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公司在搞砸金蛋活動。
這是什麼年代,牟雯竟然在這一年他們公司營業的最後一天砸起了金蛋。
可笑的是,竟然有很多客戶來了。
小小的辦公室裡擠了二十幾個客戶,大家或站或坐在聊天。最前面的位置擺了一排長桌,長桌上整整齊齊碼了四十個金蛋。
有一對年輕的夫妻合力執錘,錘子落下,蛋碎了,飛出很多彩色紙屑,別人在歡呼,氛圍有了。這對夫妻砸到了一瓶高階香水。
砸金蛋的形式很老土,但裡面的獎品卻是不俗,牟雯是捨得花錢的。別的公司老闆過年回來從家鄉發回來一堆土特產,逐個客戶去送,牟雯嫌麻煩:誰都不缺土特產,還是砸金蛋實在。在她這裡砸到的獎品,不想要實物,可以直接換成現金,現金也都是討好彩頭:666、888、1666、1888。
牟雯把公司搞成了“鄉村大舞臺”。
這就是王志強說的送他一個大驚喜。謝崇想趁沒人看到他的時候轉身就走,王志強卻看到了他,隔著滿屋子的人喊他:“謝總,謝總請留步!”
所有人都看向謝崇,謝崇腳步更快了。
牟雯從衛生間出來,微微彎著身體,好像肚子有點疼。
她在公司門口遇到了要走的謝崇,她有點意外,因為她並沒邀請他:她知道謝崇討厭這種土掉渣的東西。一旦讓他參與,他就會覺得這個世界要完蛋了,人的腦子裡存的都是垃圾。
但牟雯只是想跟客戶玩一玩,並且晚上想請客戶們去吃一頓熱鬧的烤肉。她是小公司,能在年底答謝做到這個份上已經很厲害了。她不會過多強求自己。
謝崇看到了牟雯,問她:“肚子疼?”
牟雯點頭:“正常。”
“晚上還要喝酒?”
“喝一點吧,一年一次。”
“我看你是有病。”謝崇說完掉頭就朝王志強的方向走去,問他:“隨便砸嗎?”
“每人一次機會。”
“好。”
謝崇拿起錘子就砸,金蛋應聲碎了,謝崇拿起裡面的紙條,上面寫著:“感謝參與。”
“沒了?“謝崇問王志強:“不是百分百中獎?“
王志強說:“謝哥,這是大獎。”
“什麼大獎?”
“我們老闆請喝下午茶。”
原是牟雯故意與客戶玩笑,將麗思卡爾頓的下午茶大獎寫成了這個。可以由她請,也可以客戶自己去吃,當然更支援客戶兌換現金。
王志強跟謝崇說完後才看到手機上牟雯發給他的訊息,牟雯說:跟謝總說,今年很可惜沒中獎,我為您申請一套餐具。
“可是雯姐,我已經說了是您請下午茶。”
“你嘴真快。”牟雯說:“我不去,你陪他吃。”
“行!”
牟雯以為謝崇這人較真,不成想他卻答應了由王志強年後陪他去吃下午茶。她站在角落裡陪客戶們聊天,偶爾會看謝崇一眼。
他坐在那裡不理任何人,一手抱胸,另一手舉著手機,不知在看什麼,很認真。他不跟人說話,也不走,只是坐在那裡,已經令其他人感覺到了不自在。他像個另類。
牟雯問王志強:“謝總不忙嗎?砸金蛋竟然來了,砸完了竟然不走?”
“謝哥說他剛好晚飯沒有著落,晚上跟咱們一起去吃烤肉。”
牟雯有點頭疼地問王志強:“你為什麼要跟他說今天公司砸金蛋?為什麼要邀請他來?”
