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席捲而過, 轉眼,冬日降臨。
姜子牙停在汜水關前,為防止腹背受敵, 他派出心腹大將兵分兩路,先攻打汜水關左右兩側的青龍關和佳夢關。
自己則親率哪吒等主力, 守在汜水關處, 待左右兩路攻打完成, 再攻打中路的汜水關。
另委派楊戩和土行孫則, 去監督後勤糧食等軍務。
這日,姜子牙正帶著鄧嬋玉哪吒等人在營帳中討論後續布兵, 忽聞營帳外有使臣傳令——是黃飛虎大將軍的公文。
黃飛虎說他的另一個兒子黃天祥以及鄧嬋玉的父親都在攻打青龍關的戰爭中去世了。
令人傷感。
姜子牙沉默不語, 把這公文遞給了鄧嬋玉。鄧嬋玉納罕為何元帥要把公文給自己, 待讀完此書, 眼眶含淚,要去報仇。
姜子牙自然應允。
為求穩妥,另讓先鋒官哪吒一同去攻打青龍關。
哪吒領命。
哪吒快步走回姜齊的營帳,姜齊正在案几前提筆寫字。
看到姜齊, 他心裡的焦躁莫名就被抹平了。轉眼又想到自己要去青龍關,姜齊不在自己身邊,糾結要不要直接帶姜齊一同去。
正躊躇著, 就看姜齊抬起頭來,嘴角含笑,問他:“怎麼了?”
哪吒定了定神,坐在姜齊的旁邊, 說道:“我要去青龍關幾天。”他盯著姜齊, 眼睛一眨不眨。
姜齊點頭:“去吧。”她看哪吒蹙著眉, 笑道, “怎麼了,你要走,看我沒有傷心難過,先鋒官不高興了?”
哪吒的手指微曲,輕滑過姜齊的臉頰:“我知道,你不會那樣。”他也不希望姜齊因為軍中事務傷心難過。
他的眼神充滿眷戀,姜齊覺得這比他按著她親的時候還要令人羞澀。
她紅著臉,撇過頭:“你知道就好。”
“過了晌午,我便走。”
“這麼快!”
哪吒這才高興起來,他嘴角微彎:“等我。”
“好。”
約莫十來日,哪吒才風塵僕僕地回來。
他帶著戰場的氣息,落在姜齊面前,姜齊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緊緊地擁住了。
“青龍關已破,等我向元帥報捷,再來找你。”
哪吒鬆開姜齊,往姜子牙的營帳走去。
不遠處計程車兵們,發出起鬨的噓聲。
姜齊的臉好似滴血,瞪了一眼哪吒的背影,躲回了自己的營帳。
洗完澡整完衣的哪吒,帶著溼漉漉的潮氣,意氣風發地走進姜齊地營帳。
“青龍關打下來了!”哪吒又想起姜齊來軍隊的職責,語調又降下去了,“或許過幾天你就該去那邊送靈了。”
姜齊搖搖頭:“這次情況特殊,也許青龍關和佳夢關會有餘黨。師兄同我說,要等到三個地方都打下來,再派我去渡魂。”
“真的?”
“真的!”
“真好。”他們又可以多一會兒的時間一塊待著了。
哪吒總是覺得同姜齊待著一起的時間太少,哪怕姜齊已經開始覺得每天睜眼閉眼都能看到他,甚至覺得有點困擾。
“不過,這次戰役規模頗大,想來要送靈的數量也不少。你能行嗎?”哪吒擔心,畢竟翠屏山的時候她送走一個厲鬼都十分困難。雖然如今她已經功力大漲,但這可是三個戰場,免不了擔憂。
“可以的。”姜齊安慰他,“我不會勉強自己的,渡魂之事非一日之功,盡我所能就夠了。”只是渡魂的時間會長一點。
幾日後,姜子牙下令,整飭三軍,攻打汜水關。
姜齊看哪吒穿好護甲,囑咐他戰場上刀槍無眼,要小心。
哪吒深深地抱住姜齊:“等我。”
他轉身離去。
每次要打仗,姜齊就心神不寧。她走來走去,祈禱著每個人都平安無事。
這一日,就這麼渾渾噩噩的過去了。
待到傍晚,就聽到有人跑來,氣喘吁吁:“姜齊姑娘……哪吒先鋒官,他,他……”
“哪吒怎麼了!”
