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意了。牟雯想。
這答案早已在她心裡過了幾遍十幾遍,從保險櫃裡的那些舊日禮物開始、從他對他的過去絕口不談開始、從他的車禍開始…一切的一切都像種子,被一粒粒埋進了她的心裡,她以為她早已忘了、不在乎了,那些種子卻破土而出,長成了濃密的森林。
原來懷疑一直都在。
原來謝崇從來沒有愛過我,謝崇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人。
她知道他們之間已無轉圜的餘地,結局其實是在最初就寫好了的。
她安靜地蹲在陽臺上的花前,看了會兒花,也在等他說話。但是他沒有說話。她回頭看著他,看到他緊抿的嘴唇。從前只是覺得他是罕見的漂亮,如今卻發覺他這樣漂亮的人,是最易薄情的、絕情的人。
過了很久,她問他:“我還能住在這裡嗎?”
謝崇說:“可以,我們還沒離婚。你住在這裡我搬出去住也行,財產你怎麼算都行。我都聽你的。那些東西本來就不重要。”
“對你來說,只要能離婚就行是嗎?”
“是。”
牟雯想問問他是不是外面已經有人了,但她又覺得這個問題真的很荒謬:他話說得那麼清楚,有人或沒人又有什麼區別呢?
牟雯站起來的一瞬間有些頭暈,她晃了一下,下意識把手放在了謝崇的肩膀上。他仍舊坐在小板凳上,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很快把手移開。好像不願再碰觸她了似的。
牟雯的眼淚止不住了,沒人教過她該怎麼跟自己還愛的人離婚,沒人教過她該怎麼在這樣的情形下不哭泣。她有些羨慕謝崇了,他還能那樣體面。
她用衣袖擦了下眼淚,接著將手又貼在他臉上,說:“鬍子颳了一半,刮完吧。”
謝崇的喉嚨堵了一下,眼睛一熱,他趕忙閉上,說:“好。”
牟雯一隻手的掌心貼在他脖子上,另一隻手輕輕地為他刮鬍子。最後一點了,刮鬍刀刮在皮膚上,發出聲響。牟雯一直在看謝崇,想不通為什麼他說放下就能放下。
什麼時候我也能像謝崇一樣呢?她想。
鬍子刮完了,她用溫熱的溼帕子為他擦乾淨,然後雙手捧著他的臉,俯下身去輕輕吻住了他的嘴唇。
他們已經很久沒有過像樣的親吻了。
有時兩個人會做/愛,好像跟從前一樣,但又不一樣。牟雯說不清,她覺得謝崇很冷。她總想融化他,總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但謝崇就是那樣的。
她想:是因為我沒接他的電話嗎?是因為我打了他嘴巴嗎?是因為…
她總在尋找答案,她找不到答案。
她的嘴唇輕輕地印在他的嘴唇上,她那麼期待他的回應,像從前的每一次親吻一樣。她加深了這個吻,伸出了舌頭,試圖在他的唇齒之間找到她的一席之地。他卻一直躲著她,最後推開了她。
牟雯淚如泉湧,又上前吻他,但她的嘴唇再也碰不到他的了。
她突然明白,從前所有可以成立的強吻,都是因為他內心並沒有真正拒絕。他給她機會,所以她才有了機會。他不給她機會,她就再也無法靠近他了。
牟雯頹然地遠離了他。
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感情真正結束了,就在這一刻,在她再也無法親吻他的時刻。
多麼可笑,她也曾想過他們會至死不渝。
多麼可悲,感情就這樣日復一日消磨殆盡。
那些相濡以沫白頭到老的夫妻,究竟走過多長多遠的路呢?
