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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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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逐利

“業務結束就刪啊。”牟雯半真半假地說。她聽到謝崇冷笑一聲行,就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謝崇說。

“OK。那先這樣。”牟雯說完結束通話了電話。她依慣例給謝崇發了一個打招呼的表情,但卻被謝崇拒收了。謝崇沒有透過她的好友申請。

有病。牟雯想:謝崇,你有病吧?

謝崇為自己報了一仇,心中十分爽快。第二天落地國外,到了酒店,才又申請加牟雯好友。牟雯通過了,發了一個“?”。

謝崇回:你好。

牟雯發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就不再跟他說話,謝崇也沒有回覆她。

謝崇這一天要去考察一系列廣告場景的拍攝場景。凌美這一年要衝國際大獎,這是對謝崇的極高肯定。謝崇其人無比好勝,儘管總說只是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但其實背地裡是那個偷偷背書的學生。

他的好勝心令他根本無法懈怠。

Will此次與他同行,見他去考察還要穿得那樣光鮮,就誇他:“都說Josh是公司的門面,到了新加坡門面也沒倒。”

謝崇答:“過獎,底子好。”

Will就笑了起來。Will挺喜歡謝崇,謝崇這人直來直去,不惹他他絕不對人用壞心眼。公司也聘用過一些廣告奇才,共事之後發現他們盛名難負。謝崇入職前管理層激烈討論過,幾乎所有人都覺得他沒有直接相關經驗,聘用他是非常冒險的事。但Luke堅持用他。

Luke的原話是:高管也有試用期,不行就開了唄。

Josh根本不給人開除他的機會,到崗的第一個月就過了一個五千萬的年框提案,接下來有如神助,一路高歌猛進。別人還在驚訝的時候,Luke的頭仰得更高了:選對人了,給他長臉了。

他們看完場地,謝崇說要去逛逛,Will反正也沒事,就陪他一起。謝崇的逛逛,是去菜市場。謝崇挺愛看新加坡菜市場的“蔬菜上吊”,一排排高掛在架子上,高個子順手摘下來,矮個子跳腳拿,特別好玩。

Will問他為什麼來這,謝崇說:“菜市場是生活。”

他到哪都願意來菜市場逛一逛,這是七八年的習慣。他小時是喜歡逛的,但中間有一些年他不逛,嫌人多,又無趣,不知為什麼,有時候逛著逛著也會傷心。

跟牟雯結婚後,異地的菜市場成為他很喜歡的地方。他逛著逛著,發覺什麼好玩的好吃的,就買了高價空運回家裡。牟雯對此有異議:北京什麼都有,完全沒必要花這樣的錢。謝崇卻不這樣想,食材在自己生長的地方買來最好吃。

“蔬菜上吊是哲學。”謝崇說:“它們會不會以為自己高高在上,所以多保鮮一會兒?”

Will反應了一下,接受了謝崇這種無厘頭的描述。他對盧米說:Josh像個小孩。

“老妖童吧!”盧米回。

“偏見。”

Josh逛完菜市場,拎著一條魚,那情形挺搞笑。Will問他準備怎麼吃,他說找人加工了吃。說著就拎去一家小餐廳,老闆出來迎接他,說:“好久不見啊,今天還是做一半空運一半嗎?”

“都做了。”

“家裡那位不吃了?”老闆問。

“家裡沒有那位了。”謝崇答。老闆當即表示惋惜,謝崇說:沒事,老闆你討過四次老婆呢,旁邊的阿嬤有過五次老公呢,都不會孤獨終老的。

Will在一邊笑。

他真的太喜歡謝崇與人聊天的方式了,但他其實心裡也覺得惋惜。有一次聚餐前,梁心給Will發訊息:今天我們放倒Josh。Will問為什麼?梁心說放倒了才好玩。

梁心因為做人力資源太久,特別熱衷於與人“破冰”,這是她職業的惡趣味。她幾乎知道所有人的秘密,但又都裝作不知道。她邀請Will一起放倒謝崇,那一定是謝崇有了情況。

但Will也曾聽說謝崇千杯不醉,似乎唯有Luke欒可與之相較。那天戰況激烈,謝崇最終是醉了。

他喝醉了,他們才知道他離婚了,前妻是一個才華橫溢的設計師。到了最後,他說我讓牟雯來接我。牟雯當然不會來接他,因為牟雯把他拉黑了。

也因為這一次醉酒,Will知道了謝崇平日裡那高不可攀、不可一世的模樣背後,也有著不可告人的失意。

他覺得挺可惜,替謝崇可惜。

吃飯時候,Will對謝崇說:“我猜你肯定知道我和盧米的事。不然你也不會總是拿盧米逗我。”

“你為什麼喜歡盧米?”謝崇問:“你們又不是一路人。盧米多混啊。”

“你知道我為什麼欣賞你嗎?”Will問。

“為什麼?”

