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無月,伸手不見五指。
商的軍營裡,稀稀落落升起來篝火。士兵們舉著酒, 慶祝這次戰爭的勝利。
轅門處,只有兩個士兵守著門。
其中一個見左右無其他人, 從懷中拿出一個葫蘆, 喚另一個人:“你聽。”他晃晃葫蘆, 裡面有嘩嘩的水聲。
“這裡面是?”
“裡面是酒!我出門的時候, 偷偷拿出來的。”
“這樣,不太好吧?”
“你不喝, 我喝!”
“唉, 唉!好兄弟, 好兄弟。”士兵諂笑著晃另一個人, 求道,“好哥哥,好哥哥!給我喝一口,給我喝一口!”
兩人拿起葫蘆, 你一口我一口,分了酒。
正暈乎著,就看見掛在轅門上的頭顱顫顫巍巍飄上了天。甚至還繞著他們兩個人轉了一圈。
士兵揉揉眼睛, 那頭顱出現在他的眼前。他大叫:“鬼!有鬼啊!”
還沒喊完,只覺得後脖頸一痛,眼前一黑。
姜齊把兩個人敲暈了,帶著黃天化的頭顱離去。
她又在一片荒蕪的野地裡, 找到了黃天化的屍身, 最後帶著頭顱和屍身, 一路無聲地飄回了自己的軍營處。
黃飛虎看見兒子的頭顱和屍體, 抱頭痛哭:“兒啊!我的兒!”那聲音從胸腔最深處撕裂開來,聽得人肝腸寸斷。
眾將士都止不住地勸他。
黃飛虎踉蹌地走向姜齊,跪下給姜齊行了個大禮。姜齊連忙要扶起他,黃飛虎的手下一齊跪拜:“多謝姜齊姑娘收回黃將軍的屍體!”
姜子牙見狀,按住姜齊不安的身形:“這一拜,你受得。”
姜齊受了這一禮。
黃飛虎站起身,目眥欲裂:“此仇我必要報!”
幾日後,楊戩督糧回金雞嶺,見周營掛免戰牌,又聽聞戰況後,他勃然大怒,向姜子牙請戰。
而後,楊戩去了黃天化的墳前祭拜。
姜齊穿著青色的道袍走過來,看楊戩拿著酒澆上前面的土地裡。
楊戩回過身,眼裡帶著紅血絲,勉強笑:“師妹,聽說天化的屍首是你帶回來的。”
他感嘆,“當初勸師父讓你來周營,只是想讓你歷練歷練。沒想到……你立了大功。”
“盡我所能而已。”姜齊搖頭,“這不算什麼。只是,師兄,如今軍內人心渙散,有傳聞,武王和元帥已經開始討論回封地的事宜了。”
“聽說哪吒和雷震子下落不明。師妹,你擔心他們嗎?”
姜齊愣了愣,不懂為何師兄在此時提起此事,點點頭:“他們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自然是擔心的。”
楊戩看姜齊眼下的烏青:“你都擔心得睡不好覺。可先前我尋到元帥營帳時,看見李靖、金吒木吒他們父子,無一人主動請纓營救,公事公辦,半分父子兄弟情分全無。”
姜齊回憶著營帳裡眾人,她到底入軍時間不長,也很少在元帥營帳走動。最後只能搖頭:“我不認得他們。”
“那是哪吒生前的父親、兄弟!”楊戩怒氣衝衝,“師妹,你記住,如此無情無義之輩,不可深交。”
他不免又擔憂起來:“若是哪吒知道,那幾個人冷漠至此,他會不會也感到心寒。一定會的。我這個外人看在眼裡都這樣覺得……”
“我知道了。”姜齊看楊戩氣得胸膛起伏,勸道,“師兄,既然是不相干之人,別跟他們計較。”
楊戩按下翻湧的心緒,問:“師妹,你是特意來尋我的嗎?”
“是,我有事同你說。”
“你說。”
“師兄,聽說你已經向元帥請纓,前去出陣。”姜齊抬起頭,目光沉靜、神色毅然,“你出陣那天,商軍的孔宣必然迎戰。我想在那個時候燒了他們的糧草,若是有機會,看能不能再找到哪吒他們。”
楊戩忖度片刻:“好!依我看,此計可行!”
次日,姜齊見敵方的孔宣等大將出來迎戰,她化作魂魄,向敵營後方飛去。
重軍把守之地,必有糧草!
