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落地北京的時候是傍晚,北京零零落落一片兩片的雪。他給牟雯打了個電話,想邀請她一起吃晚飯,牟雯沒有接。
反倒是王志強,心心念念在盼著他回來,要給他展示一下裝修成果。謝崇想了想說:“我剛落地,你先請我吃口東西吧。”
王志強很開心地說:“謝哥,你想吃什麼?”
“你們公司附近吃一口就行。”謝崇說。
他其實是想去看一眼牟雯。
出差在外時候想起他們從前吵架,他不接她電話,想等氣消了再接,那時牟雯對他說:謝崇你不要這樣,你這樣我會很難過。當然也想起牟雯每次不管多晚都在家裡等他,她會做點吃的為他“接風”,知曉他不愛吃外面的飯…當然還想起很多事。
離婚後謝崇刻意迴避關於牟雯的一切。
錢頌問他有沒有想牟雯,他總會問:牟雯是誰?
重逢後也不知怎麼,關於牟雯的一切就那麼跳了出來,躲避不掉。好像不見她一面,這些回憶就無法按捺住一樣。
王志強請他吃烤魚。
謝崇不太喜歡在外面吃這種吃完一身味的東西,但王志強說前幾天雯姐請客吃的,特別好吃。問題是牟雯這個人,口壯,吃什麼都好吃。
謝崇還是去了。
那是一家萬州烤魚,很破的館子,藏在一個城中村裡。謝崇穿著他那一身行頭下車的時候,很多人都回頭看他:以為什麼劇組要來拍電影。也就是說實在是與這裡格格不入。
他雖坦然,王志強卻心疼起他的衣服來:“這一會兒吃烤魚再給油點子崩上嘍,烤魚不值幾個錢,衣服太值錢了。”他讓謝崇等一下,他則騎著小電動車去了一趟村口的那家勞保用品商店,給謝崇買了一件軍綠外套。
謝崇有些驚訝,不肯收王志強的衣服。王志強則堅持:謝哥,你留著吧,三十多塊錢的衣服,可實用了。
謝崇無奈,換上了衣服。
王志強又說:“謝哥真是富貴相,這衣服穿出了三五千的感覺。”
“吃吧。”謝崇說。
王志強跟謝崇彙報裝修進度,說這種出租的簡裝房像謝崇一樣堅持用好料的不多,王志強裝著裝著想到要出租都開始心疼起來。
他又說:雯姐也去了幾次工地,每次都認真地看細節,尤其做地面的時候,光找平這件事,雯姐就裡裡外外檢查了半個小時。
“辛苦你們了。”謝崇說。
“不辛苦啊。”王志強問謝崇:“烤魚好吃不?”
“好吃。”
的確好吃。
謝崇現在不常吃這種味道過盛的東西,但這家烤魚的確是值得吃。王志強看謝崇喜歡,就說:“這個村子都快成我們公司的小食堂了,離我們那三五公里,太寶藏了。”
“怎麼發現的?”謝崇問。
“雯姐的一個朋友發現的啊。”王志強神秘地說:“好像在追求雯姐,一到晚上就請雯姐吃各種好吃的。”
王志強還沒正式見過奚允呈,只知道有這麼一號人,有一天他從外面回來,碰到奚允呈跟牟雯在樓下走了。牟雯追求者多,但大多數是吃一兩頓飯就算了,那個奚允呈應該吃了五六七八次了。
“一到晚上?”謝崇問。
“對啊。”王志強看了眼時間:“這會兒也該吃飯了。”
他們坐在靠窗邊的位置,謝崇聞言向外看了一眼,好像能看到牟雯似的。他看了很多眼,飯快吃完的時候,他真的看到了牟雯。
牟雯穿著一件毛絨絨的大衣、戴著一頂毛絨絨的帽子,身邊跟著一個高個的穿著普通羽絨服的男人。牟雯應該是很開心,她不知在跟男人說著什麼,一邊笑一邊用手比劃,男人則有時會慢下腳步看她講話,眼裡含著笑。
那是一個面相很乾淨的男人,舉止也透著修養,有電動車經過的時候,他總是伸出手臂將牟雯向安全的位置“護”。他並沒有跟牟雯有任何的肢體接觸,但他們看起來卻那麼自然。
與謝崇在這裡顯得另類不同的是,他們那麼自在,就像屬於這裡。
王志強順著謝崇的目光看向窗外,開心地說:“那不是雯姐嗎?”