牟雯就那麼看著謝崇,她察覺到自己的內心對他滋生了恨意,那恨意那麼強烈。她多想讓謝崇也像她一樣痛哭一場!她多想那個轉身離開的人是她啊。
牟雯緩慢地回到那間客房,躺在床上,裹緊了被子。她的腦子裡是各種各樣的念頭,一會兒愛他、一會兒恨他、一會兒又期待著他能走進她的房間抱住她。她渴望謝崇親吻她、進入她,她從沒像現在這樣渴望過。
她聽到謝崇在外面走動的聲音,一趟一趟,不知在做些什麼。她的心也隨著那響動跳得快一些、慢一些…
再過一會兒,她聽到家門關上的聲音,他將她一個人關在門裡。
他走了,這偌大的房子裡只剩她一個人了。
夜晚那麼漫長,這應當是她這近三十載人生裡最漫長的一夜。或許是那把刀懸在頭上太久,她知道早晚都會有這樣一天,所以她的疼並不那麼深重。那疼只是一點一點滲出來,直到將她整個人淹沒了。
她想念謝崇。
想起他們最初相遇時,他站在天橋下等她,風吹起他的衣襬,整個世界都混沌,唯有他清晰。讓她誤以為與他的相遇是一場童話。她奔向他,就像奔向光明。
她想起她在遙遠的寒冷的牙克石的冬天,收到他來自全世界的禮物,收到他的回信。現如今想來,那回信也是一場精心的拿捏,他讓她的心鬆鬆緊緊,把他們關係的繩牢牢攥著。
她想讓他再抱抱她,然而她知道不可能了。她的所有不甘,都只能在這一晚嚥下。她與謝崇,各自站在各自的天梯上,從此再不會相逢了。
她以為是她一次次主動,卻是他不停地撒下誘餌。如今想來,那些甘甜都夾著苦澀,都是算計。
她想起他媽媽說的話:她是免費的保姆,是他為自己營造一個溫暖的家的工具。一旦他發覺她的付出遠不如他的心意、又或者她即將失控,他就會馬上換掉她。
於他而言,她是可以替換的,她不是唯一的。她被他打上了價籤。
她的心就那麼被刀颳著,一層一層,愈發地薄了。直到最後,血和淚都流乾了。現實就那麼光禿禿地、醜陋地擺在了她的面前,逼迫她去選擇。
牟雯只剩下委屈和不甘。
她太天真和幼稚,總想讓謝崇也度過這樣的夜晚,也想讓他為她哭一場、崩潰一場。那樣她的心才會好受一點。
牟雯這時意識到自己在感情之中也不是那隻軟綿綿的羔羊,她是狼、是惡狼,她也要掏空謝崇的心臟。
牟雯不知道幾點入睡的。第二天當她睜開眼,發覺自己不餓。她的飯量原本就變小了,這一天更是不餓了。她嘗試著吃一口東西,但是馬上就吐出來了。
這個世界變得不好吃了。
怎麼回事?原本這世界很好吃的。
但是她還有一個房子。
她想起她的商住兩用,那是一個真正的屬於她的人間,是她在北京的真正的退路。她必須馬上去看看,看到新的希望,她就又會活過來。
她照了照鏡子,看到自己的氣色實在是難看,簡單塗了一層粉底液,就那麼出門了。
還是那一條萬柳中路,牟雯卻沒有了熟悉之感。她走在這條路上,就好像去往或離開每一個客戶的房子,那種安心的感覺就那麼消失了。
她已經走出幾百米,才想起自己應該開車,於是又掉頭回去。她覺得自己好像把腦子都丟到了似的。
終於折騰到了自己的“家”,她推開門進去,卻看到裡面沒有工人,這一天應該在裝修的。
她給劉工打電話,卻無人接聽。牟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給之前的電工打電話,電工說:“你不知道嗎?劉工腦出血進ICU了,他家人把錢都卷跑了,我們都拿不到工資,正在滿世界找呢!”