那人喘了一大口氣,才能繼續說下去:“先鋒官被敵軍的刀傷到了!現在被抬回到元帥的營帳裡!楊督軍讓我來——”
他話還沒說完,姜齊就已經往姜子牙的營帳趕去。
跑了幾步又覺得這樣太慢,化成魂魄,飛快地飄到營帳處。
哪吒被人圍著,姜齊湊過去,看哪吒受傷,忍不住泛起淚花。
他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連眉心間一向鮮豔的紅痕,都黯淡了許多,像隨時都會熄滅的蠟燭。他渾身打顫,一片片蓮花花瓣從傷口中飄出來。
哪吒看姜齊眼眶含淚,想笑笑說說話安慰她,最後只能打著顫扯了扯嘴角,最後虛弱地閉了眼。
姜齊看哪吒臉色慘白,毫無血色,流著淚安慰他:“沒事的,你一定會沒事的。”
她把手按在傷口處,想堵住那一直往外流竄的花瓣。
可是,沒有用。
姜子牙、楊戩、雷震子等人見此,嘆了一口氣,沉默不語。
正在此時,太乙真人門下的金霞童子來至營帳前。
姜子牙連忙請人進來。
“師父說,哪吒師兄有難,特命我來接師兄去乾元山。”金霞童子環顧四周,問道,“哪位是姜齊道友?”
姜齊抹淚:“我是。”
“師父說,哪吒師兄此傷不僅傷在身上,連魂魄也有所傷。魂魄上的傷,非姜齊道友不能療愈。”金霞童兒繼續說起師父的叮囑,“此事需姜齊道友一同去乾元山,用秘法來救治。”
姜齊點頭:“好,那我一同去。”
金霞童子卻搖頭,遞給姜齊一支玉簡:“師父說,需要您看過這玉簡裡的功法再做打算。”
姜齊見他如此鄭重,就認真看了一遍。
此功法專門為救治魂傷而設,分為上下兩闕。
上闋:需要將自己神魂引出,進入傷者神府。後以自己神魂凝聚傷者殘魂。凝聚後,真身神形安穩,才算妥當。
下闕:傷者神魂若仍然虛弱,可以將二人魂魄結合,凝神修養。
玉簡中寫道:“此法若成,則二人一魂雙生。感其所感,痛其所痛。若神魂交融過深,那麼,同生共死,不可獨活。”
姜齊望向哪吒,他蹙著眉,雙目緊閉,連一向愛同她說笑的嘴唇也緊緊珉在一起。
姜齊下定決心:“我要去的。”
金霞童兒背起哪吒,姜齊跟著一起來到了乾元山。
太乙真人正在山中等待,看姜齊來了也不讓姜齊行禮,只是解釋讓姜齊來這裡的緣由:“姜齊,我知曉你已忘記了翠屏山之事。我須得告訴你,當初,哪吒的魂魄是你聚起來的,如今,他魂魄受傷,也只能你來救。”
“只是,這神魂之事,非同小可。”
“姜齊,我再問你,你可願意。”
姜齊看太乙真人如此凝重,也跟著鄭重其事點頭。
太乙真人拿五蓮池的荷葉,覆於哪吒的傷口上,施以法術。
荷葉金光閃過,一晃眼地工夫,荷葉不見了,哪吒的傷口也痊癒了。
太乙真人又轉頭對姜齊確認:“姜齊,你真的要救哪吒嗎?”
“這是自然。”姜齊點頭。
太乙真人甩了甩手裡的拂塵。
五蓮池的一朵荷花悄然綻放,七彩的光芒映入眼簾。
拂塵又甩了甩。
哪吒和姜齊便落到那花蕊的天地之間了。
姜齊按照功法所述,貼著哪吒躺下,引出神魂。
她的神魂來到了哪吒的神府中。本以為進入要費一些工夫,誰承想,只是輕輕一叩,姜齊便進了哪吒的神府。
神府中有山有水。
神府中還下著雨。
此刻,大雨磅礴,澆得人睜不開眼。
河水湍急。
河水中,有蓮花的花瓣透著光芒,姜齊忍不住要去撿那花瓣。
普一踏入那河水中,姜齊便被震得打了一個寒顫,忍不住搓了搓雙臂。
她心中默唸:這是在哪吒的神府中,哪吒不會傷害我的。
姜齊鎮定下來,打著哆嗦,一步一步走向那花瓣。那花瓣在湍急的河水中並沒有隨波逐流,見姜齊過來,那光芒更盛。
姜齊終於走到那蜷曲的花瓣旁邊,雙手捧起。
捧起的一瞬間,冰冷又刺骨,她打了個哆嗦,覺得眼前好似有白光閃過。
那花瓣好似開了靈智,舒展開來,甚至在她的手心蹭了蹭。
鋪天蓋地的酥麻隨著花瓣傳來,姜齊甚至覺得自己的神智要被這片花瓣摧毀了。
這真的是一片普通的花瓣嗎?