他說完就跑出去跟牟雯打招呼:“雯姐!雯姐!”
牟雯聞聲停了下來,看向馬路對面的王志強。
“你在這幹什麼?”她問。城中村的馬路很窄,他們不過三五米距離,講話甚至不用太大聲,對面就能聽得見。
“我請謝哥吃飯啊。”王志強指指窗戶。
牟雯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滿是油汙的玻璃窗透出了謝崇的臉。他正看著她。
天空飄了一朵兩朵雪花,落在她身上,轉眼就化了。牟雯抬起手跟謝崇打了個招呼,這時王志強說:“雯姐要不要跟謝哥打個招呼?”
牟雯做事面面俱到,王志強也在不停模仿,這時學到了她在待人接物時的體面,遇到人先引領著打個招呼。牟雯沒拒絕。她對身邊的奚允呈說:“奚老師,你稍等我片刻,我去跟客戶打個招呼。”
北京的冬天已經很深了。
她穿過破落的街道和寒冷的冬天,走進了這家破敗的萬州烤魚店。
謝崇將目光從奚允呈身上收回來,落在了牟雯身上,他站起了身。
“謝總出差回來啦?”牟雯說:“我說王志強怎麼大早上就哼歌呢!”這牟雯倒是沒有誇張,王志強每天算著謝崇歸來的日子,急於向謝崇展示成果,想好好表現把謝崇別的房子也裝了。
“回來了。”謝崇說:“剛下飛機。”
“今天我請啊。”牟雯轉頭對王志強說:“你也不說請謝總吃點好的。下次帶謝總吃好的,都算我頭上。”
王志強笑了:“好啊好啊,謝謝雯姐。”
牟雯覺得謝崇這一天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樣。
他沒有那麼盛的鋒芒了,也不像前幾次相遇那麼冷漠。
她對謝崇點點頭就準備走了:“我約了朋友吃飯,謝總慢用啊。”
謝崇“嗯”了聲,坐了回去。
他看到那個男人一直耐心等在那裡,牟雯來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看一眼手機,等她就是等她。
牟雯走向他,男人禮貌友好地對謝崇點頭致意,接著跟隨牟雯一起向前走了。
謝崇一直目送著他們走遠,王志強看看謝崇,再扭頭看看越來越遠的牟雯,終於意識到了不對。謝哥對雯姐,好像有那麼一點不一樣?
他小心忖度著,大膽求證著,問:“謝哥你不會是看上我們雯姐了吧?”
謝崇聞言看著他,接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這麼明顯嗎?”
“啊?”王志強這下真的驚著了。
“不是你說的嗎?你們雯姐打著燈籠難找,誰找到你們雯姐誰燒高香了。”
“是我說的啊。”王志強說:“可我以為謝哥不喜歡我們雯姐這種型別的…”
“你覺得我應該喜歡什麼樣的?”