“因為你是男版盧米。”

“閉嘴。”謝崇說,對這個比喻十分不屑。

Will是一個聰明人,他能看出謝崇對待感情的彆扭,這一點也跟盧米有一點點像。在他心中:愛一個人是不該帶有某種高傲的審視的,愛應該是平等的。

他主動跟謝崇講起了他跟盧米,著重講了他們如何打破成見最終在一起的那裡時,謝崇問:“低頭的感覺好嗎?”

“我沒覺得我在低頭。”

“哦。”

謝崇也不知怎麼,聽Will講那些的時候,不停地想起牟雯。尤其是想起他們最初相遇的時候,她一次次朝他跑來。那時他的心總有觸動,但又覺得那是一種相互的吸引,從沒想過那是牟雯的一種單方面的奔赴。

“我一次次去找盧米。”Will說:“盧米家裡的東西都是我修的,盧米不喜歡什麼,我就不做什麼。盧米一哭我就要崩潰了…我如果不對盧米這樣,盧米會覺得我跟她其他的男朋友一樣。”

這些謝崇好像都沒做過。

他想到他跟牟雯在一起那些年,他看起來對牟雯很好,但那些好,好像並沒像Will對盧米這樣:滲透進了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這時Will總結:“我跟盧米能有今天,是我自己爭搶、爭取來的。你不知道盧米身後有多少餓狼盯著她呢,我如果不做到,盧米憑什麼跟我在一起呢?”

Will說完看著謝崇,見他垂眉思考,就端起酒杯,說:“世界上真正美好的東西,都需要追逐。南迦巴瓦峰的日照金山,你如果不千里萬里趕去,你不會有機會親眼看到。”

“你能為了看一次日照金山走幾千公里,等不知幾個日夜。為什麼不能為了自己愛的人,趕一趕路呢?”Will見謝崇不動,就磕了下他的酒杯。

“所以那些你們把我灌醉,我都說什麼了?”謝崇問。

“什麼都說了。”Will說:“過程和答案,都是錯的。Josh,你這麼聰明,重考一次吧。”

謝崇根本沒想在工作中交朋友。

他來凌美,也是諸多機緣巧合。最初是因為欒念,那是一個少有的妙人。沒想到入職後遇到Will塗明,這是一個真正的有智慧的好人。

塗明跟他說這些話,可謂推心置腹。那麼謝崇就能想到那天醉酒,他該是多麼狼狽。

他們三個都知道了,又都裝作不知道,忍得應該也挺辛苦吧。

謝崇感謝了塗明。

塗明能跟他說這些,令他挺意外的。他身邊沒有能談這些的人,他只有錢頌這一個好朋友,然而錢頌對待感情十分笨拙,連個及格答案都交不出。沒想到最後是塗明,把他的困惑點了出來。

謝崇幾乎整夜未睡。

當然,牟雯也沒睡。她在熬夜做圖,而奚允呈剛從實驗室出來,問她是否想去吃個夜宵。

“夜宵啊…”牟雯說:“去哪吃?”

“我帶你去吃。”奚允呈說。

牟雯想了想說:“好啊。”

她並沒問奚允呈要去吃什麼,她只是想出門放放風。奚允呈開著一輛小車來接她,見到她就解釋:“吃的東西不會特別好,但我很喜歡,什麼都能吃一點。”

他帶牟雯去了一條小街。

這小街像極了當年蘇州街的那一條,賣什麼的都有。在初冬的街頭,飄著熱氣和香味。

牟雯穿著毛絨絨的大衣,頭上戴著一個兔子耳朵髮箍,站在那裡吃炒麵。奚允呈穿得普通些,但他腳上套著一雙棉拖,是因為穿脫方便。兩個人吃得很香,牟雯問奚允呈這一天有沒有吸菸。

奚允呈說:沒有,因為像你說的那樣,每天都有進展。

牟雯就笑了。

牟雯吃了幾樣吃的,奚允呈羨慕她食慾好,他自己天一黑,“胃門”就自動關閉了,吃東西就像從門縫向裡送,十分艱難。

“那你還找我吃宵夜?”牟雯說:“多難受啊,吃不下還要吃。”

“我看你吃也挺開心。”奚允呈說:“你吃了等於我吃了。”

“那我再吃根糖葫蘆吧!”牟雯也不客氣,從旁邊的攤位挑了一根豆沙糖葫蘆。一顆完整的山楂被切成兩半,豆沙被夾在裡面,像一個“開口笑”。

牟雯一口咬了一整顆,糖衣是脆的,聲音很好聽。她滿意地笑了,奚允呈也笑了。

“我們學校裡有一家糖葫蘆好吃,你喜歡吃我下次給你帶。”他說。

“好啊。”牟雯說。

她離婚後見過不少的男人,鮮少有男人令她真正覺得相處起來舒服。她討厭被審視、審問。奚允呈不同,他令牟雯感覺到舒服。

吃過飯他將牟雯送回家,一直看著牟雯上樓。

楚凌說奚允呈沒談過戀愛,牟雯說那可真是天賦異稟啊。她原本只是一句玩笑,如今卻真是這樣想的。

第二個王志強跟她彙報:“謝哥說方案過了,讓我安排砸牆了。”