“什麼意思?”牟雯問。
“意思就是我們都碰上騙子了!我們幹了活沒有錢,我們不幹了。”
牟雯的腦子轟了一聲。
她的頭突然間就很疼,身體靠在牆上,過了很久,才慢慢有了力氣。
她同時裝修的六個工地,都付了劉工先款,現在錢都沒了。工人罷工了,她的工地現在都空了。
牟雯也去報了警,小顧陪她去的。
從派出所出來後,牟雯坐在車上一言不發。小顧從沒見過牟雯這樣,才一天時間,她就老了好幾歲一樣。
小顧對她說:“牟工你別急,咱們一起想辦法,大不了今年的分紅我不要了。”
“不行。”牟雯說:“我們得把他家人找回來。”
“那麼多人都找不到了,咱們的工地等不起啊。”小顧說:“你聽我說,我有二十萬,我們先應急。”
“我有錢。”牟雯說:“我有錢。”
“你剛買了房子,哪來的錢?”小顧說:“用我的。”小顧沒有提謝崇,她跟牟雯一起工作這麼多年,也知道他們夫妻的感情無比複雜。
“我有錢。”牟雯說:“我會想辦法。”
她不能用小顧的錢。
小顧馬上要出國了,她好不容易攢的安身立命的錢,倘若這時給她用了,她就沒有後路了。
工地都在等待開工,客戶輪番給她打電話,問她為什麼工地沒有人?沒有人怎麼開工?你們不會是騙子吧?我可要報警了啊!
牟雯一一跟他們解釋,她態度誠懇地說:“對不起,我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在合同期內保質交工的,請給我一點時間。”
有的客戶罵她,罵得無比難聽,但她的內心毫無波瀾。她的心已經在前一晚死了。她只是不停地道歉、安撫。
牟雯從沒遇到過這樣的事,這個社會給她上了一課,教會了她人心險惡。無論是枕邊人還是普通的人,都那麼善變。
真心果然轉瞬即逝。
牟雯不知該怎麼辦。
一天之內,她的嘴巴上就長了一個大燎泡。那個火泡撐得她嘴唇紅腫,皮膚都在發燙,生疼生疼。
她無意間看到鏡子裡的自己,差點不認識了:那麼醜陋,就像一具行屍走肉。
楚凌給她打電話,問她當天的拍攝能不能跟,牟雯說:能跟,你來吧楚凌。
她想:都是生活在世界的人,也不能永遠都是光鮮、都是向上的人生,也得有人經歷痛苦,也得有人有起承轉合。這就是她的生活,她不想粉飾太平。也不想耽誤楚凌的工作。
反正她就是這樣,她狼狽不堪、遭遇了情感的暴力和事業的重創。
楚凌見到她的一瞬間愣了下,接著就把攝影師關在了門外。她知道牟雯面前,認真地觀察著她的神情。
“雯雯,你怎麼了?”楚凌問:“怎麼回事?”
牟雯說:“楚凌,天塌了,我正在試圖頂住。頂住了我就是頂天立地的女人,頂不住,我就被壓成一灘肉泥。”她說完就笑了:“這些都是小事。我爸爸當年出車禍,都被擠扁了,還活了過來。我這些都不算事。”
楚凌搖搖頭,她不想用鏡頭和文字去霸凌牟雯。她的專題和欄目原本就是溫柔的、帶著暖意的,何況這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楚凌擁抱了牟雯,輕聲說:“雯雯,我可以不拍你。我現在就讓他們回去好嗎?我現在就讓他們回去。”
牟雯卻說:“不,拍我。”
她想找點別的事來拯救她已接近崩潰的大腦,也想在他日回望今日,時時記得這教訓和痛苦。左右不過是人生的一場大事故罷了。
她想研究抵押貸款,也想找人借錢。
