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風堂開起來之後,日子就變得很日常了。
日常的意思是,每天醒來要做的事都差不多——喝茶、擺攤、等人來、幫人辦事。謝春風習慣了這種節奏。他每天早上起來先燒一壺水,把茶沏上,等裴不度從書房過來,兩個人對著坐一會兒。有時候說話,有時候不說話,茶喝完了,裴不度站起來去兵部轉一圈,謝春風把杯子收了,就開始一天的活計。
這天早上,謝春風端著一碗粥坐在棚子裡慢慢喝。裴不度坐在對面,面前也有一碗,但一直沒動,端起來又放下了。謝春風抬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吃?”
“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今天出門的時辰。”
謝春風嚼完嘴裡的粥。“出門還要挑時辰?”
“你看一下。”裴不度把粥碗推開,“幫我算一算。”
謝春風放下碗,看了看他。“你是認真的?”
“認真的。”
謝春風掐指算了一下,臉上掛著一種很正經的表情,眉毛微微抬起,像在慎重地思考。“今日宜出行,宜會客,宜籤文書。”他說完頓了一下,嘴角壓了一下又鬆開,“忌同房。”
裴不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那本侯偏要犯忌。”
謝春風愣了一下。“什麼?”
裴不度放下碗,站起來,繞過桌子,在謝春風面前停下來,彎下腰,把他從椅子上扛了起來。謝春風整個人被翻了個面,倒掛在裴不度肩上,碗差點扣在地上——他伸手撈了一下,沒撈住,碗掉在地上打了兩個轉,裡面剩的那點粥灑出來,沿著一道極細的裂痕洇開了。他的視野裡只剩下裴不度的後背和地面,地面在移動,裴不度的腳步很穩,一步一步往屋裡走。
“裴不度——你放我下來!”謝春風拍了一下他的背,衣料在他拳下繃出褶皺,“這是白天!”
“白天不能同房?”
“不是能不能的問題——你先把碗撿起來——”
裴不度沒有停。他走進屋裡,把謝春風放在了床上。謝春風被放在床上的時候仰面朝上,衣襬已經卷到了腰際,露出裡面那層洗得發白的中衣。裴不度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嘴角彎著,像是剛做完一件謀劃了很久的事。
“你算的卦,準不準?”裴不度問。
謝春風躺在那裡,呼吸還沒順過來。“我算的卦當然準。”
“那你說,今天忌同房。”
“我那是——隨口說的。”
裴不度彎下腰,手撐在謝春風身側,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見對方眼睛裡自己的倒影。“再算一次。”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重新算。算今天的卦象。”
謝春風看著他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裡面有一點光在晃。他沒有伸手推他。“今日宜……同房。”他說完就把視線移開了,落在帳頂的藕荷色布面上,那層布被陽光透過來照得透亮,像一片薄薄的水面。他感覺到裴不度的呼吸拂過他的臉頰,暖的,帶著粥米的氣味。
“那你怎麼還不走?”謝春風說。
“急什麼。”裴不度在他旁邊躺下來,側過身面朝著他。隔著一層衣料,謝春風能感覺到那邊傳來的體溫。他沒有轉過去看他,維持著仰面朝上的姿勢。
窗外傳來阿沅的聲音,隔著一個院子和半堵牆,隔著早晨的日光和風聲。她好像是來喊人吃飯的,人還在院子那頭,聲音先到了:“你們看見我的暗器包了嗎——”然後腳步聲停了一下,大概是她看見了地上那碗打翻的粥。她安靜了幾息,腳步聲重新響起來,比來的時候快一倍,徑直穿過了院子,聲音也跟著遠去了:“不用了!我自己找——”
屋裡安靜了下來。謝春風把臉側向裴不度那邊。“她知道了。”
裴不度的嘴角沒有收。“遲早的事。”
“她今天肯定會問。”
“那你明天再算一卦,算一算怎麼回答她。”
謝春風看著他,嘴角沒忍住彎了一下。“你這個人……真是。”
裴不度伸出手,把他散落在枕上的一縷頭髮撥開。“本侯什麼?”
“沒什麼。”謝春風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聲音悶在被褥裡,有些模糊,“快去把你那碗粥喝完,涼了就不好吃了。”
裴不度沒有動。他側躺在那裡,看著謝春風的背影。窗外的光從簾縫裡擠進來,落在他後背的衣料上,沿著肩胛骨的輪廓鋪展開來。銀杏葉正在落,沙沙的,隔著一層窗戶紙傳進來。
院子裡,阿沅已經蹲在春風堂的棚子門口了。她手裡攥著那包暗器,低著頭,假裝在研究上面一根鬆了的繩結,但耳朵一直豎著。過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屋裡傳出來謝春風的罵聲和另一道更低的笑聲,兩道聲音混在一起,像茶壺燒開時冒出的白氣,又輕又長,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把那根繩結重新系緊,站起來,嘴角彎了一下,又很快壓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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