姜齊在上空看行營後方,有許多士兵看守。料定此處有重要之物。
一陣青煙徑直過去,姜齊看到糧草,口唸火訣。
“著火了!著火了!”有士兵大喊。軍隊裡計程車兵都趕來救火,
姜齊忙化作魂息,飄向其他的地方。
只有一處營帳,士兵沒有走動。
姜齊看他們如同木樁一樣釘在原地,握著刀槍,就算外面呼喊聲一陣大過一陣,仍舊巋然不動,目光如鐵。
“此處看守之物,難道比糧草還重要?”
姜齊進入營帳,看到哪吒和雷震子被綁縛著。雷震子正昏昏欲睡,哪吒卻眼睛亮晶晶地瞧著她來的方向?
姜齊低頭看了看自己,確認自己如今只是一陣輕煙,無論誰來了都不會注意她。
約莫是錯覺吧?!
姜齊化為人形。
哪吒更加興奮:“姜齊!你來了!”轉眼,他又忍不住擔憂,“你自己一個人來的嗎?你沒事?”
姜齊安慰他:“我沒事。如今前面在打仗,我偷偷跑到行營後方,燒了他們的糧草。”
“難怪他們在那邊喊著火了,那火,是你燒的。”
雙眼迷濛的雷震子見到姜齊,使勁眨眨眼,忍不住哀嚎:“姜齊!你也被孔宣抓進來了?”
姜齊好笑地看他:“我沒有。”
哪吒嘆息:“雖然你找來了,但是我和雷震子都被捆仙繩綁住了,這繩子有專門壓制仙體的。”
“我還當是什麼法寶,原來是捆仙繩。這個好說。”姜齊手裡念訣,那繩就鬆開了。
哪吒一怔,手腕一翻,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雙手。
雷震子也愣住,風雷翅微微一顫,竟已能舒展。
“捆仙繩的解法,正巧,我學過。”姜齊眉眼彎彎,十分得意,“咱們走吧。”
三人衝出營帳,哪吒雷震子喚來自己的寶物法器。又看商軍只顧得前方殺敵,後方無人,便趁機放了幾把火,燒了他們的軍營!
孔宣又收了周軍的好些將領,正暗自得意,哪曾想到後方有人偷襲!
只聽到有人來報:“報——報——元帥,我方糧草被燒了!”他話裡帶著顫音,“就連軍營——軍營,也被燒了!”
孔宣咬咬牙暗恨,無奈喊道:“回營!”
商軍掛起了免戰牌。
周軍見此狀,士氣愈發高漲。
姜齊、哪吒、雷震子三人回到周軍,來到姜子牙的營帳外。
姜子牙剛和楊戩議事,聽得回報,猛地起身:“當真?!”他又驚又喜,連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快讓他們進來!”
幾人進了營帳,姜子牙問了幾人事情經過。
一番感慨後,姜子牙語氣沉了下來:“你們能平安回來,是天大的幸事。只是…… 我有一事,不得不告知。”
他看看楊戩,楊戩點點頭說:“劫營當夜,天化被高繼能以蜈蜂袋所傷,墜馬戰死……”
“你說什麼?!”哪吒整個人猛地一僵,“天化——死了?!”
雷震子也是不可置信。
楊戩拍了拍兩個兄弟的肩膀:“如今屍身埋在軍營後方的野林邊兒上。我已經祭拜過了,你們……有時間也去看看他。”
哪吒憤恨道:“我要為天化報仇!”他聲音堅定,“此仇,不報不休!”
祭拜過黃天化,哪吒主動戰,要第一個去殺高繼能。
楊戩和雷震子也一同上前,請求出戰。
不光這三人,其他的將領也要求出戰。
次日,商軍摘下免戰牌,兩軍對決。
周營陣門一開,哪吒當先衝出,一聲大喝震徹沙場:“高繼能!出來受死!”
高繼能應聲出陣,長槍一橫:“敗軍之將,也敢在此猖狂?”
哪吒只說:“拿你的狗命來!”火尖槍直指高繼能,招招奪命。
高繼能忙舉槍相迎。
兩槍相交,“鐺” 的一聲巨響,高繼能只覺手臂發麻,座下馬匹連連後退數步。他心中一驚,未曾想哪吒之猛,遠勝傳聞。
若是氣勢弱了,再好的身法力量也不能彌補。
只見哪吒愈戰愈勇,高繼能越發招架不得,只能拿槍來擋。
高繼能有一法子轉上心頭,他佯裝不敵,跌下馬來,哪吒拿□□去——高繼能開啟手裡的法寶,一片黑壓壓、嗡嗡作響的毒蜈蜂,如黑雲般鋪天蓋地,直撲哪吒!