她在底商工作室裡開始翻手機,一邊翻一遍預演著借錢的話術。她私下背的好好的,電話接通的一瞬間,她卻說不出話。
這一通電話是打給周寒柏。
周寒柏是她的好朋友,他們平常無話不談,然而電話接通了,他問她怎麼了?她卻說我沒事,改天吃飯啊。周寒柏覺得她不對勁,就再三跟她確認是不是有事,她說我沒事。結束通話電話後她叮囑小顧不要告訴周寒柏,不知為什麼,她不想讓周寒柏知道她的境遇。
她又打給褚玉溪。
褚玉溪正在開會,說晚一點回給她。牟雯說:“不用不用,我就是問候您一下。”
“那麼改天一起吃飯。”褚玉溪說:“我們很久沒見了。”
她打了五個電話,借錢的事卻隻字未提,她開不了口。楚凌一直在她身邊,中途她出去了一趟,回來後她的雙肩包鼓鼓的。
楚凌陪牟雯待到深夜,臨走前,她把雙肩包放到牟雯的辦公桌上,對她說:“跟人開口借錢很難,但我不需要你開口。這些錢你用著,不著急還。”
那是二十萬現金。
牟雯知道大家都是普通人,房貸、車貸、孩子教育、日常生活,每天拼死拼活躋身“社會精英”的行業,拿著百萬年薪,到頭來所剩無幾。A先生雖然收入高,卻都套在股票裡,這二十萬是楚凌待她的真心。是她們一起度過人生每一個關卡的報償。
牟雯收下了。
而這時小顧給她發訊息,說:“十九轉賬到你銀行卡上了,我留一萬傍身。”
牟雯一下就哭了。
她從來都沒有想過,在她人生最危急的關頭,她的朋友二話不說,就這麼衝到了她面前。是誰說人情涼薄的?是誰說在北京這樣的城市裡,真心最罕見的?她遇到了真心。她的生活還不算太糟。
她這一天哭了很多次,她的生活原本平靜,卻一股腦湧入了這麼多的事,每一件都奔著要她的命一樣。
“你這一天都沒吃東西。”楚凌說:“咱們兩個出去吃一點吧。”
“去哪呢?”
“去蘇州街好不好?我同事說前幾天半夜路過那裡,看到天橋下有一些小推車在賣東西吃,咱們去碰碰運氣吧?”楚凌一邊為牟雯擦眼淚一邊說:“我記得那時咱倆下了班就往那跑,吃一頓必勝客就算打牙祭,那樣的日子好像一去不復返了。”
楚凌沒再問牟雯“萬柳先生”的事。楚凌能看出來,牟雯的情感已經崩塌了,這與萬柳先生有著必然的聯絡。楚凌對萬柳先生知之不多,但她知道,萬柳先生更有經濟基礎,面對感情更有底氣,所以他如果想抽身,一定更容易些。
“走吧,吃點東西。”楚凌拉著牟雯的手向外走,將牟雯拉上了她的車,兩個人奔蘇州街去了。
她們從前總經過的天橋,此刻還有人來人往。北京好像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地方是寂靜的,無論哪裡都有著二十四小時的繁華。她們此刻也是天橋上的一員,看向車流的時候,楚凌下意識拉住了牟雯的手。
牟雯轉頭狐疑地看著她。
楚凌說:“咱倆從前也手拉手。”
“你怕我跳下去嗎?”牟雯說:“不會的啊。我知道,所有的困難都是暫時的,我能挺過去。”
“所有的傷心也都是暫時的。”楚凌說:“都會過去的。”
“可是你從來不問我。”牟雯說:“楚凌,你從來都不問我感情的事,也從來不給我建議。”
“因為我信任你,我相信你人格獨立,做所有選擇都有你站得住腳的原因。朋友不就該這樣嗎?”
“謝謝你,楚凌。”
天橋下真的有幾輛小車在賣著烤冷麵、烤紅薯、炒飯,她們要了一份炒飯,牟雯只吃了幾口。楚凌把剩下的端過去,說:“我今天不減肥了,我消滅它!”
