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收拾行李時，就接到了母親的電話。
“楊明說你要離婚？真的假的？”母親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她特有的急躁和不耐煩。
“是真的。”魏嵐坐在床邊，往攤開的行李箱裡疊衣服，裡面只有簡單的衣物和個人用品。
“為什麼啊？天宇小學剛結束，你們就鬧離婚？他還這麼小，你忍心嗎？”母親的埋怨隔著聽筒傳過來，“周圍親戚都說你們感情好，是模範夫妻，你們現在這樣，讓我怎麼跟別人說？”
魏嵐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媽，我的幸福比你的面子還重要嗎？”
“你這是什麼話，我肯定是希望你幸福的啊！”母親的聲音越來越激動，“小嵐，你都這麼大了，別鬧了行不行？好好過日子不好嗎？”
“媽，我這些年過得並不好。”魏嵐試圖解釋，卻感到語言的無力。
“哪兒不好了？楊明賺錢養家，你上班顧家，不都這樣嗎？”母親打斷她，“你要是覺得累就少做點，但別離婚行嗎？多丟人啊。”
“媽，我只是想要好好愛自己。”說著也不管對面的反應，直接掛了電話。
房門被輕輕推開。兒子站在門口，聲音小心，“媽，你還在生爸爸的氣嗎？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天宇，媽媽沒有在生氣。”她輕聲說，“生氣是暫時的情緒，我是思考了很長時間，才做出這個決定。”
“什麼決定？拋棄家庭的決定？”楊天宇的聲音突然提高了，“拋棄我和爸的決定？”
魏嵐轉過身，面對兒子：“我沒有拋棄你。你十二歲了，是個大孩子了，即使不明白我的苦衷，也不能阻止我去追求我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楊天宇幾乎要笑出來，帶著諷刺，“你的人生不就是做我媽，做我爸的妻子嗎？這不是你當初自己選的嗎？現在說不想要了就不要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魏嵐看著兒子年輕而激動的臉，想起無數畫面，夜晚，她一邊加班處理文件，一邊監督兒子做作業；兒子每次家長會，楊明總是工作忙不能參加；兒子生病時，是她整夜不眠地照顧；兒子每一次進步和挫折，陪在他身邊的都是她。但所有這些付出，在兒子眼中，只是媽媽應該做的。 “天宇，媽媽愛你，但媽媽也要愛自己。”魏嵐最終說，“你以後會明白的。”
兒子出去把門摔上後，魏嵐繼續收拾行李。她沒有哭，只是感到平靜，像是終於從深水中浮出水面，能夠大口呼吸。
第三天，魏嵐去了公司辦理離職交接。她的部門領導，是個總是將她辛勤工作的成果據為己有的男人，假惺惺地表示惋惜：“魏嵐啊，你這樣的年齡辭職，以後很難找工作的。不如再考慮考慮？上次那個專案報告，雖然署了我的名，但獎金我不是分你一半了嗎？”
魏嵐想起那份熬了整整兩週的方案，查閱無數資料，做了詳盡的市場分析。領導只是在最後加了個名字，就拿走了所有的榮譽和大部分獎金。分給她的那一半，像是施捨。
“不必了，我已經決定了。”魏嵐平靜地說。
走出公司大樓時，天空意外地放晴了。陽光穿過雲層，在潮溼的街道上投下斑駁光影。魏嵐抬頭望著那片藍天，忽然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樣專注地看過天空了。
手機震動，是楊明發來的微信：“今天搬？” 她沒有回覆，將手機放回了包裡。
回到那個已經不再屬於她的家，魏嵐拉上行李箱的拉鍊。環顧這個她精心打理了十幾年的空間，每一處都有她的痕跡，牆上的畫是她選的，窗簾是她挑的，陽臺上的花草是她種的，廚房裡的每一個瓶瓶罐罐都按照她的習慣擺放。
魏嵐有些怔愣，她記得，他們剛搬進這戶房子時，她曾興致勃勃地跟楊明說怎麼佈置房間，他卻說：“隨便，你看著辦就好”。從那以後，這個家裡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是她看著辦。
但她現在決定離開這一切。
楊明坐在客廳裡，看著她拉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終於站起來：“你真的要走？”
“等冷靜期到了我們再聯絡吧。”魏嵐說，“鑰匙放在餐桌上了。”
“那你住哪兒？”楊明問，語氣裡有種複雜的情緒，不是挽留，更像是一種困惑。
“我會找到地方的。”魏嵐開啟門，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稱之為家的地方，“對了，給你媽新買的降壓藥在左邊床頭櫃第二個抽屜，記得下次帶回去。物業費下個月15號交，天宇的學校材料在書房藍色文件夾裡。” 說完這些，她拉著行李箱，走進了六月的陽光中。
魏嵐沒有叫車，就這麼拉著箱子，沿著人行道慢慢地走。街邊的梧桐樹鬱鬱蔥蔥，投下大片蔭涼。她忽然注意到，自己竟不知道這條每天經過無數次的街道旁邊長著的原來是無盡夏啊，夏天正好是它的花期，一叢叢花飽滿地開著，很好看。
走到第一個十字路口時，魏嵐停下腳步，從包裡拿出錢包。開啟它，裡面有一張全家福，是天宇十歲時在遊樂園拍的。照片上的她笑得勉強，眼底有無法掩飾的疲憊。她將照片取出，輕輕撕成兩半，一半是楊明和天宇，一半是她自己。將屬於自己的那一半放回錢包，另一半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綠燈亮了。魏嵐拉起行李箱，穿過了馬路。
魏嵐用手機訂了一間酒店，房間不是很大，當她把箱子放進去的時候卻還是顯得空蕩蕩的。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亮起。遠處，高樓大廈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近處，小巷裡飄來晚飯的香氣。
她忽然感到飢餓，不是生理上的飢餓，而是一種對未知生活的渴望。
手機再次震動，是楊明發來的一條訊息：“先去外面散散心，如果撐不住就回來吧，我和天宇都可以當沒發生過。另外給你打了點錢，你一個女人在外面還是需要一點錢傍身的。” 接著又彈出來一條銀行卡的轉賬記錄，提示入賬十萬元。
魏嵐沒有回覆，只是將手機調成靜音，放在一旁。她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空白筆記本和一支筆，在第一行寫下日期：6月10日。然後，在新的一行，她寫下：“今天，我開始自由。”
窗外的天空徹底暗下來，星星開始顯現。魏嵐坐在窗邊，寫下一行字，然後又一行。字跡從最初的遲疑，漸漸變得流暢，像是在紙上跳舞，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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