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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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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崩壞

2016年的冬天好像很漫長。

牟雯買了一本臺歷,每天“撕日子”,總感覺這日子不到頭似的。這一年她因為劉工的事,日子入不敷出,每天睜眼就開始算錢。

她又變成了“小貔貅”,除非必要,錢只進不出。楚凌和小顧都不許她苛待自己,都說錢不著急要她還。但牟雯這人,一旦欠了別人錢,她就會睡不著。

她這一點有點像媽媽。

那時父親車禍,家裡漸漸背上了債,媽媽就恨不能二十四小時勞作。虧欠別人的滋味總歸是不好受的。

有時謝崇回家,路過書房,看到她鼻樑上架著眼鏡,頂著亂糟糟的頭髮,託著腮幫子在凝神思考。

這時他會問她:“你在做什麼?”

她說:“年關難過啊。”

“錢追回來了嗎?”

“沒有啊。被他家人揮霍了啊。”

牟雯每說到這就會嘆氣,模樣很是可憐。謝崇會走到她面前,問一下她需不需要錢。牟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我現在還不需要,但早晚會需要的。你努力工作吧,賺錢給我花。”

她說完就會看著謝崇。

她從來都不知道謝崇的收入,她沒問過,謝崇也沒說過。她問過別人,說凌美管理層年薪很高,加之他自己的公司,每一年的收入應該都極其可觀。

謝崇說:“卡在那裡,自己取。”

“逗你的,我就是覺得我今年運氣不好。”

牟雯也覺得劉工挺可憐。一個人背井離鄉,從一個小油漆工開始做,慢慢有了自己的工隊。在家鄉給親人買房買車,自己在北京住城中村吃剩飯。這一病看出了妖魔鬼怪,親人都不管他。他總是在醫院住著也不是辦法,最後被年邁的母親接回了家。

他走的那天牟雯去火車站送他。

劉工那天糊塗想不起牟雯了,但是他臨走前突然拉住牟雯的手,含糊不清地說:“你一定會有錢的。”

劉工從前不止一次對牟雯說:你一定會有錢的、你一定會成功的…

牟雯心裡百感交集。

臨行前她給劉工的母親塞了一個紅包,無論怎樣,過去幾年,劉工沒給她找過任何麻煩。碰到不講理的業主,劉工都會自己頂上去。相識這一場,都無法料想是這樣的結局。

回到辦公室,看到小顧正在列印圖紙。

牟雯幫小顧去封裝,兩個人說了會兒話。小顧的讀書賬號做得越來越好,馬上要受邀以文化名人的身份參加網站的分享活動。小顧馬上就要實現無論在哪裡都能賺錢的願望。

“那你把工作都交接給我吧。”牟雯說:“你儘管走。”

“我也是這麼想,好在咱們年底工作少,工地也都要陸陸續續停工了。”小顧見牟雯又翻賬本,就對她說:“牟工,我是這樣的想的:那19萬你不要還我,你就當我在公司入個股行嗎?給我留一條退路,等公司做大做強,我也算是有原始股了。”

牟雯聞言笑了,問小顧:“你想佔多少股份?”

“5%。”小顧說。

“15%。”牟雯說:“一口價,我這就請律師準備合同。”

“那你要虧了。”

“我不虧。等你混進了文化圈,多幫咱公司拉點活。楚凌說文化圈有錢人多。”牟雯嘻嘻哈哈地給王仙鶴打電話,說王律你能幫我出一份股權合同嗎?

王仙鶴說這是順手的事。

牟雯說:“謝謝啦,我改天去看您。”

牟雯覺得人與人的相遇,真是一程又一程的緣分。她跟小顧相識的時候,她是一文不名的實習生,小顧是公司裡的螺絲釘。小顧帶著牟雯穿梭在北京城,給牟雯講公司裡的各種事。

牟雯慢慢成熟了,小顧也從令她窒息的家庭裡逃離,她們就這麼彼此攙扶著過了好幾年。

小顧要走,她是十分不捨的。然而她知道,對於小顧來說,這個小小的工作室已經裝不下她的夢想了。她需要去更遠的地方了。

牟雯拿起那本《布魯克林有棵樹》,那是當年小顧送她的書,這幾年她翻過好幾遍。她將書翻到扉頁遞給小顧,說:“你好,請幫我籤個名吧?”

小顧也不扭捏,拿起一支筆,在上面認認真真地寫:

to我最好的朋友牟雯女士:

一起出發

一起趕路

中途見

頂峰見

你最好的朋友:顧錦書。

顧錦書。

多好聽的名字。

牟雯想起第一次見小顧,她對她說:你就叫我小顧。多少年過去了,無論何時,遇到誰,小顧都謙虛地說:“您叫我小顧就好。”小顧這個名字叫久了,叫順口了,竟沒人知道她的大名了。她自己倒是無所謂,總是說名字只是代號而已。

這一天她給牟雯寫下自己的真名,牟雯捧著這本珍貴的書,真誠地稱讚她的名字:“錦書,真好聽。”