牟雯露出了這天的第一個微笑。
她跟楚凌坐在馬路邊上,看著夜幕下的蘇州街。這是她們夢想開始的地方,她想起那個擠滿人的出租屋,和那個暴露癖的精神病男人;想到清晨的公交車和熱氣騰騰的燙串串;想到城鄉倉儲每天晚上的清倉搶購和人大操場上青春的臉龐…她們都曾是其中一員,她們搬離這裡、去過自己的生活。然而她受傷了,卻還會回到這裡。
這裡給了牟雯安全感。
她想:再差,也差不過當時了。
她跟楚凌在那裡坐了很久,在外面徘徊了很久,最終她回到謝崇的家。
謝崇在家裡,他竟然還沒睡覺。
她跟他打了個招呼,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這時想起她要跟謝崇離婚了,謝崇讓她隨便提條件,只要能離婚就行。
他棄她如敝履。
她惶恐著與他分開,日日夜夜百般討好他,那一切都是徒勞。
牟雯不想跟謝崇打照面,她怕他咄咄逼人,問她是否想好了離婚的條件。而她現在已無精力應對這件事了。當務之急是劉工的事,楚凌和小顧藉給了她錢,她需要先找人把剩下的活幹起來。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睛想究竟還有誰靠譜,這時想到了姚沛帆。那時她給姚沛帆出圖,姚沛帆說要還朋友人情,把施工交給別人做了。
牟雯相信自己對姚沛帆的判斷,她是一個靠譜的人,她決定去找姚沛帆。
這件事有了著落,她想去洗個澡。推開門走出去,看到了謝崇。
謝崇正坐在沙發上,筆記本在他的膝蓋上,他皺著眉不知在看什麼。聽到動靜就抬起頭看牟雯。
他看到牟雯的嘴巴壞了,頭髮凌亂,整個人都沒有了神采。他這一天無數次想起她當年的樣子,一想到,他就會難過。
這時他看著牟雯,她令他那麼陌生。
牟雯迎著他的目光走了過去,坐在了沙發另一邊。她看到謝崇的手指放在鍵盤上,那修長的手指,曾經撫過她每一寸肌膚,穿/透她、佔/有她。她就那麼看著他的手指,好像在看一件被陳列的藝術品。那種親密的感覺消失殆盡了。
“你在工作嗎?”她問。
謝崇合上電腦,身體靠向另一側,看著她。
“你怎麼了?”他問。
“我今天過得不好。”牟雯說:“你還記得那個劉工嗎?他生病了,他家人卷錢跑了。我的工地一天之間全空了,沒有工人幹活。”
牟雯講話的時候,謝崇看著她的神情,她看起來那麼平靜,好像在說著別人的事。
“你需要我幫你嗎?”謝崇問:“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給你錢。我也可以幫你找人。”
牟雯想了想說:“我借到了一些錢,但我的確需要你的幫助。”
“你說,只要我能做到。”
“你可以讓我緩一口氣嗎?”牟雯嘆了口氣說:“謝崇,可以先別逼著我馬上就跟你辦離婚嗎?我想一樣一樣來,我真的無暇應對了。我求你。等我度過這個難關,我們再來說離婚的事好嗎?”
“好。”謝崇說。
牟雯鬆了一口氣。
她的眼睛看向地面,在思索著後面的事。
謝崇就那樣看著她,接著他朝她伸出了手:“你需要我抱抱你嗎?”他問。
“我不需要。”牟雯搖頭:“我不需要。”她說完站起身來走了,而謝崇的手緩緩放下了。
第二天牟雯約了姚沛帆見面。
姚沛帆剛好出差回來,直接來到了牟雯的工作室。她一眼看出牟雯狀態不佳,徑直問她:“你怎麼了?”
牟雯並沒有隱瞞姚沛帆,徑直把劉工的事跟她說了。姚沛帆聽完皺著眉頭說:“這也太倒黴了。可是你為什麼要找我呢?你在這個行業時間也不短了。”
牟雯說:“雖然姚小姐裝修的時候,那個工隊的水平不算太高,但經過矯正後面交的活都很好,您住的也舒心。”
姚沛帆說:“你想分期付款,讓我給你做擔保。”
姚沛帆多麼聰明,牟雯一開口她就知道了。對於她來說,給牟雯做擔保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她也不必擔心牟雯會跑掉。問題是,牟雯背靠著謝崇,卻被這點事為難成了這樣。
姚沛帆不理解。
她直接對牟雯說:“你只要有錢,滿北京的靠譜裝修隊一抓一大把。我以為你最不缺的就是錢。看來你跟你先生的錢,真的分得挺清楚。”她說完就笑了:“我給你擔保沒問題。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講。”
“你為什麼不找你先生呢?”
牟雯不想說自己的私事,所以她此刻選擇了沉默。姚沛帆卻直接說:“你們感情不好對嗎?”
