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硯清解開安全帶,推開車門,又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到了。”
“周硯清。”魏瀾叫住他。
他停下動作,一隻腳已經踩在地上,回頭看她。
“如果……”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如果你需要幫助,也可以找我。雖然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
這句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有些可笑。一個連自己前夫的親戚都對付不了的中年女人,對一個能在一分鐘內放倒三個壯漢的男人說需要幫助可以找我,這不是笑話是什麼?
但周硯清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露出下面流動的水。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句:“保重,魏瀾。”
他下車,關上車門,站在路邊朝她揮了揮手。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讓他看起來像一個短暫的幻象。
魏瀾也揮了揮手,然後踩下油門,車子繼續向前。
後視鏡裡,周硯清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魏瀾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路。省道在前方不遠處出現一個岔口,左邊是繼續向西的省道,路牌標註著途經幾個鄉鎮和一片自然保護區,右邊是通往高速的匝道,可以更快地到達下一個城市。
魏瀾減慢了車速,打了左轉向燈。
車子拐上省道,路面變窄了,柏油也舊了,但兩旁的樹木更加茂密,枝葉在上空交握成一條綠色的隧道。陽光從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路面上畫出流動的光斑。魏瀾搖下車窗,讓風灌進來,吹散了車廂裡殘留的緊張氣息。
剛才那一刻,老李掏出刀的時候,她以為自己要看到血了。但周硯清的動作太快了,他不是普通人,這一點她早就知道,從海邊那個夜晚他自己縫合傷口的時候她就知道了。但她沒有問,也不會問。
“安全起見,到下一個落腳點給我發個定位。——周”
魏瀾盯著螢幕看了幾秒鐘,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把手機放到支架上,沒有回覆,但也沒有刪除。
車子繼續向前。山風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音響裡的歌換了一首,是某支樂隊的公路搖滾,鼓點鏗鏘,吉他明亮。
魏瀾跟著節奏輕輕敲打著方向盤。
自由從來不容易,她想,但值得為之戰鬥。
太陽西斜時,魏瀾抵達了那家建在山谷裡的民宿。車沿著窄窄的水泥路盤旋而下,竹林越來越密,光線被切割成碎片,灑在擋風玻璃上。民宿藏在山谷盡頭,幾棟竹屋錯落分佈,依著山勢,掩映在樹影裡。前臺是個扎著馬尾的年輕姑娘,說話帶著當地口音,利落地辦好了入住,遞給她一把木質的鑰匙牌。
房間在最裡邊一棟,推開柵欄,踩過一段鵝卵石小徑。屋子不大,但窗戶開得很大,正對著一片幽靜的竹林。遠處有溪流聲,潺潺的,不吵,反而襯得山谷更靜。魏瀾放下行李,在床邊坐了一會兒,聽著水聲和風穿過竹葉的沙沙聲,一路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
她起身,拿出那個用軟布包好的陶杯,走到小陽臺上。夕陽正好,光線是柔和的琥珀色,給每一竿竹子都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溪水在不遠處的亂石間流淌,被落日點亮,碎金般閃爍。她回屋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靠著欄杆,慢慢喝了一口。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是林曉曉的訊息:“到哪兒了?一切順利嗎?”
魏瀾單手打字:“在山裡,很安靜,很美好。遇到點小麻煩,但解決了。”
林曉曉的訊息回得很快:“什麼麻煩?需要幫忙嗎?”
“不用,已經解決了。”魏瀾想了想,又補了一句,“遇到一個朋友,幫了忙。”
“朋友?男的女的?什麼樣的?”林曉曉的八卦雷達顯然瞬間啟動了,緊跟了一條語音訊息。魏瀾沒點開,光是看文字就能想象出她連珠炮的語氣。她笑了一下,用手機給她拍了一張窗外的風景照。
照片剛發出去,影片聊天的請求就彈了出來,螢幕上跳出林曉曉那張放大的臉,背景是她家客廳的沙發和半隻趴在沙發扶手上的橘貓。
魏瀾把手機靠在欄杆上,自己退回躺椅上,畫面裡只剩下一片夜空和她的聲音:“這麼晚了還不睡?”
“你發那種照片給我,我睡得著才有鬼!”林曉曉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快說,什麼朋友?男的女的?怎麼認識的?幫你解決了什麼麻煩?”
魏瀾就知道躲不過去。她調整了一下躺椅的角度,讓自己能看到螢幕裡林曉曉那張寫滿八卦的臉。“男的。”她說,“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在海邊見到了周硯清嘛。今天在觀景臺碰上了,有幾個楊明那邊的親戚糾纏我,他幫我解了圍。”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林曉曉的聲音高了八度:“周硯清?他又出現了?在觀景臺?幫你趕走了楊明的親戚?”她一連串地問完,深吸一口氣,“魏瀾,你跟我說實話,這真的只是巧合?”
“我不知道。”魏瀾說的是實話,“他說是路過。”
“路過?”林曉曉的語氣明顯不信,“從海邊到你那個觀景臺,開車至少要七八個小時,他路過得可真夠遠的。”
魏瀾沒有接話。她當然也想過這個問題。一個在海邊受過傷,需要藏匿行蹤的男人,時隔不到兩週,又出現在她數百公里外的旅途路線上,說是路過,這解釋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但她沒有跟林曉曉提起周硯清受傷的事,也沒有說他在她的小屋裡住過幾天。不是有意隱瞞,只是這件事牽扯太多她自己也搞不清楚的狀況,說出來只會讓林曉曉更擔心。
她換了個話題:“不說這個了。我過幾天回老家了。”
“老家?哪個老家?”林曉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你說姥姥姥爺那個院子?你終於要回去了?”
“嗯。”
“天哪,都多少年沒回去了。”林曉曉的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嚮往,“我記得上大學時宿舍空調壞了,熱得不行,我們倆擠在一起吹小風扇都睡不著,你當時跟我說,夏天在院子裡乘涼,姥姥給你扇著蒲扇,啃一塊冰西瓜,那才叫真正的舒服呢。”
“你還記得。”魏瀾有些意外。
“當然記得,你說的嘛。”林曉曉頓了頓,“那個院子才是你的根。”
兩人又聊了幾句,林曉曉叮囑她到了發定位,路上注意安全,才掛了電話。
夜幕一寸寸降下來。先是竹林的輪廓模糊了,然後溪水的反光消失了,最後遠山的剪影也融入了深藍色的天幕。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來,起初是疏疏落落的幾顆,後來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夜空。沒有城市的光汙染,銀河清晰可見,一條發光的紗帶橫貫天際。
魏瀾躺在陽臺的躺椅上,仰著頭,望著這片浩瀚的星空。山裡很靜,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今天發生的一切在腦海中緩緩回放,她不知道周硯清到底是什麼人,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恰好在那個時候出現在那個地方,也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遇見他。她只知道,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他出現了。
她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山間的空氣清冽甘甜,帶著竹葉和溼潤泥土的氣息。胸腔裡那顆心,平穩地跳動著。明天的事,交給明天去想。今晚,她只想好好地看完這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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