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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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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崩壞

馬場週年慶那天,謝崇見到了蔣蕪。

那天她有馬術表演,騎著馬從那個門衝出來,在別人的喝彩聲中,她直直站在了馬背上。謝崇從小就不愛看這個表演,他總會幻想人被馬甩出去,頭朝下栽到地上,一下就沒氣了。

所以蔣蕪表演這個的時候,他下意識閉上了眼睛。他的耳朵被眾人的掌聲淹沒了。他們都說:那個馬術師太牛了。

表演結束後,蔣蕪主動來到謝崇面前。她從前很少這樣。

這會兒她攥著馬鞭,走到謝崇面前,問他想不想聽個響。這是他們童年的樂趣之一:甩馬鞭。已經很多年沒有玩過了。蔣蕪很會甩馬鞭,那時學員們總會圍著她,讓她甩一個聽響。

謝崇說:“聽一個吧。”

蔣蕪順手就甩了出去。

馬鞭在空中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她說:“再送你一個。”又甩了一下。

“現在的孩子們愛聽嗎?“謝崇問她。

“不愛聽我拿什麼糊弄他們?”蔣蕪坐到謝崇旁邊,跟他一起看著那片熟悉的馬場。

“錢頌呢?”蔣蕪問:“你的好朋友今天怎麼沒來?”

“他今天出差了。”謝崇說:“本來要來的。”

“我以為你不會來。”蔣蕪說:“我聽說你在葬禮那天出了車禍,我原本想去看你。可錢頌說你是因為我出的車禍,我說不是,我們吵了起來。”

蔣蕪去過一次醫院,但她沒走到謝崇面前。她只要確認謝崇還活著就好。

她就在醫院下面的那個小公園裡,看到一個姑娘用輪椅推著謝崇在散步。那個姑娘的眼睛沒離開過謝崇,他任何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很愛他。她把他放在心上。

蔣蕪能看出,謝崇也很愛她。因為謝崇總是不由自主地朝她伸出手,她將手遞給他,他捏一捏,放到臉頰上貼一貼,再親一下手背,然後才放開。

蔣蕪就那麼遠遠看了一會兒,她很開心,謝崇大難不死,也有愛人相伴。她真誠地祝福著謝崇。

蔣蕪現在很平靜了,不像從前那樣想讓一切毀滅。

去年冬天時候,她去了母親生前工作的那個新疆的馬場。冬天的馬場特別冷,到處都是雪,她在那裡住了三天,跟媽媽訓的那匹馬相處了三天。

“謝崇,以後你有了小孩,就送到這裡來,我教她馬術。”蔣蕪說。

小孩。

謝崇想了想說:“我不會有小孩了。”

“為什麼?”蔣蕪有點意外:“你不是很喜歡孩子嗎?”

謝崇並不想跟蔣蕪說自己的私事,他就是這樣,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每個人的隱私到他這裡,就打了一個死結,不會告訴任何人了。

他說:“我生不了。我身體不行。”

蔣蕪有點惋惜地點點頭:“那很可惜了。”

“你怎麼知道我結婚的?”謝崇問。

“吳其樂猜到的。她說有一次跟錢頌去你家,你不許他們進門,她覺得你不會跟人同居,除非結婚。”蔣蕪對謝崇很坦誠:“後來她搬回你們小區,見過你愛人。但是吳其樂沒跟別人說,只跟我說了。”

吳其樂還說牟雯是個小地方姑娘,一看就很有心機,奔著謝崇的錢結的婚。但這話蔣蕪沒對謝崇說。吳其樂對蔣蕪說這些的時候,蔣蕪讓吳其樂閉嘴,並痛罵了她一頓。她說吳其樂這樣,既不尊重謝崇,也不尊重謝崇的妻子。蔣蕪不喜歡聽這些,她覺得很煩。

“我討厭吳其樂。”謝崇說。

“吳其樂這兩年也吃了很多虧,不像從前那麼多事了。”蔣蕪說:“她現在變好了一點。”

蔣蕪說:“其實有一天吳其樂叫我去她家裡吃飯,我路過你們底商的裝修公司,看到了你太太。”

那天牟雯工作累了,正站著舒展身體,還在地上小跑。小跑的時候她的沖天髻一顫一顫,很可愛。

“她不會跟人幹架呢吧?”謝崇說:“我太太很厲害,扇過我大逼鬥。你讓吳其樂別惹她。”

“扇你大逼鬥,那你不得瘋了?”