“對。”牟雯答。
姚沛帆就笑了:“意料之中。”她當即拿出電話給朋友打了,當著牟雯的面說:“什麼先款不先款,你就當我在勞務市場找日結工,你們本來也是這樣的。我只是不想費勁罷了。”
姚沛帆幫助了牟雯。
她臨走前對牟雯說:“我挺高興你能欠我一個人情的,說實話我原本不會輕易幫助別人,尤其是做擔保這件事。但我挺相信你的,這跟你先生是不是能給你背書無關。事實上我挺討厭你先生的。”
牟雯說:“我也挺討厭他的。”
姚沛帆大笑出聲。
牟雯覺得時間好像插上了翅膀,撲扇一下,就飛很遠。有一天她去醫院探望了劉工,他已經從ICU轉出,但人應該是喪失了勞動力了,神智也不清楚。
警察已經找到了他的家人,並採取了法律措施,但錢款一時之間追不回來了。
劉工出了這種事,在行業內也掀起了軒然大波。林為森也被波及,他也焦頭爛額忙了十幾天。期間他給牟雯打過一個電話,似乎有點幸災樂禍,問牟雯公司還能不能撐得住。
牟雯不想被他看輕,就說:“劉工的事對我影響不大,但也的確添了點麻煩。”
牟雯知道林為森恨她。
他們最後一次打交道,是她搶了周寒柏那次。那以後林為森在各種場合避開了她。他逢人就說牟雯這人沒有底線,不惜一切代價搶客戶,攪亂了市場。還說牟雯沒有良心、不懂人情世故,他一手把她帶起來,她絲毫不感恩。
牟雯曾聽說過這些,但她都沒多做解釋。
因為換了施工團隊,她和小顧每天都奔走在各個工地間,對每一個環節都嚴格把控。漸漸回了一些尾款,終於能解燃眉之急。
牟雯的胃口始終不好,她有時會感覺到頭暈。頭暈的時候就吃一塊糖,然後又去忙別的。
她恢復了給謝崇做飯。
姚沛帆說得對:她既然背靠著大樹,何必把自己搞得慘兮兮的?她不需要向謝崇解釋她的人格、不必要求他的信任,他選擇她又何嘗不是帶著目的?她跟他結婚一場,總該有收益。謝崇手裡那麼多東西,她又得到了幾分呢?
小女孩才會抱著王子公主的美夢過一生,有頭腦的人早就開始計算利弊全身而退了。
更何況她那麼想讓謝崇也撕心裂肺一場,她的好勝心又熊熊地燃起。
牟雯的愛情死了,但是她的精神又活了。
她給謝崇做飯,但不與他同桌吃,她總是將飯做好放在那裡,自己去忙別的。
有一天謝崇攔住了她,問她是否想好離婚條件了?牟雯說:你再容我想想好嗎?她的眼睛看著他,那麼可憐又可悲。
有一天中午,牟雯問他想吃什麼?
他說都行。
牟雯就去了廚房。
他跟了過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跟在她身後了,那感覺很神奇,好像回到了從前她去哪他就要跟到哪的日子。
他看到牟雯站在那裡,人變成薄薄的、細細的一個。他甚至覺得他一隻手就能把她掰斷似的。
這一天她找了話題跟他說話,她問他工作是否順利?公司裡的人都好相處嗎?
謝崇說:“沒什麼順利不順利的,一份工作而已,我又不指望它過生活。公司裡傻逼很多,從上到下,好人沒有幾個。”
牟雯並不意外從謝崇嘴裡聽到這些關於工作的評價,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看不慣很多事。
謝崇又說:“他們還喜歡欺負老實人,不敢惹刺頭。那個刺頭也不是真的刺頭,無非就是有底氣,每天都是去他大爺的。”
“像你一樣嗎?”牟雯說:“像你一樣有底氣,所以能讓所有的東西…”
她的“滾蛋”二字還沒出口,察覺到眼前一陣漆黑,人軟軟地倒了下去,倒在了她最喜歡的廚房裡。
謝崇的心一瞬間就揪了起來,他衝到牟雯面前,抱住了她。他快要窒息了。
多年前夏天的午後經歷的一切,與眼前的情形在他頭腦中交疊出一樣的影像。他抱著牟雯哭了:“牟雯,牟雯,求你別離開我。”
謝崇已經很多年沒有過這樣的驚恐,以至於那天從醫院回來,他一直在牟雯的床邊不肯走。
“我們不離婚了,牟雯。”謝崇說:“我們就這樣一起生活,一直到老好嗎?”
