來千頭萬緒：“那你別管。反正這事不應該是你管。”他又好奇起別的事情，“你是怎麼送靈的呢？”
姜齊總覺得倆人在玩一問一答再一問的遊戲，不過也沒敷衍他，認真傳授起經驗來：“這個容易，只要路過什麼氏族，打聽打聽哪裡有奇事哪裡有怪事，找到那家人，跟他說。。。”姜齊清清嗓子，壓低了聲音，“‘家宅不寧，定是有鬼神作祟’，再把那魂魄送走，差事就可以了了。”
“為什麼要跟人家說那些奇奇怪怪的話？”有魂魄的話不是直接打散就行了嗎？何必費這種事？
姜齊站得累了，揹著手就地坐下：“你是個小孩子，你不懂。凡事都要事出有因，你若是不找什麼由頭，人家哪裡肯搭理你。會覺得你胡亂跑過來做了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要把你打跑的！”姜齊覺得哪吒有趣，忍不住嚇唬嚇唬這小孩。
卻見哪吒沉思，還煞有其事地點點頭：“你說得有理。”
姜齊被這小孩認真的樣子逗笑了。轉瞬之後，又開始後悔，自言自語道：“唉，若我不是貪圖那黃白之物，今日就不會有這麼一遭了。”若不是見錢眼開，如今她肚子肯定已經吃得飽飽的。
哪吒這才注意到姜齊手被綁起來了，又打聽起來：“你怎麼了，為什麼會被綁起來？”
“被人誣陷我殺了他們的族長，然後被關起來了。”姜齊言簡意賅。
“你經常遇到這種。。。死了族長的事情？”
“不不不，這種事情幾年也遇不到一次，我巴不得一輩子都別遇到這種麻煩才好。”
姜齊忍不住抱怨今天的事，“我一般不會做這種祭祀的渡魂，一下子死幾十個人，每一個都要勸，說什麼都要聽，累死了。”說完她才想起來哪吒是個小孩子，她說得這些應該聽不懂。
於是言簡意賅地總結起自己的遭遇，“我就是來拿那個酬金，結果最後就在這裡了。”她話鋒一轉，“我還是更喜歡做那種誰家死了媳婦誰家沒了丈夫的渡魂，人也少，魂好勸，有意思，好弄，做完了事主家更是千恩萬謝的。”
哪吒瞧姜齊人說話有趣，長得也合他眼緣。他這人向來隨心慣了，也不管姜齊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要將姜齊手腕上的麻繩解開，說道：“你在這裡捆著，肯定不好受。我把這繩子解開吧。”
哪吒解開麻繩時，又好奇上了，瞧著她腕上的骨鈴：“這是什麼，瞧著陰氣很重。”
姜齊覺得這小孩真是……什麼事都問起來沒完沒了。
她不提骨鈴的事，只說：“他們懷疑是我殺了族長，我若是現在跑掉，反而做實了罪名。”她解開自己腰間的皮囊，拿出兩塊肉脯，將其中一塊遞給哪吒：“吃嗎？”自己將另外一塊肉脯塞進嘴裡。
哪吒伸手接過肉脯，兩手相觸時，哪吒奇道：“你的手好涼，好像冰透了。”
姜齊因常與鬼魂接觸，周身浸染陰氣，體質寒涼。而哪吒乃仙胎純陽，正是陰寒體質的剋星。
不過姜齊和哪吒都不知其中的緣由。
姜齊與哪吒指尖相觸的時候，只覺得自己身上的陰冷之氣瞬間散了大半。
姜齊嘴裡嚼著肉脯，她餓得狠了，根本顧不上和哪吒說話。哪吒瞧姜齊吃得香，也學著姜齊使勁嚼嘴裡的肉脯。
姜齊吃完嘴裡的肉脯，看哪吒還不大，便勸他：“你快回家去吧，如今，這族裡怕是要亂了。”她猜想哪吒是這氏族裡哪個貴族的孩子，族長一死，這裡肯定要不太平。
“無事，”哪吒搖搖頭，“我可以保護好我自己。”他還安慰姜齊，“我父親半夜已經接到這裡族長去世的訊息，他正帶兵往這邊趕來。等他來了，這裡就安全了。”
姜齊卻覺得好笑。
這陳塘關距離這裡約莫四十里地，若是走路要走上三四個時辰，就算是是騎馬也要花上兩三個時辰。這小孩兒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什麼陳塘關的孩子。不過難為他還記得自己之前自陳“陳塘關李總兵之子。”
她瞧著哪吒雖然滿嘴胡話，到底還是一個小孩子，不忍他在這裡面對即將到來的戰爭：“我託你一件事可好？”
“什麼事？”
“我餓了，但皮囊裡已經沒有吃的了。”姜齊拿出一個貝幣，遞給哪吒，“你可以去幫我買些餅嗎？”
哪吒拿著貝幣，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去哪裡買。。。”他也不想被這麼使喚，“再說，我憑什麼替你買東西？！”