“我沒瘋,我又讓她扇了一個。”謝崇說:“不然她要憋壞了。”

蔣蕪笑了。

她很少笑,但是想象了一下謝崇被扇嘴巴的樣子,她真的沒忍住。她小時候也老想揍謝崇,因為謝崇嘴太欠了。他會攻擊每一個人。謝崇的妻子果然跟吳其樂說的不一樣。

他們就這麼聊了會兒天。

從前也不知怎麼了,兩個人都很彆扭,現在終於能像朋友一樣了。他們都知道對方的人格不差,做朋友很靠得住。

蔣蕪要去上課了,她對謝崇揮揮手,騎上她的馬走了。

謝崇拿著馬場週年慶的禮物回家,那是一幅畫。

畫上是一匹小矮馬,周圍是幾個小朋友,有的在給小矮馬梳鬃毛,有的在給它編辮子。挺好玩的。

謝崇拿著這幅畫回家,在地下車庫停好車,向電梯間走的時候,被一個人叫住了。

“謝崇?”

謝崇回過頭,看到一個女人。那女人很是光鮮,但謝崇不認識她,或者說對她沒有印象。

女人走到他面前,問:“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姚沛帆。”

謝崇一頭霧水。

姚沛帆原本不想提,見他如此,就說:“你當年給我寫過情書,不要說你不記得了。”

“我沒給任何人寫過情書。你認錯人了。”謝崇說:“無聊。”

姚沛帆聽他這樣說,就被他氣笑了:“你不如你小時候可愛,至少你小時候做事敢認。”

“我都不認識你,我認什麼?你有病吧?”謝崇沒法對這麼一個莫名其妙的人保持禮貌。

姚沛帆說:“你才有病。”她用手指了指謝崇:“我原本就是想跟你打個招呼,畢竟都住一個小區。你裝作不認識我就已經很不禮貌了,現在又說我有病。”

謝崇懶得搭理她轉身就走。

他把跟姚沛帆的這場偶遇當作姚沛帆對他的無聊搭訕,他總會碰到這種事,對方會說我在哪裡哪裡見過你、我們一起喝過酒、你當初如何如何,簡直莫名其妙。

他回到家裡,看到牟雯也已經回家了。

牟雯看到他手裡的畫,就問他:“活動好玩嗎?”

“就那樣。”謝崇說:“很無聊。”

牟雯意味深長看他一眼,又看了那畫一眼,沒再多問。轉身去給謝崇端梨湯。

謝崇昨晚有點咳嗽,她剛好在家,就去超市買了東西回來煮。謝崇總說現在網購很方便,需要什麼東西,網上買了,很快就到。但牟雯還是喜歡去超市,自己挑來的東西最放心。

牟雯拿起手機看了眼,放下時候問謝崇:“你認識姚沛帆?”

“姚沛帆?”謝崇說:“那個神經病嗎?”

“她怎麼你了?”

“她說我給她寫過情書。”

“那你寫過嗎?”

“我是那麼閒嗎?”謝崇說:“我都沒見過她,我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

牟雯沒再問了。

她之所以這樣問,是物業在群裡發工作日誌,巡檢到地下車庫,發地下車庫的照片,照片裡有謝崇和姚沛帆站在那裡說話。雖然人很小,但牟雯一眼就都看出來了。

她把手機給謝崇看,謝崇說:“對,就剛剛。在地下車庫見到了。”

牟雯笑了。

這時她想起初識姚沛帆的時候,她好像問過她:你先生是謝崇嗎?那是牟雯沒多想,現在想來,她似乎早就認識謝崇了。

但是牟雯並不想追問什麼。謝崇過去的事她也追問不出來。

她已經意識到自己不像自己,好像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一樣,有了心魔,面對謝崇的時候,總是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好像需要不斷地傷害他,才能獲得他真正的注視。

可他的注視壓根就沒有那麼重要。

她問謝崇要不要出去走走,她想去衚衕裡轉一轉,聽說那邊開了很多裝修風格很好的小店,她想去感受。初夏的北京還不那麼炎熱,走在街上會很舒服。

“我也去。”謝崇說。出門時候他問牟雯:“姚沛帆的事,你信任我嗎?”

