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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不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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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春風堂

謝春風花了兩天時間把裴不度的賬本理清楚了。數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確信自己沒算錯。裴不度這些年存下的銀子比他這輩子見過的還多。他把最後一筆數字記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對著那串數字看了一會兒,把紙摺好塞進了袖子裡。

第三天上午,謝春風在侯府後院的空地上站了一會兒。那裡原本堆著幾摞用不上的舊木料,東牆根下還擺著半扇拆下來的門板,牆角長了一叢沒人管的野草,高過膝蓋,風一吹就彎一下腰。他繞著那片空地走了一圈,在中間停下來,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浮土。

“這裡夠不夠大?”裴不度的聲音從迴廊那頭傳來。

謝春風沒有回頭。“夠。把木料清了,門板挪到西邊去,草拔了,地面平一平,就能搭起來。”

裴不度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你打算怎麼搭?”

“先搭個棚子,遮得住雨就行。裡面擺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櫃子放工具。牆上掛幾樣東西當招牌。門口再立一塊牌子,寫上店名。”

“店名想好了?”

“想好了。”謝春風轉過身看著他,“春風堂。”

裴不度沒有接話,過了兩息才說:“字我寫。”

接下來的幾天,謝春風開始收拾那塊空地。老鐵匠回北境了,但木匠跟了回來。他是個話少的人,量了尺寸之後半天沒說話,然後從車上卸下幾根木頭開始鋸。阿沅蹲在旁邊幫他扶著木板。趙錚帶著幾個親兵把那些廢木料搬走,把牆根下的雜草連根拔了堆在牆角,等曬乾了燒火。謝春風蹲在地面上用手把碎石子一粒一粒揀出來,堆成一堆。裴不度從書房搬了一張舊桌子出來,桌腿有一條是松的,謝春風用楔子釘緊了,拿水洗過桌面晾乾之後,鋪了一張藍布上去。藍布是阿沅從自己包袱裡翻出來的,說是以前在江南買的,一直沒捨得用。她鋪得平平整整,四個角都壓得一絲不茍。

第五天,棚子搭好了。木匠的手藝確實好,樑柱卯得嚴絲合縫,屋頂鋪了厚厚一層茅草,雨水落上去只會順著茅草的紋路滑下來,滲不到裡面。棚子不大,但擺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綽綽有餘。謝春風站在棚子裡面抬頭看了看屋頂,茅草鋪得很密,從縫隙裡漏進來幾線光,在地面上畫出一道道細長的金線,像一把散開的筆直的光線。裴不度站在棚子外面看了看,沒有進來。

第六天,裴不度把寫好的匾額掛了上去。匾是樟木的,淺黃色底,三個字用墨筆寫得遒勁有力,每一筆都落得很穩——春風堂。謝春風站在匾額下面仰頭看著那三個字,他的目光停在那個“風”字的最後一筆上。那一筆向上挑了一下,不像他平時批摺子時的寫法,反倒更像另一個人落筆的習慣。他看了一會兒,沒有問。

“你寫的?”謝春風問。

“嗯。”

“最後那一筆,為什麼往上挑?”

裴不度順著他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那塊匾。“順手。”

謝春風沒有再問。他把目光從匾上收回來,低頭看著門口地面上那層薄薄的青灰。“還缺一行字。”

“什麼字?”

謝春風想了想。“‘鐵口直斷,童叟無欺。’”

裴不度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說不騙窮人了?”

“招牌還是要有的。”謝春風走進棚子裡,把那把修好的椅子挪正了一下,“進來的人看到這八個字,至少知道我是個算命的。”

裴不度站在門口沒有動。“你不是算命的。你是玄機閣閣主。”

“在外面我就是算命的。”謝春風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擱在桌面上,“這個鋪子,明面上算命,暗地裡做別的事。”

“什麼事?”

“幫人打抱不平。誰被欺負了,誰冤了,誰求告無門了,來找春風堂。訊息傳出去,暗線自然就有了。”謝春風抬頭看他,“你坐著,趙錚在外面守著,阿沅管暗器。我這鋪子就能開起來。”

裴不度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椅子是謝春風修過的那把,坐上去穩當。

第一個來求助的人,是第七天上午來的。

是個老太太,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她站在棚子外面猶豫了很久,探頭看了好幾次,最後一咬牙走了進來。謝春風正低頭擺弄羅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

他認識她。三年前在天橋底下,他騙了她三文錢。後來又遇到過一次,在江南的石橋上,她又給過他兩文。此刻她站在春風堂的門口,手攥著衣襟,嘴唇動了動,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才開口:“大師,您還認得不認得我?”

謝春風放下羅盤。“認得。您坐。”

老太太在他對面坐下,雙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著衣角。“我兒子被人欺負了。”

“被誰?”

“城西的惡霸。姓王,開了個賭坊,把我兒子騙進去輸光了家底,現在還天天上門催債。我兒子不敢出門,躲在家裡哭。”老太太的手抖得厲害,指甲掐進布料的紋路里,“我去官府報過,官府不管。說姓王的上面有人。我沒辦法了,聽說這裡有個新開的算命鋪子,就來碰碰運氣。”

謝春風聽完沒有馬上接話。他低頭看了看羅盤,把盤面轉了一個方向,又轉回來。他抬起頭:“這單免費。”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師,您不收錢?”

“不收。”謝春風把羅盤收起來,“你回去告訴你兒子,明天別出門。剩下的事,我來辦。”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謝春風坐在椅子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轉頭看向旁邊那把椅子上坐著的人。“侯爺。”

“嗯。”

“你聽到了?”

“聽到了。”

“你管不管?”

“管。”裴不度站起來,“本侯給你撐腰。”

當天下午,趙錚帶人去了城西那家賭坊。沒有砸東西,也沒有動手,他進門之後在那張賭桌前站了一會兒,把一塊腰牌放在桌上。王老闆拿起腰牌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腰牌差點掉了。趙錚把腰牌收回來,說了一句話:“城西三街的鋪子,明天之前關了。賬清了,人別見了。做不做得到?”王老闆連忙點頭。

賭坊在當天傍晚就關了門。第二天一早,那個惡霸親自去了老太太家,把欠條當面撕了,把最後那筆強行扣下的銀子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退完之後弓著腰走了,沒敢多留一刻。老太太坐在門口,攥著那幾塊碎銀子,眼淚流了一臉。

訊息傳得很快。第三天的時候,已經有人在春風堂門口排隊了。有人丟了牛,有人被鄰居佔了地,有人被熟人騙了錢。謝春風把每一件事都記在一本新買的簿子上,記完一頁翻一頁。阿沅坐在棚子角落磨暗器,趙錚在巷口假裝閒逛。裴不度大部分時間坐在他旁邊那把椅子上,手裡拿著書,翻得慢,但每一頁都翻過去了。

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謝春風在鋪子門口掛上了一塊新牌子。牌子是裴不度寫的,字跡遒勁,筆畫沉穩——不度春風?不,春風得度。謝春風站在牌子下面仰頭看了很久。阿沅蹲在門檻上,把最後一塊暗器擦完收進袋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六個字什麼意思?”謝春風沒有回頭。“意思就是,春風不度玉門關。但這裡不是玉門關。”

月亮升起來了。銀杏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棚子門口的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照在匾額上,把那六個字照得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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