“沒提出任何意見?”牟雯有點驚訝。

“沒提。”王志強說:“謝哥說他覺得咱們很專業、很用心,想必也不會把房子裝壞。他裝了以後是為了租給讀書的孩子和家長,說滿足日常居住和保證孩子學習環境就行。”

“沒了?”牟雯又問。

“沒了。”

“有文字確認嗎?”

“有啊。”王志強拿出了謝崇用酒店的紙手寫的授權書,竟然還按了紅手印。

他這樣,牟雯又有些擔憂,讓王志強把方案再給她看一下。她看了,沒有問題。但是開工的時候她還是去了。

那個房子其實與牟雯有一點淵源:她當初差點住進去借此度過難關。後來是因為與謝崇結婚,才沒有搬進去。

謝崇其他的房子在哪裡她是不知道的,這個她確實是熟悉。

她對著圖紙又看了眼房屋情況,最後對工長說:“砸吧。”

轟隆一聲,那面裝飾牆就有了裂縫。王志強在一邊很激動,看著那冒起來的灰煙兒說:“雯姐,我真沒想到我這麼快就開張了。”

“往後開更多的張,加油。”

出了房子,看到謝崇給她發訊息:“開工了?”

“開了。”

“順利嗎?”

“順利。”牟雯答。

“勞你費心了。”

“謝總給我們機會,我們肯定當自己事辦。”

“行,當個事辦。”

兩個人講話都很官方,這讓牟雯覺得放心。

那頭王志強跟謝崇語音電話彙報當日裝修情況,彙報著彙報著又跑偏了,說起自己是怎麼來雯姐公司工作的。

王志強喜歡看電視。

那時他在宿舍很無聊,無意間看到了《生活在世界的人》牟雯那一期,節目最後牟雯說她的辦公室裝修好了,歡迎大家過去看看。

也不知怎麼了,牟雯那期節目,完全契合了王志強內心裡對“北漂”的想象,他看得熱血沸騰,彷彿看到了自己經歷了重重磨難,最終在北京立足的景象。

於是他給節目組發信息,說想去這位牟雯女士的公司面試。王志強說到這裡很得意:“謝哥,你是不知道那期欄目反響多大,有多少人去找雯姐面試。我可是雯姐萬里挑一出來的。”

謝崇安靜聽了會兒,最後跟王志強說:“你真棒,忙去吧。”結束通話了電話。

謝崇去找了那期欄目看。

他從前不太愛看這類的內容,他覺得很多東西都是寫好劇本刻意表演出來的,都為了某種主題的昇華。越是這樣,越是失卻真正的表達,所以他不愛看。

他找到了牟雯這一期。

那是牟雯在北京度過的一個又一個真實的日子,他看到了牟雯嘴上的燎泡,想起那一天是劉工家人捲款跑路,她被逼上了絕路。他問她是否需要錢,她沒有用他的錢。那一天也是他提出離婚的那天,那更是對牟雯抽筋扒骨了。

他當然也看到了那座天橋。

牟雯笑著說我的朋友就站在那個位置等我,我從那裡跑上天橋,一直跑到我朋友面前。人生的每一次相見,都是歡喜。

關於那個天橋的記憶,就這麼一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他是她的朋友,他一次次站在那裡等她,她一次次跑向他。他也是她北京生活的一個部分,儘管在這個部分裡他不具姓名,但他真實存在過。

牟雯啊。

牟雯啊。

謝崇就像那次在欒念他們面前醉酒一樣,叫了三遍牟雯的名字:牟雯啊。

那麼一場深刻的辜負,她只講了歡快的那一個部分。那座天橋永遠人來人往,就像北京永遠在迎來送往。人流熙攘,他站在天橋下等她。

塗明說得對:他什麼都沒有做,他只是打了個電話,然後等待。他幾乎不費力氣,就擁有了她少年人一樣真摯的愛情。他又隨意輕輕撥弄,將那感情消磨殆盡。

天橋還在,他只是她記憶中的一個朋友了。

謝崇心裡很難受。

他想:我怎麼就辜負了牟雯呢?有什麼話我不能好好跟她說呢?有什麼秘密不能跟她坦誠呢?我的生活有哪一扇門一定要向她關閉呢?我為何如此高傲呢?

塗明說得對:過程錯了,答案也錯了。

牟雯那麼真心地愛著他的日子,就這樣一去不返了。

他想追上去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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