哪吒早就聽過高繼能的法寶,不慌不忙,純陽真火迎著毒蜂,火浪一卷,毒蜂變成飛灰,風一吹,便散了。
高繼能見此連忙跑向自己的軍營,哪吒哪裡肯讓他逃跑。
火尖槍一刺,從高繼能的後背穿到前胸。
孔宣見此,上前來戰。哪吒曾在孔宣手下吃過虧,也不戀戰,帶著高繼能的首級離去。
土行孫土遁而出,攔住孔宣。
孔宣看地上小小的一個人,手裡拿著鐵棍,嘲笑他:“你是個什麼東西!”
土行孫滾到孔宣馬下,提棍就打,孔宣忙揮刀去攔。
土行孫伶俐地在地上躲來躲去,孔宣輕敵,下馬迎戰,結果卻被土行孫暴打。
孔宣惱了,祭出法術,未曾想土行孫早有防備,遁地而走。
氣得孔宣惱怒不已。
鄧嬋玉見孔宣晃神,將自己的五光石扔向孔宣。孔宣被打中門面,掩面欲逃。
此時,上空忽現一道清光,瑞氣千條,凌空而來。
雲端立著一位道人,只看那人面如滿月,大袖飄飄。楊戩識得此人,低聲對子牙道:“此乃西方準提聖人。”
準提自雲端緩緩落下,徑直走向孔宣,聲音平和:“道友根行深厚,卻在此造劫,不妥不妥。你與我西方有緣,隨我歸吧。”
孔宣怒喝一聲:“妖道休狂!看我神光!”五色神光閃過。
準提淡淡一笑,伸手一指,祭出法寶,輕輕一刷。
孔宣只覺渾身一滯,神通盡失,化成一隻孔雀。準提攜起這孔雀:“隨我回西方,證你大道。”二人沖天而去。
見商軍的孔宣被人攜走,哪吒、雷震子、楊戩各催法寶,率隊掩殺。
商軍無主,哪裡還能抵擋,潰不成軍。
金雞嶺,過。
黃天化的墳前,擺上了一個頭顱。
幾個人,喝著酒,對著黃天化說話,直到月上樹梢。
哪吒回到姜齊的營帳時,姜齊正拿著巾帕擦頭髮。
看到哪吒站在門口,問他:“你回來了。你怎麼站在門口不過來?”
“我聽說,天化的屍身是你帶回來的?”
姜齊這些日子聽無數個人帶著感激說這句話。但是,如果可以,她寧願她永遠也不要立此一功。
鮮活的人忽然就這麼不存在了,任誰都會很難過。
這就是殘酷的戰爭。
姜齊走過去,拉著哪吒過來,給他鬆了頭髮,讓他躺在自己腿上,拿手指梳著他的頭髮揉著他的太陽xue。
“你想哭嗎?”姜齊垂下頭,看哪吒的眼。
哪吒的眼神清澈無淚,他搖搖頭:“蓮花化身,心肝脾肺全無。我不知道怎麼哭。”
但是他聲音帶著止不住的茫然,“我替天化報了仇,金雞嶺一戰也過去了。只是天化不在,我總覺得,這個軍營裡跟平常不太一樣。”
姜齊捧住哪吒的臉,撫摸他乾淨的眼角:“不會哭也沒關係。不知道怎麼難過也沒關係。”
她又摸摸他心臟的位置,那裡沒有任何跳動的感覺:“你感覺到不一樣,你就是在難過。”
哪吒躺在姜齊的腿上,學著姜齊的樣子,用手指攏過她的頭髮,問她:“那麼,覺得難過,該怎麼辦?”
姜齊的頭髮垂下,哪吒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
月光透過來,在她臉上鋪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哪吒順著這光暈,目光劃過她的額角,劃過她的鼻尖,劃過她的下頜。
姜齊的臉像他送的那對玉石,並沒有驚豔到讓人移不開眼,但更溫潤,更美好。
她的鼻樑挺秀而直,她的唇帶著特有的溫柔。
又回到那眉眼。
姜齊正在垂著眼看他。
她的眉形細長,微微向兩邊延展開去。
她的眼是那臉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她在遇到他之前就已經看過太多生離死別。
來到軍隊後,在戰爭後,看到戰場上的血跡和渾濁,那雙眼睛也不曾帶過恐懼和厭惡,只有平和與清明。
現在,這雙眼睛帶著憐惜和柔軟望向了他,哪吒卻沒有覺得冒犯。
她的身上還帶著洗完澡後的潮氣,她的心會跳,她的手帶著溫度。
她這樣撫著他的眉,撫著他的額角,令他昏昏欲睡,顧不上其他。
那種因為黃天化去世,而空洞的茫然的感覺,又被填滿了。
哪吒忍不住又問她:“我可以這樣子待多久?”
姜齊聽他終於不再語氣失落,忍不住眉目舒展。
“多久都可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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