他的生命已然經不起任何人的離世,每走一個人,都會帶走他的一個部分。牟雯倒下去的一瞬間,他感受到了害怕。
他對牟雯的感情那麼複雜,摻雜著愛情、親情、友情,他們曾經一起度過那麼好的幾年。
牟雯聽到他這樣說,轉過身去,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她睡了很好的一覺,睜開眼睛看到了外面的好天氣。從床上爬起來,看到餐桌上擺好了飯菜,是謝崇跟阿姨學著做的。
牟雯吃的不錯,她一邊吃一邊看著謝崇,見他也回望她,她對他笑了。
她慢慢恢復了生氣。
牟雯知道是她的心在慢慢痊癒了。
她對謝崇比從前還要好。
有一天晚上,謝崇出差歸家,推開家門,看到牟雯穿著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閃回她自己的房間。她隔著門對謝崇說:“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今天回來。”
謝崇站在她的門外。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又活了過來,那些死去的東西現在正在蓬勃燃燒著。他的手貼在那扇門上,說:“你出來幫我收一下行李。”
牟雯應他:“好的。”
她隨手披了一件長袖睡衣出來,然而她心裡清楚,這不過是欲蓋彌彰罷了。她修長的腿還露在外面,半透明的睡衣根本罩不住她的下半身。
但她裝作不清楚,就那麼走出來,走到客廳裡,問他:“行李箱裡的東西都拿出來嗎?”
“對。”謝崇說。
他轉身去沖澡,一閉眼睛就是牟雯蹲下去的瞬間,蕾絲邊的睡裙半遮半掩。
牟雯故意慢慢收拾,他出來的時候,她剛好將那些衣服都拿出來。她察覺到謝崇走到了她身後,但她依舊在假裝忙碌。
直到他的手臂從後面伸過來,將她攬進了懷裡。
他的指尖輕撚著睡裙上的花邊,鼻尖蹭過她耳朵那一片通紅的肌膚。
牟雯仰起脖子靠近了他,微微轉頭,對上了他的眼睛。她看到他的眼睛燃燒著熊熊的火焰,而他的手掌,貼在她的下巴上,將她的臉又扭向他一點,急切地吻住了她。
牟雯張開嘴迎接了他。
她閉上眼睛,聽到他們之間溼靡的吻聲,他快要吞掉她了。
牟雯微微睜開了眼,看到他閉上了眼睛,正沉醉在這個吻裡。她的眼神那麼冷靜,卻微張著嘴唇配合他。她甚至比從前更大膽,勾著他的舌,慢慢地吮吸。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手背,拉住他的手,經過峰巒溝壑,最後在河流停下。
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他。
他長長的睫毛因為動情而抖了一下,他上班時候要裝作文明人,戴著平光眼鏡遮住他兇狠的眼睛,此時眼鏡不見了,他的臉頰兩側有一道鏡痕,像個斯文敗類。
牟雯一直觀察著他的反應,她察覺到他比從前更投入,於是她更加地裝出忘我的姿態。
直到他將她推倒在沙發裡,手指穿進了她的長髮,將她的頭按在沙發背上。
那件長袖睡衣早已脫掉了,在他眼前的是一個瘦瘦的後背。肩胛骨那裡突出了兩塊骨頭,是她一日又一日痛苦的證據。
他親吻那兩塊骨頭,又吻住了她。
當他放開她的嘴唇,她無聲地笑著將頭埋進了沙發裡。
那個漫長的黑夜已經過去了,是牟雯自己親手揭過的。
真心真的轉瞬即逝了。
從此她和他,是兩個獨立的人。
一個是男人,一個是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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