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回到翠屏山不過半個時辰就後悔了。
他看似安靜地待在前殿，聽著香客的祈願，眼神卻飄向廟祝的地方——那裡如今被山腳下的村人暫時頂上了。
以前哪吒不耐煩，在前殿走來走去時，姜齊總笑呵呵地問他怎麼了。
如今他在前殿裡來回轉悠了一刻鐘，那廟祝紋絲不動。他到了那廟祝眼前，那廟祝仍靜立如山。
“哎呦，祖宗哇！”老魂在旁邊看得膽戰心驚，“那就是個普通人，瞧不見咱們也摸不到咱們，您快別折騰他了！”
“知道了。”哪吒乖乖應下。
他跑出院落，故意在林間亂撞，深秋的雀鳥被看不見的旋風吹過，嚇得一陣亂叫飛開。
哪吒還是覺得煩躁，他轉身回了行宮，故意踹一腳大門，又撞向院子裡的樹，連大殿裡的祭祀器具都沒放過。
老魂聽那叮噹五六的聲音，只覺自己腦殼痛到不行。
哪吒無趣地嗤了一聲，然後對著香案上散落的香灰輕吹一口氣，頓時，前殿霧氣藹藹。
“祖宗！”老魂大喊。
香客們受不住這灰，頓時許多人咳嗽起來。
哪吒大笑，忽嗖地一下收回笑臉：“好無聊啊。”
老魂也想不通，怎麼姜齊在的時候這個混世魔王那麼乖，如今她不過離開大半天，這小子本性就暴露出來了。
但香客可不能被這孩子嚇走了！
“殿下！三太子殿下！”老魂哀求，“姜齊很快就回來了，你忍一忍！”
“誰說我在等她！”哪吒左手劍指一揮，老魂周圍煙氣騰騰，瞬時間他覺得自己要在無形的灼烤中慢慢消融。
“您沒有等她！您只是無聊！您隨便玩！”求饒的聲音很快從遠處傳來，老魂已經跑到院子外面了。
哪吒深深地吐出口氣，平時他若是欺負老魂不太過分，姜齊都不大管，有時候老魂嘴太碎，姜齊還叫好，但若是他和老魂胡鬧過頭，姜齊就會過來拉住他。
姜齊。姜齊！
這個人出去就出去了，又不是不回來！難道他離了姜齊就活不了嗎！
想到這裡，哪吒決定凝神靜氣一會兒，他本來就是修煉之人，忌心煩氣躁。
這時，本來遠在天邊的老魂跑過來，指著前殿那堆似小山的線香對哪吒說：“哪吒，你下山去找姜齊，告訴她家裡的香要沒了，託她回來的時候買點線香。”
老魂決定讓祖宗跟姜齊拴一起，以免行宮裡的香客都被嚇跑了，“姜齊如今招精怪，她一個人比較危險，你這兩天跟著她，別讓她被傷著。”
“我本來是不想下山的，只是香快沒了，若是沒香可怎麼成！”哪吒瞧不見那小山似的線香，一陣風吹過，人就不見了。
路上，哪吒才想起來，似乎姜齊剛買完線香才不久。。。
不行！她若問起，不能跟她說這個理由！哪吒停下腳步，在路上躊躇徘徊著。不知不覺間，夕陽西下。
若是姜齊問自己為什麼回來，嗯，就說他是來下山巡查！
思及此，哪吒覺得這並不會失了面子，高高興興地去尋姜齊了。
來到孫家村，徑直去尋姜齊。
卻見姜齊正與一些同輩人在烤火，年輕人，並不怎麼怕鬼神之說，好奇地問著姜齊那些渡魂之事。
姜齊也不藏私，問什麼事她都回，篝火的火焰映在她的臉上，眉眼溫柔。
哪吒卻瞧著那溫柔的臉頰極其不順眼，篝火倏忽一下升起老高，眾人“哇”一下子往後躲。
姜齊覺得不對勁，她往周邊瞧了瞧，並沒有看見躲在樹後面的哪吒。
可沒有風，為何篝火會忽然升起來呢？
她左手掐訣，右手搖骨鈴，口中唸唸有詞。周圍人面面相覷，信了姜齊會一些不同尋常之事。
哪吒覺得有一股風飄過，自己好像被無形的吸引力抓過來，眼前是姜齊促狹的眼睛。
哪吒雙臂交叉抱胸，頭扭過去，嘴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姜齊抬起手彈哪吒的額頭：“又調皮。”這當然彈不到哪吒啦。
哪吒最討厭姜齊這副看自己小孩子的模樣，更生氣了：“你跟那些人待著做甚麼？！”