“那種大模特一樣的?特別時尚特別好看,看起來特別貴氣的…”
謝崇笑了。
他不再說話。
飯吃過了,王志強約他明天去工地看一看,謝崇說好。打車走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城中村。牟雯,不,確切地說,是牟雯的新朋友,準確找到了牟雯喜愛人間煙火的命門。這地方真不錯,有一點像早年間牟雯喜歡的蘇州街的那個後巷,什麼都有。
城中村在小雪中看起來有些破破爛爛的故事感。謝崇的車已經開出去很久,還在低頭向後看著。他覺得與牟雯的這次相見是有後勁的,剛剛還不覺得有什麼,飯照常吃、天照常聊,此刻卻有了別樣的感覺。
離婚時也曾想過,既然一切都清理乾淨,從此兩人是路人。哪怕偶遇,也會作出前塵往事俱勾銷的態度來。哪怕對方身邊站著別人,那也是與己無關的。
那天在商場見到的男人,謝崇覺得是垃圾,他知道牟雯也不會看上,所以心裡並沒有什麼樣的感受。這一天站在牟雯身邊的男人,哪怕是謝崇,也沒能從探照燈一樣的審視裡挑出哪些明顯的“殘疵”來。
男人很好,牟雯也很好,他們站在一起的感覺很好。
就好像他們原本就該屬於那裡,好像他們早晚都會在一起。
謝崇心裡很難受。
而牟雯卻在感受著快樂。
她每天帶著輕鬆的心情見奚允呈,跟他走走路、聊聊天,吃一些小東西。她感覺不到任何的壓力,單純是與這個人相處的輕鬆和愜意。
這一天因為下著雪,牟雯說起了媽媽葛芸清的包子鋪,在牙克石的大雪裡氤氳著熱氣,看起來像一個美好的童話故事。奚允呈就說:“牙克石的老街上嗎?那個開了很多年的包子鋪?”
“對啊。”
“我的天。”奚允呈震驚了:“我吃過啊!我真的吃過!”
差不多十年前,奚允呈跟同學去旅行,因為包的車沒有油了,被迫下道去牙克石加油。那時牙克石的公路還沒有完全修好,“按摩路”顛得他們頭暈噁心,油箱徹底沒油了,他們的車停在了路邊。有一個男人經過,拿出了一個油桶,用很原始的方式,往他們的油箱裡注了點油,讓他們開到加油站。同時對他們說如果餓的話,就去吃口包子再走。
奚允呈他們去了包子鋪,吃了包子喝了小米粥,還發了一條空間。奚允呈翻出來給牟雯看,他的手甚至有些抖了,不相信命運竟然會有如此的巧合。
牟雯真的看到了自己家的包子鋪,還有奚允呈的話:那麼古老的牙克石,卻有著最樸素良善的人,和最飽滿美味的包子。
牟雯看著那張照片跳了起來:“我的天啊我的天啊!”她快要哭了似的:“這就是我家啊。”
奚允呈也跟著她一起跳了下:“牟雯,我現在信了那句話: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多大年紀,我不要著急。命運會將有緣人推到你的面前。”
命運會將有緣人推到你的面前!
牟雯太喜歡這句話了,她現在覺得奚允呈不一樣了。他不是別人介紹的普普通通的男人,他是能令她感覺到安寧和微小幸福的人。
天上還下著雪,牟雯上樓時候哼著歌。
此時已經是深夜了,她的心卻還處在晨曦初露的時候。到了家裡,開啟手機,謝崇給她打電話時候,她因為正在開會,所以沒有接。後來在烤魚店外碰到了,知道他沒有事,也就沒有回的必要了。
但牟雯對謝崇的未接電話還是有著一種說不出的心情。她當然記得那一年因為那一通生死攸關的電話,他們的關係幾乎走進了崩潰的時刻。
那種心時刻被謝崇牽扯著、疼痛著、緊張著的感覺終於遠離她了。
那天見過謝崇後,楚凌對她說:“雯雯,我能理解你為什麼當年要嫁給謝崇了。他太具有欺騙性了,換句話說,他太耀眼了。”
楚凌看到的謝崇,身上帶著沒有被社會馴化的野性,但是那野性都被他精緻文明的外衣包裹著。他的相貌、舉止、談吐,還有他看人的目光,都對年輕女孩,不,是對女人,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是有很多人願意去征服這樣的人的,那會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年輕的牟雯愛上這樣的謝崇,是說得通的。