小顧在這座城市不模糊了,她終於有了自己的“名字”。

“我爸媽做的最好的事,就是沒給我起花花草草的名字。”小顧說:“讀大學時同學們都說,看我的名字,以為我來自江浙滬的讀書人家。”

“確實好聽。”牟雯說:“以後我叫你錦書。”

“那我還叫你牟工。”

“好的,錦書。”

小顧終於把她積年的資料都整理完了,該銷燬的銷燬、該存檔的存檔。她把她當年量過房的所有的客戶資訊都整理在了一張表格裡,這幾天沒事就給客戶打電話、加好友、拉群,把資源都徹底轉移到牟雯手裡。

她做事就如她做人一樣認真,樁樁件件,都有交付。

牟雯開車送她回家,順道去她家裡坐了會兒。小顧的家裡到處都是書,書架上、桌子上、地上。她睡覺,就是在床上刨個坑向裡一躺,周圍也都是書。

小顧熱愛著讀書,也透過讀書賺到了錢,她現在正在找國外的住處,她想著等住處定了,將這些書先一步發過去。

牟雯這裡翻翻那裡翻翻,感受著小顧的自在。

小顧見她如此,就問:“你是不是不想住大房子了?”

“你怎麼知道?”

“你從前總是說我們謝先生是漂亮先生、我們謝先生買的東西好好看、我們謝先生是黏人精、哎呀我要回家啦我想謝先生啦…”小顧模仿牟雯的口吻,牟雯被她逗笑了,問:“我原來是這樣的嗎?這麼肉麻?”

小顧點頭:“是啊,那會兒我覺得你真的太愛你的謝先生了。可我好久沒聽你說這些了。謝先生變成了謝崇,你也不著急回家了。”

牟雯又笑了起來:“原來你什麼都知道!但你還跟我裝糊塗。”

“難得糊塗嘛。”小顧說:“你開心就好。我看你最近狀態又慢慢變好了,我挺開心的。”

“嘻嘻。”牟雯嘻嘻笑了一聲:“我吃一塹長一智嘛。劉工的事給我的觸動不小,我得汲取經驗和教訓。但是,無論如何,我還是得快樂活著。”

她從小顧家裡出來已經是深夜,回到家裡,看到謝崇正在打電話。

他發了很大的火。

牟雯聽到他在罵:“我的人我沒有權利聘用,這你不是跟我扯淡呢嗎?”

“你當我是傀儡呢?你找欒念也沒用聽見了嗎?欒念算個屁!”

牟雯經過他身邊,從他後背抱住了他,臉貼在他背上。他講話時後背有震響,聲音聽起來嗡嗡的,很好玩。

謝崇結束通話電話後對牟雯說:“什麼傻逼公司啊,年會還要讓老闆扭屁股。”

牟雯就說:“怎麼扭啊?”她故意裝出生氣的樣子:“怎麼還能讓老闆扭屁股呢?”

謝崇懶散地扭了兩下:“就這樣扭。”

牟雯撇了撇嘴。有一次她刻意搜了凌美,看到了管理層的合影。她想:如果我在凌美開年會,我不僅讓老闆扭屁股,我還要老闆跳脫衣舞。大俗即大雅。一年就這一次機會折騰老闆,那還不往死裡折騰嗎?

“年會可以邀請家屬,你要一起去嗎?”謝崇問她:“如果你去的話,我們可以去定製一身禮服。”

“我不去啦。”牟雯說。她上前親了一下謝崇的臉。她並不願以家屬的身份參與他的活動,她在計劃著離開,所以要給她自己的生活做減法。所有無謂的東西她都不要。

謝崇攔住她問:“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

“今天幫小顧搬東西,小顧要出國了。”牟雯說。

“那你公司就剩你一個人了?”

“我正在研究招聘,但我當下又不太著急,想等辦公室裝修完再說。反正年底了。”牟雯說完看了眼謝崇臉色,說:“之前我去參加一個會議,聽說南五環一個新的別墅區馬上要開售了。那個別墅區的廣告是凌美做的。”

“然後呢?”

“你認不認識呀?”牟雯問:“你如果認識,可不可以幫我打個電話?我想趁年底多積攢一點客戶,今年我傷元氣了,明年我想回回血。”

她直接對謝崇說出了她的訴求,比起謝崇的錢,她更需要他的人脈、經驗、社會地位,錢是可以賺的,但那些東西是不易得到的。

“辛總?”謝崇問:“你要找他?”