周圍人瞧姜齊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哪怕不信鬼神地，也會覺得姜齊約莫是個瘋子。
有人悄悄地往人群外走了走。
哪吒看是之前問姜齊話問得最熱鬧地人，更是不屑嗤了一聲。
姜齊也不生氣，見有人害怕，只跟同伴說了一聲就出去了。
哪吒乖乖跟著。若是老魂在，眼睛定要瞪出來了！這祖宗跟姜齊一起時這麼乖。
姜齊覺得哪吒只是小孩子黏人，也不多問。
哪吒反倒憋悶不住：“你別多想，我就是來下山巡查而已。”
姜齊好笑：“是了是了，三太子殿下關心自己地盤是否有人作怪，此乃正事！”果然是個小孩子。
此時，夜已深。除了守靈的人，別的人都睡著了。
姜齊和哪吒走到無人處，問起：“行宮裡如今可好？”
哪吒心虛地點點頭：“沒什麼大事。”就是今天他生氣的時候吹了前殿一屋子香灰而已，不是甚麼大事，“如今山下精怪多，你沒碰到吧。”
說起精怪，姜齊還真是碰到了：“我今日瞧著不少人身上附著精怪。”
不再說行宮的事，哪吒鬆了一口氣：“如今行宮裡香火旺盛，不少精怪都想跟著分一杯羹。”
“看來，還是要好好修煉啊。”姜齊笑眯眯地哄著小孩兒，“幸虧三太子殿下教我修煉，又不然碰到精怪我可不知怎麼辦了。”
“那是，別人想學本太子還不想教呢，”哪吒又不可一世起來，“算你識相。”
秋風吹過，姜齊的髮絲飄起。
姜齊想起祖父留下的書簡，又看哪吒如今三魂七魄還未集齊：“等這邊事畢，你教我認字吧。之前忙著畫畫像，又忙著行宮裡採購的事。以後萬事都上了正軌，想來不會再如此繁忙，哪吒，你教我識字吧!”
“你居然不識字？”哪吒奇道。
“只認識一些。”姜齊蹲下，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亂畫，嘴裡半字也不認輸：“我祖父識字，可惜他死得太早，我父親那時還是個半大小子呢。我父親只認得一些，他常說：‘囡囡，不是爹爹不肯教你學識字，實在是你爹也是半大個字也不認得！’”
哪吒張口愣了愣：“那為何不去請個先生呢？”
姜齊好似聽到什麼笑話，眼睛發亮：“說什麼怪話呢！？我家裡要不是有渡魂這門手藝老早就要餓死了！更何況，識字本就只是貴族才會的，我能會一點已經很了不起了。”
哪吒便應下這事。
姜齊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哪吒趕她回去睡覺。
“你呢？”姜齊帶著倦音邊走邊問。
“我跟著你。”哪吒理所應當。
“那邊人多。。。”這小子可能不會習慣。
“我說沒事就沒事。”哪吒堅持，姜齊也不管了。
最後姜齊胡亂睡在稻草堆上，人多，大家都是這麼亂睡的。
哪吒盯著姜齊，忍不住把手放到姜齊的眼睫上：“睡吧。”做個好夢。
姜齊嘴角向上揚了揚。
第二天，老人出殯下葬。
老人的棺早就備好，舅舅們和鄰居抬棺。眾人送葬。
姜齊扶著痛哭流涕的母親，祖母的兒女都在棺後哭嚎。
棺木被抬進墓xue，氏族的巫女在旁邊念著禱詞，老人的後代下拜磕頭。
哪吒靜靜地跟著姜齊，千頭萬緒轉上心頭。
李府雖規矩大，但有白事家裡都會避開他，母親怕這些事會衝撞了小孩子。自己也對此不以為意，只一心習法術。
如今才知道，一個人死去，要哭靈、要守靈、要跪拜。
哪吒自嘲地笑了一聲，李靖那廝，可真是恨自己入骨，攔著母親連個像樣的葬禮都沒有準備。
既然李靖要恨自己，那自己也要恨他。
【作者有話說】
所以姜齊的話只管用了半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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