“當然。”牟雯說:“不過我覺得可能也有蹊蹺。我瞭解你,你有話可以不說,但不會說謊。姚沛帆呢,也是很坦蕩的一個人。她說你給她寫過情書,應該也不是說謊。所以這其中怕是有什麼誤會。”

“你倒是聰明。”謝崇敲了一下牟雯的頭:“我不知道誤會在哪裡。”

牟雯引導他:“會不會你真的寫過情書,但你不記得了?”

“我是車禍把腦子撞壞了嗎?我給誰寫過情書我不記得?”

“那你給誰寫過?”

“我沒寫過。”

牟雯笑起來,她不逗謝崇了,再逗他真急了。

謝崇問牟雯商住兩用的房子看怎麼樣了?牟雯說我想多付點首付,還缺一點錢。我再努努力,明年再買就好了。

“缺多少?”謝崇問。

“一百多萬。”牟雯說。

“我給你。你買吧。”

牟雯其實有想過向謝崇開口,反正她在他心中“撈女”的形象已經根深蒂固。

“我…”

“我現在就安排轉款。”謝崇說:“買吧。你有個房子也安心。”

他其實什麼都懂。

牟雯跟他吵架,只能去住酒店。他無意中知道她那時已經想租房子搬出去,卻因為他父親的病情不得不留下。她內心裡無處發洩,抽他兩個巴掌後也日夜後悔,自責,覺得自己不該那樣。所以加倍對他好。

她被困住了。

他也是。

謝崇想:她有一個房子也很好,這樣以後她想逃的時候,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不至於在偌大的北京,拖著行李箱去酒店。

她有一個房子,可能她就不會被困住了。她有了出口,他也會有。

他們去衚衕裡轉了一圈,牟雯拿著筆和本寫寫畫畫,他安靜跟在旁邊不說話。

謝崇跟牟雯一樣,心裡總壓著什麼東西,高興不起來。牟雯總是故意逗他開心,但他們之間終究是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牟雯最終買了那個房子。

那商住兩用樓裡,有一個個的格子間,格子間裡來自五湖四海的人在裡面穿梭。牟雯的房子左邊那家公司是做軟體開發,她去的時候,總能碰到公司的老闆。

非常巧,那老闆認識周寒柏。

他對牟雯說:“我的夢想就是像寒柏一樣,做一款偉大的產品,被大公司收購。然後我就要環遊世界了。”

右邊那一家是小小的美容院,每天進出各種女生。

牟雯非常喜歡這裡,她覺得她一下子就進入到了一個真實的世界裡。她準備在這裡把工作室升級為一家小公司,認真招幾位員工。

裝修的時候格外上心,恨不得住在裡面。

這是她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為自己裝修,得空就朝那裡跑。劉工看出她開心,就對她說:“牟工,以後你會有自己真正的大房子的。我看著牟工一步步走到今天,牟工會越來越好的。”

牟雯花在公司的時間多,花在家裡的時間就會少一些。從前謝崇會對此不滿,但這一次,謝崇沒有說任何的話。他們之間除了日常生活,幾乎不再有別的交流。

有一天牟雯聽到謝崇跟別人打電話,他說:“離婚我是想過的,但是我爸爸現在的樣子,就再等一等吧。”

牟雯感覺到自己的心越來越冷。

那種感覺非常痛苦,她的心越來越冷,但想到要跟謝崇分開,她就覺得她會死掉。她飯吃的很少,每天有大量的工作量,人慢慢地就瘦了下來。

有一天楚凌帶著團隊來拍她的專題,看到她的第一眼,楚凌就愣住了。

牟雯問她:“怎麼了,我不漂亮嗎?”

