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遠處傳來鑼鼓聲和笑聲，近處只有她一個人，和滿屋的寂靜。魏瀾走到院子裡，看著夜空中圓圓的月亮。按照習俗，元宵節要賞燈賞月，寓意團圓。
月亮很圓，但人不團圓。
魏瀾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遠處的聲音漸漸平息，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夜風很涼，吹得燈籠輕輕晃動，光影搖曳。
她回到屋裡，拿出相機，對著空蕩蕩的院子拍了一張照片，畫面是燈籠，橘子樹，月光和一把空著的竹椅，那是周硯清常坐的位置。
她把照片上傳到網站，沒有配任何文字。
幾天後，有粉絲留言：“這張照片有種說不出的孤獨感，但很美。”
魏瀾看著那條留言，笑了，眼裡卻有淚。
二月中旬，林曉曉來了。
她開著一輛半新不舊的小轎車，後備箱塞滿了行李。車停在院門口時，魏瀾正在院子裡給剛發芽的無盡夏澆水。她聽見喇叭聲，抬起頭，就看見林曉曉推開車門，站在初春的陽光裡，穿著一件寬鬆的衛衣，頭髮隨意紮成馬尾，衝她咧嘴笑。
“愣著幹嘛？快來幫我搬行李啊！”
魏瀾放下水壺，走過去，上下打量了她一圈。林曉曉瘦了一些，臉色也不像以前那樣白得發亮，但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不像影片裡看起來那麼疲憊。
“你真來了。”魏瀾說。
“那當然，我什麼時候騙過你？”林曉曉轉身開啟後備箱，“我跟你說，我把那邊的事全處理完了，租房合同到期沒續約，直播賬號登出了，信用卡還清了，一身輕鬆。”她拎出一個碩大的行李箱，又拎出一個，“從今往後，我就賴上你了。你管我吃管我住，我給你當免費勞動力。”
“誰要你當免費勞動力。”魏瀾笑著接過一個箱子，“進來吧，房間給你收拾好了。”
客房在二樓，朝南，陽光充足。魏瀾提前收拾過，床單被套是新換的，淺藍色棉布，窗戶擦得乾乾淨淨，桌上擺了一隻玻璃瓶，插著幾枝剛剪的臘梅。林曉曉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把行李箱往牆邊一放，轉身抱住了魏瀾。
“瀾瀾，謝謝你。”她的聲音悶在魏瀾肩頭，有些發哽，“我真的很需要換個地方待一待。”
魏瀾沒說話，伸手拍了拍她的背。
林曉曉的到來像一陣風，把小院沉積了一整個冬天的寂靜吹散了大半。她是個閒不住的人，第二天一大早就爬起來，把廚房裡裡外外擦洗了一遍，又把魏瀾堆在牆角還沒來得及整理的紙箱全部拆開歸類。她幹活的時候嘴巴也不閒著，一邊忙一邊跟魏瀾聊天，從她辭職時老闆的表情說到路上看到的一隻橫穿馬路的刺蝟，事無鉅細，統統講一遍。
“你這院子真好。”第三天傍晚，兩人坐在門廊下喝茶，林曉曉忽然說，“空氣也好，晚上還能看到星星。我在城裡住了十年，從來沒注意過頭頂上有那麼多星星。”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抬頭看過。”魏瀾說。
“是啊。”林曉曉靠在椅背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空，“每天都在低頭看手機，看電腦，看樣品，看資料。哪有工夫抬頭。”
沉默了一會兒。林曉曉忽然開口：“對了，有個事我一直想跟你說，但又不知道合不合適。”
“什麼事？”
“楊明，”林曉曉斟酌著措辭，“他前段時間聯絡過我。”
魏瀾端著杯子的手沒有動，但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落在茶杯裡漂浮的桂花上：“他找你幹什麼？”
“他想問你過得好不好。說他給你打過電話，發過簡訊，你都把他拉黑了。”林曉曉看了她一眼，“我說你挺好的，比之前好多了。他沒多說什麼，就說了句‘那就好’。”
魏瀾沒有接話。她低頭看著杯中的桂花，在熱水中慢慢舒展，沉入杯底。
“還有一件事。”林曉曉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讓我告訴你，上次他三姑那件事，他事先不知情。他知道以後，跟他媽大吵了一架。他說他跟他媽說了，以後不要再幹涉你的事，你已經不是他們家的人了。”
魏瀾輕輕“嗯”了一聲，沒有評價。
“還有……”林曉曉猶豫了一下，“天宇想來看看你。”
魏瀾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又鬆開。她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茶水的熱氣在她面前升騰，又消散。
她最終說，聲音很輕，但很平靜，“我會找機會跟他聯絡的。”