“對的。他的門不好進,我去了好幾次都被攔在門外。但我看別人都能進去,可能他們都有後臺吧。”牟雯故意說給謝崇聽,她知道謝崇這人要面子。

“你沒有後臺?”謝崇看了她一眼,拿出了手機。每當這時,牟雯都會開心地湊過去,她知道謝崇要發力了。

謝崇這人雖然性格差,但也不知為什麼,認識他的人總會賞他幾分薄面。他的面子比別人好用。

果然,電話打通了,謝崇簡單說明了情況,說:“我的一個朋友想跟你們業主合作,就在售樓處放一點宣傳和名片。你看行嗎?如果行,我就讓她去找你。”

結束通話電話後對牟雯說:“你明天去找他吧。”

牟雯開心地跳起來,雙手抱住他的脖子:“謝謝你,謝崇。”

謝崇拍了下她屁股,讓她下來,而他去收拾行李了。謝崇當下的工作並不輕鬆,出差頻率甚至比從前要高。他對此十分煩躁,總覺得自己是被欒念綁架了。

入職時候欒念明明對他說會讓他玩的開心,誰知一入職就開始玩人情世故,讓謝崇到處給人裝孫子。謝崇第二個月就提出辭職,公司的人力資源負責人梁心對他說:“入職前我就跟Luke說你幹不長的,你不會適應的,結果Luke不信我的判斷。”

那個梁心也是個人精,平時看著人不錯,兩個眼珠子一轉就是一個鬼主意。她對謝崇用激將法還真的管用了,謝崇想:老子堂堂一個商界奇才,怎麼就讓你看不起了?我偏要幹下去給你看看。就這樣,這份工作竟然幹穩定了。

牟雯喜歡謝崇出差。

謝崇出差了,她就整天呆在家裡。她把家裡當作酒店,總是想:這麼好的總統套房,要好好住一住。

晚上他們兩個並排躺在床上說話。

謝崇因為要出差,朝牟雯身邊湊。他親吻她,她並不拒絕,甚至比從前更熱情。牟雯不把這種親熱當成一種“獻身”,她當成索取。她不知以後會遇到什麼人,在這樣的事情上會不會有謝崇好。她抱著及時行樂的心態跟謝崇胡鬧。

有時謝崇會在中途看著她,總覺得這個人怎麼這麼陌生呢?牟雯就會用手擋住他的眼睛,將他推回床上,接著可著她自己的心意,在他上方,想怎樣就怎樣。

她問謝崇:“喜歡嗎?”

謝崇誠實地答:“喜歡。”

牟雯又變換了方式,問他:“這樣呢?”

謝崇的下巴揚起,喉結清晰地滾動,是真的喜歡了。他發現他比從前對牟雯更上癮。他們之間無遮無攔,她不藏不躲,不停地帶著他探索。那種感覺真要命。

他總在出差時候想家,想一進家門就掀翻牟雯,與她整夜整夜做愛。

第二天牟雯送謝崇離開後去找了王仙鶴。

王仙鶴剛剛結束一場開庭,見到牟雯以後話還沒說,先喝了兩杯白水,口乾舌燥。

“那個股權合同我幫你擬啊,不用你親自來啊。”王仙鶴說。

“我有別的事。”牟雯說:“我想跟你諮詢離婚析產。”

王仙鶴愣了一下:離婚析產?

“我要離婚了。”牟雯說。

王仙鶴的眼睛瞬間睜大了,但以她多年的修為和見識,此刻保持了應有的剋制。

可牟雯看出了異樣,直接問:“你知道我的婚姻狀態對嗎?甚至我先生的情況你都清楚地知道。”

王仙鶴笑了下。

牟雯就知道她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於是將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我知道您打過很多離婚官司,當下我想結束我的婚姻。我有幾個訴求:1、依照法律對婚內財產進行平分;2、從多個渠道瞭解他是否有隱瞞或轉移財產的情況;3、請您對我的訴求保密。當然,您跟謝崇說也沒有關係,我們無非就是提前攤牌了。”

王仙鶴說:“這點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你不用擔心。”

“謝謝王律。”牟雯說。

她不再是一個天真的小孩了,她學著用一個真正的成年人的方式來思考她情感的得失。想通了以後就發覺:婚姻不過如此,愛情也不過如此。

王仙鶴倒是不意外牟雯會有這樣的變化。她跟謝崇的婚姻原本就不平衡,她沒猜錯的話,謝崇可能連跟她認識這種小事都沒跟牟雯說過。王仙鶴覺得謝崇太過於自我,而牟雯又太急於在北京立住腳,他們早晚要分崩離析的。

“你還有別的要求嗎?”王仙鶴說:“比如,調查一下他是不是有婚內出軌的情況,如果有,你可能會分到更多。”

婚內出軌。牟雯想了想搖頭道:“我只拿我應得的,其餘的部分,我不需要。至於婚內出軌,謝崇不會的。他可能心裡有別人,但他不會婚內出軌。”

牟雯至此都相信謝崇的品行。

幾天以後,牟雯收到了王仙鶴草擬的合同。為了方便研究,她打印出來放在自己的包裡。

那一天謝崇回來,她去沖澡,他在門廳翻找東西,看到了她包裡的文件露出了“離婚協議”四個字。

他內心裡轟了一聲,順手抽了出來。

他快速掃了一眼,目光逐漸冰冷,最後他不動聲色地將協議放回去。

那天晚上,他有些微的粗魯。

牟雯被一種奇怪的感覺控制著,一邊央求他輕一些一邊緊緊抱著他。

謝崇的眼睛死死盯著她的嘴唇,她的嘴唇顫抖著,說:“我好愛你。”

都是假話。

謝崇猛地低下頭去,堵住了她的嘴。

不許她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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