現在是在哪吒的神府中,哪吒呢?
姜齊奇怪著。
她輕輕搓揉這片花瓣:“你這個小花瓣,快告訴我,哪吒在哪裡?”
花瓣的光芒閃了閃,河水上又飄出來幾片花瓣。
光芒一閃一閃,好似在告訴姜齊,要把這些花瓣都撿起來。
姜齊無奈地嘆口氣,認命地去撿那些花瓣。
每撿起一片花瓣,河水便流得沒有那麼急。待到姜齊撿起水面上所有的花瓣,雨居然不再下了。
姜齊捧著手心裡的花瓣,往岸邊上走。
“你們為什麼從蓮花上散下來了呢?這條河裡只有你們這些花瓣嗎?其他蓮花呢?哪吒在哪裡?”
只是,那些花瓣一再地在她手心裡蹭來蹭去。姜齊愈發覺得自己雙腿發軟,別說走路,站都要站不住了。
甚至比親吻的時候,更令人銷魂。
她支撐不住,跌倒在河中。
本以為如此激流的河水,跌進去肯定要吃些苦頭,誰知道,她只是漂在水面上,水流溫順地穿過她。
手裡的花瓣散去,一朵紅色的小蓮花出現在姜齊手邊。它歪了歪頭,好像在摩挲著姜齊的手心。
真是奇怪,來到哪吒的神府想給他治傷,誰曾想,哪吒沒找到,反倒找到一朵小蓮花。
“小蓮花,你告訴我,哪吒在哪裡?”姜齊坐著水中,撫摸著那朵小蓮花。
蓮花不應她,自顧自地紮根在河水中,層層疊疊的荷葉鋪滿水面,蓮花從荷葉間探出頭來,亭亭玉立。
可在姜齊的眼中,只有她手中的那朵蓮花是特別的。
她看穿了這朵蓮花的小把戲:“你這個小壞蛋,若是我扔下你去摸別的蓮花,你是不是就該不高興了!?”
蓮花無風搖曳,居然可以看出幾分神氣來。
“你這個樣子,可真像哪吒!”她雙手託臉,凝望著這朵蓮花,“我是來救哪吒的,他受了傷,很重很很重。可是現在,我卻找不到他。”
姜齊從水中走到岸邊,擰了擰溼了的衣服,忽然覺得渾身一暖,衣服就幹了。
頭髮也是。
哪吒肯定在周圍!
可折騰了這一遭,姜齊覺得自己渾身無力,她本來還想支撐著要去找哪吒,不知怎麼的,就闔上了眼皮。
等她醒來時,發現自己正半臥在河邊,一個小孩子蹲在她面前,手裡舉著荷葉為她遮陽。
“你醒了?”這個小孩傲氣又帶著關切地問她。
“你是誰家的孩子?”姜齊問。
這個小孩約莫七八歲的身形,卻生得眉目鋒利,眼尾上挑、瞳色深黑,冷白皮、神情桀驁,一股子野氣難馴的味道。
他聽姜齊這麼問他,嘴角撇了撇:“真的不記得了。”
哪吒站起身,扔下手裡的荷葉,衝姜齊遞過了手:“別睡了,我已經快好了,不用你來救了。”
姜齊反應過來,抓起這孩童的手,借力坐起來:“哪吒!你怎麼變小了?”
“你剛剛在河裡撿到的花瓣就是我的真身。”明明是個小孩子的模樣,挑眉時偏偏帶著股桀驁不馴的氣息,沒有一點小孩子的可愛。哪吒指著河,“你把那些花瓣聚起來,讓我變回真身,就是救了我的命。”
“所以那些花瓣真的是你了?”姜齊指著河中的蓮花,“那這些蓮花又是從哪裡來的?”