“雯姐,是謝哥自己湊巧趕上的。他原本是來公司拿東西。”王志強看起來很委屈。因為他平日裡很實在,牟雯只得信他。
王志強幫謝崇並不僅僅是為了訂單,還有個人喜好。他內心裡就是希望謝哥跟雯姐在一起。他也不知道為什麼,憑藉著他愚鈍蠢笨的直覺,就是覺得謝哥和雯姐很配。
牟雯約的烤肉是老式的炙子烤肉。
別人已經陸續到了,謝崇因為臨時接電話到晚了,開著他的小車轟隆隆地進了停車場。站在外面抽菸的客戶看到謝崇的車,意識到牟雯的公司真的不是小作坊。他們之所以裝修價效比高,是因為這個公司尚在穩步發展期,需要積累客戶基礎。
牟雯對自己公司發展所處的階段以及該階段要做什麼樣的動作都非常清楚。
謝崇的到來的確有好處:至少給她的公司鑲了一層金邊,他們雖然大多接幾萬十幾萬的業務,但幾十上百萬的業務也不是沒有能力做。就是這樣的感覺。
牟雯看到大家的眼神,意識到了這時謝崇的身份又起了作用。她為了吃飯方便,讓餐廳把桌椅擺成了兩個長條桌,大家熱熱鬧鬧吃著,什麼都不耽誤。而牟雯旁邊的位置,落座的時候卻空著。
王志強說:“謝哥來晚了,沒地方坐了,只能坐我們雯姐旁邊了。”
謝崇也不推脫,就這樣坐在了牟雯的身邊。
他已經很久沒有坐在牟雯身邊了。
他總會想起牟雯身上暖洋洋的味道,和她散落的髮絲不時掃過他臉頰的感覺。
牟雯微微靠向他,悄聲說:“你幫我個忙。”
“?”謝崇微微側臉看她。
牟雯扯了下嘴角:“看起來開心點。”她說:“我公司答謝會,雖然排面小,但也很重要。”
牟雯差點就要說:不想好好吃飯你就滾蛋吧!她不想謝崇冷臉攪了她的飯局。
她思緒還沒收,謝崇已經端起了酒杯。
他不端著的時候,是很有凝聚力的,比如此刻,他拿著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杯身發出清脆的響動,眾人都看向他。牟雯也看著他。
她看到他熟悉的側臉,以及臉上洋溢的笑容,她知道謝崇要開始表演了。他能演得天衣無縫。
他說:“感謝牟總安排的活動,讓我們今天都能滿載而歸。這杯讓我們一起敬牟總和牟總的公司。”
他說完就率先站起身來,那麼高一個人,差點頂到天花板垂下的老式燈泡。大家都“嘩啦啦”跟著他站起來,看他仰頭一飲而盡,也都舉杯隨了一口。
牟雯並不期待謝崇能這樣配合,但他的熱情超出了她的想象,已經帶著王志強逐個敬酒了。中途他給她發了一條訊息:“不舒服就出去吧,用不著你。”
他不知哪裡來的熱情,感染著別人,也感染著牟雯。這一幕令牟雯想起那一年她帶著他回牙克石,別人說他是漂亮的北京女婿,要灌他喝酒,他以一敵百,在牙克石留下了喝酒的佳話。
這個故事被傳了很多年。
直到前些天葛芸清打電話的時候還跟她說起,說也不知謝崇現在還喝不喝酒,後來有醉過嗎?
有謝崇做主力,王志強做陪襯,牟雯的場子再沒冷下來過。牟雯得空去外面透氣,透過玻璃看裡面的一片熱鬧景象。她知道,只要謝崇願意,他就能跟任何人做朋友。哪怕他的熱情是裝的,也能裝的恰到好處。
她站在外面小碎步跑著消食,一邊跑著一邊看著裡面,如果有人看到她,她就伸手笑著跟人打招呼。謝崇也看到了她,她也笑著跟他打招呼。她對謝崇,跟旁人無異。酒過三巡的王志強悄悄對謝崇說:“哥,你得加油啊。我感覺我雯姐再喝兩杯酒可能都不會記得你名字。你得先跟我雯姐熟悉起來啊。”
謝崇問王志強:“你就會死纏爛打啊?”
王志強說:“我也沒談過戀愛啊。”
“那你瞎指揮?”
