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時分,周硯清把相機還給魏瀾。她翻看照片,愣住了。
他拍了一組光影變化的序列,從午後陽光直射,到夕陽斜照,再到暮色四合,同一個牆角,同樣的青苔和磚縫,因為光線不同,呈現出完全不同的質感和情緒。最後一幀是夜幕完全降臨後,魏瀾掛在屋簷下的那盞小夜燈亮起,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小片區域,溫暖而安寧。
“這是...”魏瀾抬頭看他。
“時間的痕跡。”周硯清說,“你教我的,攝影是捕捉瞬間。但我覺得,瞬間連起來,就是時間。”
魏瀾看著那些照片,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她發現自己正在不斷地重新認識這個人。每一次她以為已經看清了他的輪廓,他就會展露出一個新的側面,讓她看到更深的層次。
“拍得很好。”她真誠地說,“比我剛開始的時候好多了。”
周硯清點點頭,沒說什麼,但魏瀾看見他眼裡閃過一絲滿足。
那天晚上,魏瀾把周硯清拍的光影序列也上傳到了網站,標註為合作作品。沒想到,這組照片的反響特別好,有人留言說看到了時間的流淌和光的溫柔。
更意外的是,第二天,一個建築設計工作室發來私信,詢問是否可以購買這組照片的版權,用於一個園林景觀設計專案的概念展示。
“他們要買你的照片。”魏瀾把訊息給周硯清看。
周硯清掃了一眼:“你處理就好。”
“但這是你拍的。”
“用你的相機,在你的院子裡。”周硯清說,“而且,沒有你,我不會拍這些。”
最終,他們以魏瀾工作室的名義簽了合同,收入平分。收到轉賬那天,魏瀾特意做了幾個好菜慶祝。
“這是你靠自己的攝影才華賺的第一筆錢。”她舉杯,杯裡是自釀的橘子酒,“恭喜。”
周硯清也舉杯,眼神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謝謝。”
兩人輕輕碰杯,清冽的橘子酒入喉,帶著果香和微醺。
日子平靜而充實。魏瀾的工作室漸漸有了名氣,訂單穩定增長。周硯清除了家務和修繕,開始研究園藝,他把院子重新規劃,在牆角種了薄荷和紫蘇,在井邊搭了個小花架,甚至嘗試培育不同品種的橘子。
一個雨後的清晨,魏瀾推開工作室的門,看見周硯清蹲在橘子樹下,手裡拿著小本子記錄什麼。
“在幹什麼?”她走過去。
“記錄果實的成熟情況。”周硯清說,指給她看本子上的表格,“這一枝的橘子比那一枝早紅三天,可能是光照差異。”
魏瀾看著他那份精確到小時的記錄,哭笑不得:“你不用這麼嚴謹。橘子自己會熟的,它們已經這樣熟了幾千年了。”
“習慣了。”周硯清合上本子,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而且,觀察本身就是樂趣。”
那一刻,魏瀾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周硯清已經不是暫住的客人了。他們之間也不再是單純的保護與被保護的關係。他是這個院子裡的一部分,是一個和她分享晨昏四季三餐的人。她會在煮咖啡的時候習慣性地問他要不要來一杯,他會在去鎮上買菜的時候自動問她有沒有什麼要帶的。這些細小的、不經意的默契,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已經長成了日常的肌理。
秋風起時,橘子完全成熟了。魏瀾和周硯清一起採摘,裝了十幾筐,除了自己吃,還掛在網上售賣,剩下的做成橘子醬,還有陳皮,曬乾後可以儲存很久。
“我們好像可以靠這個院子活下去了。”魏瀾看著不斷增長的賬戶餘額,半開玩笑地說。
周硯清正在研究如何製作三花陳皮,聞言抬頭:“本來就可以。土地永遠能給人溫飽。”
他的語氣那麼自然,彷彿在說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真理。魏瀾看著他被爐火映紅的臉,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夜深了,兩人各自回房。魏瀾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秋風掠過橘子樹的沙沙聲,漸漸入睡。
隔壁房間,周硯清站在窗前,看著寧靜的院落。他手裡握著那個很久沒開機的手機,又將它鎖進了抽屜最深處。
有些生活,一旦開始,就不想再回頭。
有些生活,一旦擁有,就不願再失去。
爭吵聲是從隔壁劉嬸家傳來的,尖銳而急促。
魏瀾正在工作室裡修一組昨天拍的照片,聽見聲音,手一頓。周硯清原本在院子裡給新種的薄荷澆水,也放下了水壺。兩人隔著敞開的門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放下手裡的東西,朝院外走去。
劉嬸家院門大開,院子裡堆著幾十筐剛摘下的橘子。劉嬸站在橘筐旁,六十多歲的臉漲得通紅,手指顫抖地指著面前一個穿皮夾克的中年男人:“說好的三塊五一斤,橘子都給你摘下來了,你現在說兩塊八?張老闆,做人不能這麼不厚道!”
被叫作張老闆的男人身材微胖,手裡夾著煙,滿臉不耐煩:“劉嬸,市場行情變了嘛。今年橘子大豐收,到處都壓價。兩塊八已經算高了,你去打聽打聽,別的地方兩塊五都有人賣。”
“可我們說好了的!”劉嬸的兒子小劉揚著手裡一張紙,聲音發急,“白紙黑字寫著的,你當時還簽了字!”
張老闆瞥了那張紙一眼,嗤笑一聲:“口頭意向嘛,又不是正式合同。做生意要靈活,死腦筋可不行。”他彈了彈菸灰,“兩塊八,賣不賣?不賣我就走了,你們自己找買家去。”
這話一出,劉嬸家的幾個女人都急紅了眼。一年到頭,施肥除草,除蟲採摘,全家的心血都在這片橘林裡。橘子賣不出好價錢,來年的農肥農藥,孩子學費,老人藥費就全沒了著落。
“張老闆,你就不能按原價收嗎?”劉嬸的聲音帶了哭腔,“我們家的情況你知道的,老頭子剛做完手術,就等著這筆錢...”
“家家都有難處。”張老闆不為所動,掐滅菸頭,用鞋底碾了碾,“兩塊八,最後問一次。不賣我就走了,下午還有別家的貨要收。”
院子裡陷入沉默。
魏瀾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緊了。小時候,姥姥姥爺也種橘子,每年秋天摘下來賣掉,換來的錢會給她買新書包、新文具。她知道這些橘子對劉嬸一家意味著什麼,是一年的期待和生計。
周硯清站在她身邊,沉默著。
“不賣了!”小劉突然吼道,“兩塊八,我們寧願爛在地裡也不賣!”
張老闆冷笑一聲:“行,有志氣。不過我提醒你們,這一片的橘子收購都歸我管。你今天不賣給我,明天也不會有人來收。等著爛地裡吧,到時候兩塊錢一斤都沒人要。”
說完,他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皮卡車,發動引擎,刺耳的轟鳴聲揚起一片塵土,很快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張老闆的車剛走,劉嬸就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幾個女人圍上去勸,聲音也跟著哽咽。小劉蹲在橘筐旁,把那團揉皺的紙狠狠摔在地上,抱著頭,不說話。男人們蹲在橘筐旁,一支接一支地抽菸,煙霧繚繞中,是深深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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