“但是雯雯,跟這樣的人相愛會很累吧?我也能理解你為什麼放下一切也要離婚了。”楚凌看待事情有她自己的見解,她並不認為牟雯離婚的本質是愛情的消亡,而是一場深刻的、壯士斷腕一般的自救。
牟雯不願從前的自我消逝,所以要從那樣的愛情裡逃離出來,她在進行一場自我的找回和重建。她很厲害,她成功了。
“如果是你,你會選謝崇還是梁浮光?”牟雯問楚凌。
“我仍舊會選梁浮光。”楚凌說:“雯雯,我們都知道,人與人之間是有著極大的不同的。有人喜歡那種天崩地裂的感覺,那會讓腎上腺素飆升,快樂會翻倍;有人喜歡喝茶讀書平靜如水,這種感覺令人安穩。這就像我們選伴侶,前者會義無反顧選謝崇那種人,不停地體驗著過山車似的情感和激情;而後者會選梁浮光。”
楚凌總是會用很多視角去剖析人和事的多面性,這與她的職業有關:她做專題,要不停從表達者、接收者切換視角思考;要不停去思考意見領袖和沉默的大多數的反應。她既要真實,又要共鳴。這是她的職業習慣。
牟雯喜歡楚凌對她的這種剖析,這好像也給了她一點答案。
牟雯已經遠離了那種“過山車”似的愛情了。那時她總有一種錯覺,明明現在兩個人特別好,但下一天就會吵架了。明明她前一秒還覺得這個人我全然瞭解,下一秒他又會變得陌生了。那時她總覺得大多數的感情都是這樣的:好幾天壞幾天,但終歸是震盪上升趨勢。直到她自己親身經歷,才知道她跟謝崇的感情一直埋著一根大陰線,哪怕有時會上升,但趨勢一直向下,直至退市。
奚允呈給她發訊息,他說:“也不知道為什麼,今天這種巧合讓我格外觸動。我想給你打個電話,聊會兒天,可以嗎?”
奚允呈是完全尊重牟雯的。
他心裡有著無法按捺的激動,迫切想跟牟雯說話,但他仍舊會先徵求她的意見。
牟雯打給了奚允呈。
她坐在窗前,看著高樓之間落下的雪,比剛剛大了些,紛紛揚揚。
他們聊了會兒,這一聊,就感覺停不下來。
牟雯聊到自己當年為什麼專業那麼好,成績那麼好卻放棄了考研,其實她心裡也有遺憾。那時著急賺錢。雖然現在她好像能賺到一點錢了,但卻總有著繼續學習深造的念頭。她想等明年不那麼累了,就重新撿起書本。所以她內心裡很羨慕奚允呈,他沒有壓力,又熱愛學習,能一直在自己喜歡的領域不停地精進。
她從來沒跟謝崇說過這件事。
她那時在謝崇面前總會刻意避開這樣的話題,她怕她說了,他又會多想。
她跟奚允呈聊到兩點多才結束通話電話睡去。
謝崇幾乎整夜沒睡。
他是一個心事很重的人,閉上眼睛就是牟雯跟那男人走在一起的情形。他的內心陷入了一種掙扎:他希望牟雯更快樂一些,又不希望她身邊站著別的人。
他就在這樣的掙扎中睜著眼,直到天亮。
第二天去公司開年終會,臉色仍舊不太好。Will見狀就問他怎麼了,他說昨天吃烤魚吃水腫了。
梁心說:“吃水腫了而已,又不是吃死了。待會兒你別嚇唬人啊。”轉身又叮囑Luke:“這一年大家都挺辛苦的,今天的核心是總結不是批判。你們二位不要一開會就放大炮,搞得大家戰戰兢兢。”
“你說Luke就行了,為什麼要帶著我?”謝崇說:“我從來不放大炮,我都是實事求是。”
梁心捂著心口:“我拜託你們了,讓我過個好年終行嗎?”
“行。”Luke說。
這一次開會,謝崇罕見地沒有發言。他其實挺討厭這種會的,每個部門拿著一份歌功頌德的ppt,聽得他快要困死了。
這時王志強給他發訊息:“謝哥,要不要來公司坐坐?”
謝崇回:“?”
“哥你就放心來吧!我送哥一個大驚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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