哪吒眼睛往旁邊瞟了瞟:“我想看看,你是隻喜歡我這一朵還是隻要是個蓮花你就喜歡。”
“我就知道!若是我摸了摸其他的荷花你就又該耍脾氣了。”姜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又問他,“那你現在怎麼又變成一個小孩子了!”
“神魂變回蓮花真身後,我又修養了一陣子。現在我只能便成這麼大的樣子!”
姜齊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露出一個笑。
哪吒看姜齊不懷好意的樣子:“你想幹嘛?”
“你小時候的樣子我還沒見過呢!”姜齊興奮的伸出手,要去碰哪吒的臉頰。
哪吒偏頭躲過:“誰說你沒見過!在翠屏山的時候……”
姜齊不滿:“你躲什麼!”
“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哪吒看姜齊懵懂的樣子,又想起她並不是從小便修煉的,有些事情不知曉也是合理。
他湊近姜齊的耳邊,吐息曖昧。姜齊覺得他只是靠近,自己的心就已經七上八下,想要跳出來。
哪吒直白地告訴她:“精魂交合,靈韻相容,此為神交。”
血唰一下地湧入臉頰,姜齊這才明白,金霞的鄭重囑託以及太乙師叔一遍又一遍的確認。
才明白為何她碰到那花瓣時,手心的觸感會從指尖瀰漫到全身。
才明白為何她會雙腿發軟,渾身無力。
哪吒看姜齊不說話,以為她後悔了。他沉了一下自己的氣息:“我知道,你只是為了救我。好了,我現在已經沒事了,你走吧。”
姜齊卻掐住了哪吒的臉:“誰說我後悔了?我就是沒反應過來!我現在知道了,但我還是想掐你的臉!”
哪吒嘴角揚起,不甘示弱:“好哇,你拿我當小孩子耍。”他手一伸,掐回姜齊的臉頰。
倆人嘻嘻哈哈,好不快活。
二人偃旗息鼓。在哪吒的神府中,並排躺在河邊看荷花。
姜齊張望著兩人交握的手,感受著,疑惑著:“哪吒,你好像很痛。”
在這虛無之中,相由心生。
哪吒的神府,看起來美好而生機勃勃:綠油油的山坡、平靜的水面、大片大片的荷花。
可是。
姜齊就是覺得這裡的空氣瀰漫著冰冷、憤怒、孤獨的味道。
她總是對這些情緒有著敏銳地感知。
哪吒定睛望著姜齊,眼神晦澀幽深。
太陽隱去,狂風暴雨襲來;山坡的草色褪去,露出焦黑的土壤;荷花敗落,河水湍急地湧動起來。
孩童的哪吒轉眼間就長大了。
那些美好,還都是他童年的想象。他知道長大後,他的神府會有所變化。
只是未曾想,割肉剔骨之痛會永遠在靈魂深處湧動,日日不歇。他還記得,冰冷的刀劃過,粉白的筋膜露出來;刀刃一寸又一寸刮在骨上,汩汩的鮮血從皮肉中流出來;他咬著牙,手痙攣抽搐著,一下又一下地切開自己身上的肉。
他沒辦法忘記。
所以長大之後,他的神府只有光禿禿地一片土地、不再平靜的水面。
甚至有時候他也在問自己:我真的長大了嗎,我不是死了嗎?
現在的我真的算活著嗎?
姜齊把哪吒摟緊懷裡。
尖銳的痛,順著靈魂的觸碰滲入,如同無數細小的針,稀碎而密地紮在身上。
哪吒掙扎著,不想讓姜齊碰到他。
姜齊反而抱得更緊,任由疼痛穿過。
兩人交換了一個熾熱而沸騰的吻。
這次的親吻,有委屈的味道,姜齊感受著哪吒的情緒。來自靈魂的痛意和親吻的快意一起砸上來,引得姜齊忍不住流下眼淚。
姜齊躺在哪吒的臂彎裡,環抱著他的腰。哪吒另外一隻手抹掉姜齊眼角的淚珠,生疏地一下、一下拍著她。
“還疼嗎?”
“疼。”
“疼也不放開我?”
“疼也不放開你!”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著姜齊:“這是你說的,若是你放開……”
“你要怎麼樣?”姜齊問。
那隻手劃過姜齊的後頸,酥麻並著涼意爬上姜齊的後背,就聽哪吒繼續說道。
“反正,你再也逃不開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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