林曉曉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她認識魏瀾二十多年，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她換了個話題，說起村裡那隻總愛翻牆進來的橘貓，說它昨天又偷了她晾在窗臺上的魚乾，那是她專門給胖虎曬的。
魏瀾聽著，偶爾應一聲，慢慢地，神情鬆弛下來。
林曉曉來的第二個星期，魏瀾才慢慢拼湊出她這些年真正的樣子。
那天下午，兩人在院子裡晾曬橘皮。周硯清走之前做的陳皮一直在屋簷下堆著，魏瀾每隔一段時間會拿出來翻曬一下。林曉曉蹲在旁邊幫忙，把一片片橘皮整齊地碼在竹匾裡。
“你養貓的呢？”魏瀾看見她手機屏上的橘貓，趴在鍵盤上，眯著眼睛。
林曉曉把手機翻過來給她看，“我搬家那天把它寄養在寵物店了，等這邊安頓好了就接過來。”
“你捨得把它留在那邊？”
“捨不得啊。”林曉曉把橘皮翻了個面，“但沒辦法，坐長途車怕它應激。”她頓了頓，“除了你，它是我唯一的親人了，我不能讓它出事。”
魏瀾知道林曉曉是在福利院長大的。從大學第一天認識她的時候就知道了，入學登記表上林曉曉的家庭住址那一欄填的是南城市兒童福利院的地址。魏瀾無意中瞥到過一眼，沒有問，也沒有聲張。她只是注意到，這個瘦瘦的女生總是一個人。週末室友們都回家了，只有林曉曉留在宿舍裡。寒假暑假也是。
魏瀾放下手裡的橘皮，看著她。
“你還記得大學的時候嗎？”魏瀾問。
林曉曉笑了：“記得。你是我在大學裡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其實魏瀾記得更清楚。大一開學那天，她拖著行李箱走進宿舍，看見一個瘦瘦的女生已經鋪好了床，正蹲在地上整理東西。那個女生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頭髮扎得很緊，露出整張臉，眉眼間有一種不太合群的冷淡。後來的幾個室友陸續到了，互相打招呼，交換家鄉資訊，只有那個女生一直沒怎麼說話。她坐在自己的床上，捧著一本書看，像是把自己罩在一個透明的罩子裡。
最開始那半個月，宿舍裡的其他幾個人私下議論過她。說她土，說她不愛說話，說她身上有一股食堂的味道，後來才知道她在食堂幫忙打飯，抵扣飯錢。這些議論傳到魏瀾耳朵裡，她沒有參與，也沒有制止，只是有一天中午在食堂排隊時，看見林曉曉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吃一碗白米飯配一個素菜，她端著托盤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這兒有人嗎？”
林曉曉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
從那以後，她們就經常一起吃飯了。魏瀾從來沒有問過林曉曉為什麼總是一個人，也沒有用那種同情的語氣說“你好可憐”。她只是很自然地把她當成朋友，叫她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超市，一起在週末的下午窩在宿舍看電影。林曉曉的話慢慢多了起來，笑容也多了一些。但魏瀾知道，那道透明的罩子還在，只是對自己打開了一條縫。
“你知道嗎？”林曉曉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在，“我那時候特別羨慕你。你身上有一種很穩的東西，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有可以應對的自信。我當時就想，這個人怎麼這麼厲害啊。”
魏瀾沉默了一會兒：“我的底氣是姥姥姥爺給的。他們走了之後，我也漂泊了很多年。”
“但現在你回來了。”林曉曉說，“你把那個地方重新撐起來了。這是很了不起的事。”
魏瀾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竹匾裡碼得整整齊齊的橘皮，陽光把它們曬成漂亮的棕黃色。
“曉曉。”她過了一會兒才開口，“這裡也是你的家。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林曉曉沒有抬頭，但她翻動橘皮的手停了一下。過了好幾秒，她才輕輕地“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悶。
如果您覺得《送你一枝無盡夏》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3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