“嘿嘿。”
王志強緊緊挨著謝崇,謝崇去哪他去哪。從前他喜歡陪牟雯應酬,牟雯去哪他去哪。他覺得跟著他們能學到東西。
牟雯在外面看他們兩個像“雙生花”,意識到王志強跟謝崇的關係已經超過跟客戶的正常接觸了。這時王志強跑出來找她,說:“謝哥讓你拉群。”
“為啥?”
“謝哥說要發紅包。”
“有病。”
“謝哥說今天撐場子到底。”
“你跟他說把錢省下來裝修吧!”牟雯說:“這裡的客戶基本上短時間內沒有能二次轉化的了,都是剛需房。把錢用在刀刃上,別讓他做散財童子。”
“行,我去跟謝哥說。”王志強把牟雯的話傳給了謝崇,這是牟雯一貫的作風,謝崇並不意外。其實他也不想發,他只是看外面挺冷,想讓牟雯進去。
最後謝崇自己出來了。
他走到牟雯面前,牟雯不著痕跡地向後小跑了兩步。
“你不進去了?”謝崇故意向前走一步,牟雯則又向後兩步。
“我看你倆跟客戶喝得挺開心,感覺暫時不需要我。”牟雯說。
“我也是客戶。”謝崇說:“我現在不開心。”
“因為我不讓你發紅包嗎?”
“因為這家飯店衛生間太髒。”謝崇說:“你好歹先看看衛生間什麼樣再定餐廳。”
“你不開心,是因為你事兒太多。”牟雯見謝崇要跟她急,又向後挪騰了兩步,看起來像是在說:有本事你打我啊?
謝崇沒理她,轉身進去了。
牟雯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她休息夠了,該她了。她拿起酒杯,說:“感謝大家願意跟我們公司合作,希望我們的友誼地久天長,乾杯!”
喝過這一杯,就該散了。
牟雯這一年的工作基本告一段落了,她心裡有點惆悵,給顧錦書發訊息:“錦書,這一年又過去了。公司又活過了一年。”
顧錦書馬上就回她:“牟工,我現在在東非大裂谷。快要過年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還有還有,我上次跟你說的我寫的那本童書,就在剛剛,有出版社聯絡我想要出版!雯雯,你真是我的幸運星!”
“我想你了顧錦書,你什麼時候回來陪我吃飯?”
“我春天回去。”
答謝會結束了。牟雯和她的三個“小朋友”一一把人送走,然後他們站在飯店門口說了會兒話。明天“小朋友們”也不再硬性要求上班了,他們可以帶著電腦回老家,剩下的收尾工作由牟雯來做。牟雯給他們每個人都包了紅包,並祝他們新年快樂。
最後終於是散了。
王志強找代駕將公司的工具車送去維修廠,他臨走前因為醉酒身體打晃著對謝崇說:“哥,你要加油啊。”
謝崇笑了:“去吧。”
散場了,千杯不醉的謝崇靠在自己的車上。牟雯走到他面前,想親口對他說聲謝謝。今天她不舒服,他也沒多問,但是幫她把這場聚會撐到了散場。謝崇卻先她一步開口:“我今天單純想喝點。”
“哦。”牟雯哦了聲:“那也謝謝。”
謝崇並沒想到此生還能有機會聽到牟雯如此真誠地對他說謝謝,就細細咀嚼了這一句疏離的謝謝,接著撇了下嘴。
天氣很冷,牟雯倒是會照顧自己,穿著那件買了幾年的黑色羊絨大衣,但是在裡面加了超薄羽絨服內膽。這麼穿搭倒也好看,她現在真的遊刃有餘了。
牟雯問他怎麼走?他說我找代駕。你呢?