“不是,你更漂亮了。”楚凌說:“你現在很美豔。”

“那你為什麼這樣看我?”

楚凌搖搖頭,說:“我不知道。”

他們這個專題,除了大量的文字內容,還有影片內容,時間跨度大。楚凌給牟雯看了眼上次拍攝的她去量房的影片,又看了眼今天的,然後就那樣看著牟雯。

“我知道了。”牟雯說:“我看起來不活潑了。”她說完這句想了想說:“我也想離婚,可他父親現在這樣,我不能提出離婚。”

她知道她跟謝崇不一樣,這或許只是她找的一個藉口。牟雯是很有魄力的,卻不擅長斬斷感情。

“楚凌你別擔心,我總有一天會擁有離開一個人的能力的。”

“更何況他給了我錢。我很感激他。”

兩個人就這樣過著這枯朽的日子,越來越沒有話說。謝崇覺得牟雯對她的真心裡夾雜著太多假意,他們之間的感情可以用金錢維繫;牟雯覺得謝崇的假意裡有少量的真心,他們之間的感情可以依靠她不斷地付出來維繫。

他們兩個人就這樣慢慢地漸行漸遠了。

有一天,謝崇突然上午九點半出門,接著那以後的工作日,他都是九點半出門。牟雯猜測他或許是重新接回自己的公司,也有可能去工作了。

謝崇太過無聊,毫無波瀾的日子快要將他殺死了,於是他選擇去感受一下朝九晚十二的痛苦。他去了凌美。凌美這樣的大公司,團隊裡聰明人比比皆是,大家整日勾心鬥角,他一股腦就殺進去了,為自己“行將就木”的日子找了點樂趣。

有一天他對牟雯說:“我要去出差。”

“你工作了嗎?”牟雯問他。

“對。”謝崇說:“我去凌美了。”

牟雯點點頭,說:“恭喜你,成為了一名打工人。”

“向下的選擇有什麼可恭喜的?”謝崇這樣問。

牟雯突然就沒法回答他。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謝崇,傲慢的、冷漠的、說話一針見血的,牟雯逐漸見識到了。

2016年九月,謝冬峰病危了。

那天北京的天氣很好,牟雯去醫院看謝冬峰。她看到謝崇站在醫院外的柱子後面偷偷地哭。牟雯走上前去擁抱他,謝崇卻向後退了一步,拒絕了她的安慰。牟雯的手空在那裡,最終垂向了地面。

他們都不知道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怎麼就變成了今天這樣。他們好像都沒做錯什麼,又好像什麼都做錯了。他們之間沒有任何驚天動地的大事,也絕無任何真正原則性的錯誤。但就是變成這樣了。

謝冬峰走了。

謝崇整日無言。

牟雯變著花樣為他做好吃的,陪著他。

有一天謝崇突然說要讓她幫忙刮鬍子,牟雯說好。

她把小板凳放到陽臺上,讓謝崇坐在那裡。

他仰著臉看著她。

陽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將她頭髮各臉龐曬得亮晶晶的。她很專注地為他刮鬍須,掌心貼著他的漂亮臉龐。

謝崇看著這樣的她,一下想起了當年的她,小花朵的髮夾,碎花的裙子,在很多個夜晚,一次次奔向他。

他們都是愚人,一不小心就都把對方變成了另一個人。

謝崇不想再這樣下去了,他輕聲說:“牟雯,咱們離婚吧。”

牟雯的手頓一下,這一刻,那剃鬚刀刮的不再是謝崇的鬍鬚,而是她的心。一下一下,一層一層,將她的心刮薄了。

她的一滴眼淚落在了他的衣襟上,說:“好。”

“你可以隨便提離婚的條件。”謝崇說。

“好。”牟雯抹了下眼淚,問:“所以你自始至終,愛的都是別人對嗎?”

“如果你一定要這樣說的話,那就是好了。”謝崇說:“對。是的。我娶你是因為別人結婚了,我要跟你離婚是因為別人離婚了。”

“我這樣說,你滿意了嗎?”謝崇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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