“你說得也是。”姜齊沒想到這小孩兒這麼不好糊弄，又想出一個藉口，“那這樣子，你去氏族裡幫我瞧瞧，殺死族長的兇手找到了嘛，我可以給你指路。”
哪吒瞧出來了，姜齊就是想讓自己走，不過自己本來就是對那死了族長的氏族感興趣，一聽姜齊要給自己指路，忙不疊地答應了。
姜齊直愣愣地瞧著哪吒抓起柴房地面上的土，往空中一撒，人就不見了。
她傻眼了。
過了一會兒，那老魂飄過來，左右瞧瞧這柴房裡沒有什麼身影，嘴裡唸叨：“幸虧那人可走了。。。”他看見有一個陽氣極盛之人出現，連忙就跑了。
如今那人走了，他趕忙來告訴姜齊外面的情況，“族長就是被那個叫石焰的人殺的，大祭司在石焰地住處找到了殺死族長的毒藥。”
“現在氏族裡亂做一團，石焰已經帶著他的親信跟族裡打起來了，這裡很快就要亂了。”
姜齊這才回過神，她瞧著老頭左顧右盼的樣子，忍不住笑：“怎麼那小孩兒在的時候你就跑了。”平常可不見這老頭瞧旁邊有別人就飄走了。
老魂擦了擦看不見的冷汗：“那孩子陽氣太盛，我怕離得太近一個不小心就被他超度了。”幸虧他跑得快，不然。。。至今仍後怕。
“那孩子雖然陽氣極盛，但普通的魂魄不至於一下子就被他身上的陽氣超度了。”是這老魂如今太虛弱了。
“反正，小老兒我可不想魂飛魄散。”
“是了，你說過，”姜齊學老頭之前說過的話，“好死不如賴活著。”雖然老頭已經是個死人了。
她聽老頭說那殺人兇手已找到，決定不再坐以待斃。
正在這時，哪吒回來了。而且真的打聽了氏族裡的訊息。
“那殺了族長的人已經找到，”他還記得之前姜齊說過兇手未找到，不能隨意離開這裡，“如今你可以走了。”
姜齊沒想到這小孩兒回來得這麼快：“好，我這就離開。”姜齊忍不住再囑咐哪吒，“哪吒，你也趕快回家吧，這裡就快亂了。”
哪吒一聽這話就撅嘴：“我說得話你又不信！就知道拿我當小孩子哄。”
姜齊覺得好笑，這可不就是一個小孩子嘛：“沒有沒有，我哪敢呀。若不是哪吒，我現在只能在這裡餓肚子了！”小孩子最不能明說別人當他是小孩子，跟他說話要跟大人似的。
“就是，要是我不在，你可怎麼辦。”在哪吒的眼裡，姜齊雖然有幾分小聰明，到底不會法術，若是那些人想要燒死她，她可跑不了。
“死了就死了，”姜齊搖搖頭，“也不過是賤命一條。”其實她還是有些倚仗的，畢竟可以看見魂魄的人不多，她身上總喜歡招那玩意，總有魂魄幫她。不過，自己的依仗怎麼能隨隨便便告訴別人呢。
“你要不要來我家。”哪吒一時興起，邀請姜齊，“我家可大了，吃的也比那肉脯好多了。”他今天很高興，沒想法偷偷跑出來還能遇到很有趣的人。
“不。”姜齊搖搖頭，“我自由自在慣了。”一瞧哪吒就是大戶人家裡的公子哥，那些地方她肯定待不習慣。
“不行！”哪吒的犟脾氣忽然上來了，抓住姜齊的衣角，“你哪裡也不許去，你要跟我回陳塘關！”家裡哥哥都不在，父親母親有自己的事情要忙，難得他找到一個玩伴，此刻萬分也捨不得。
姜齊瞧他耍小孩子脾氣，腦袋都要炸了：“鬆手！”她試圖好好跟哪吒講道理，“你瞧，我是一個送靈人，別人都視我不吉，我要是去你家裡了，你家裡人就算當著我的面不說，背地裡也是要被人嚼嘴皮子的。再說，我瞧你也是偷偷跑出來的，若是我跟你回去，別人問你你怎麼跟我認識的，你怎麼說？”
“有我在，誰敢說你！”哪吒從來不管別人的嘴。
不過，別人問起怎麼跟姜齊相識的，哪吒可犯了難：“我可以把你藏起來。。。你只跟我玩就好了。。。”他聲音越來越小，也知道這樣子不好。
姜齊把情況儘量往壞處說：“嘴長在別人身上，你怎麼能管住別人的嘴呢？”她使勁哄著這小孩兒，“你說你父親是陳塘關李總兵，你家裡一定很好找吧！以後我若是路過你家，就去你家找你怎麼樣？”
沒想到哪吒卻拿混天綾將姜齊一卷，倆人一起土遁到了陳塘關李總兵府。
【作者有話說】
姜齊：[裂開][裂開][裂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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