牟雯指著路邊停著的車,說:“我朋友來接我。”
謝崇看了眼,點點頭:“走吧。再見。”
在他應酬以後無數次來接他的人,這一次跟別人走了。謝崇看到牟雯走向那輛車,車上馬上下來一個男人,是上次那一個。他塞給牟雯一個暖手寶一樣的東西,接著去副駕為她開車門,手擋著她頭頂怕她磕碰到。
謝崇一直看著。
男人看向謝崇,又對他禮貌地點頭,然後才上車。
謝崇看著這一切的發生,看著車開走了。
他心裡很難受,酒意都湧了上來,令他頭昏腦漲。他給錢頌打電話,說:“你來接我。”
他也沒有別的人可以來接他。
奚允呈的車開得很穩,他看到牟雯像卸掉了所有的偽裝,整個人縮在副駕上,無比的疲憊。
他說:“我每一次有階段性的勝利,都會覺得自己被掏空了。”
牟雯就是這種感覺,還帶著曲終人散的落寞。
“剛剛那個人是我前夫。”牟雯說。
“我猜到了。”奚允呈說:“梁浮光說你有一個風光霽月的前夫。”
“他怎麼用這個詞來形容呢?”
奚允呈笑了:“梁浮光還說那是一個罕見的人物。家財萬貫但沒被養歪的二代。”
“這倒是真的。沒歪。”牟雯這時下意識回頭去看,但謝崇早已不在她視線內了。
奚允呈把牟雯送到了家裡。
他從來沒進過牟雯的家門,這一天他說:“我帶了東西,幫你煮點湯再走吧?”
牟雯說:“好啊。”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奚允呈在她的小廚房裡忙碌。
他幹活就像做科研那樣嚴謹,為了入味,把大棗切成了細細的絲,最後為她煮了“五紅水”。
牟雯有點驚訝,她並沒跟奚允呈說什麼,他來的時候帶了暖手寶、現在又煮五紅水。
奚允呈說:“這是巧合,暖手寶是因為今天冷。五紅水是因為我剛好看到楚凌發朋友圈,梁浮光煮了,說對身體好。”
牟雯就笑了。
奚允呈做的五紅水很好喝,牟雯捧著小碗慢慢地喝,一邊喝一邊看著拘謹坐在那裡的奚允呈。
“我該走了。”奚允呈說。
“好啊。謝謝你。”牟雯說:“但是,你是不是有話跟我說?”
“改天說。今天太晚了。”奚允呈走到門口,又回頭看著牟雯,說:“晚安。”
“晚安。”
牟雯窩進了沙發裡,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蜷起的膝蓋上放著一本線裝的書。她看著看著就困了,就那麼睡著了。
而錢頌接到了謝崇。
錢頌看到他的好朋友像被人攝走了魂魄,坐在車裡,他問他什麼,他也不說。只是說:“我喝多了,我頭疼。”
錢頌說:“什麼局啊喝這樣?你現在不是都不要喝酒了嗎?上次我叫你喝你說你生理期不舒服。”
謝崇不回答他,過一會兒卻說:“錢頌,我心裡難受。”
“你心臟病了?”錢頌忙去看他。
這一看,嚇了一跳。謝崇一雙眼睛通紅著,好像快要哭出來。他就那麼看著錢頌說:“錢頌,我心裡難受。”
錢頌不敢再插科打諢,認真問他:“你怎麼難受了?”
謝崇用拳頭捶著自己的心臟,哽咽著說:“就是這裡,它堵著,我喘不上氣,很疼,很難受。”
“你怎麼了啊?”錢頌有點急了:“你快別他嗎錘自己了,你怎麼了啊?”
謝崇說:“錢頌,全錯了。全錯了。”謝崇將額頭貼向車窗,醉酒後終於徹底悔悟:全錯了。
全錯了。
全錯了。
過程錯了,結果也錯了。
牟雯要跟別人走了。
錢頌第一次見謝崇這樣。
謝崇這人總是不動聲色,無論什麼事,於他而言都好像不值一提。有仇當場就報、有話張口就說,幾乎沒有什麼事能在他生命中留下如此悠長的餘韻。
他為什麼要後反勁啊,為什麼把自己搞得這麼難受啊?
錢頌說:“你別這樣,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她。我求你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換句話說,就算她真跟別人談戀愛了,是不是還有分手的那一天?換句話說,萬一你遇到了更喜歡的…不對…沒有這樣的萬一…我太瞭解你了…”
“我現在就帶你去找她!”錢頌說完猛轟了一腳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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