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雯回了牙克石。
進那條老街的時候,不知為什麼,她想起那年夏天,謝崇的車開進牙克石的情形。好多人在等著他、好多小孩子在笑、謝崇幾乎給每一個人都帶了禮物,沒有禮物的,他站在那裡發煙。那一天的老街很熱鬧,大家都在圍觀那個遠道而來的人。
牟雯有點恍惚。
這幾年她每次回來心境都有不同,有時好有時壞,好的時候,牙克石會讓她感覺更好;壞的時候,牙克石令她感覺會好一點。她的行李箱立在她身側,包子鋪沒有熱氣騰騰,一切都那麼冷清。
這一年的過年,葛芸清因為腰椎和頸椎都不舒服,醫生讓她休息,所以包子鋪早早就關了門。父親牟德昌早上出門前把飯做好,然後出去工作。應了村幹部的話,時代發展了,他不用再往那些嘎查送年貨了,現在他主要帶遊客去感受民俗年。
老人從來沒有因為牟雯在北京小有成就而懈怠,有時甚至會給牟雯點錢,讓她給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
她回到家,看到葛芸清正在照理療燈,她就等在旁邊,也準備烤一會兒。
葛芸清問她:“在家待多久啊?”
“待到正月初十。”
“怎麼不多待幾天呢?”
“過了正月十五,很多工地就要陸續開工了。我怕有問題,早回去幾天,做一點準備工作。”牟雯指著理療燈:“這玩意兒好用嗎?能治我的痛經嗎?”
“有用啊。”葛芸清說:“熱乎乎的。”
外面下了大雪。
牟雯趴在窗戶上看,街道須臾間就白了。牟雯喜歡下雪的牙克石,能裝下很多綺夢似的。
奚允呈說他已經到家了,他罕見地給牟雯發了一張照片:他穿著厚棉睡衣,坐在自家的陽臺上曬太陽。
“這衣服好逗。”牟雯回。
“我們這裡人均兩身。”奚允呈說。接著他給牟雯打影片,牟雯接了,給他看外面的雪。
葛芸清路過幾次,聽到牟雯講話輕聲細語的,有時會笑出聲來。她不像從前那樣“一驚一乍”了。葛芸清是記得從前牟雯回家跟謝崇通話的,說著說著聲音就大了,喊“謝崇!”,一會兒又要啊啊啊地尖叫,咋咋唬唬的。
現在倒是好,好像在說悄悄話,生怕外人聽到似的。葛芸清脖子都伸累了,也聽不清兩個人在說什麼。
牟雯結束通話影片,回頭看到葛芸清看著她。
她想解釋一下這個通話,葛芸清故意逗她:“不離婚你跟別人這麼聊,能行嗎?”
“我…”
“我知道,離了。”葛芸清看起來很平靜:“離了就離了唄,你都鋪墊了這麼久,我們早接受了。我試探你那麼多次,你都不直說。如果一定要說哪裡不滿,媽媽對這一點不滿。”
葛芸清不再追問。
作為母親,完全相信女兒。女兒覺得謝崇不好,那就是不好;女兒覺得日子過不下去,那就是過不下去。但葛芸清心裡也會覺得惋惜:他們老兩口都喜歡謝崇。
前些天謝崇還寄東西來:是他去香港出差買的保健品,還有一個理療儀。
她想著先跟牟雯說一聲,但牟雯已經發現了。她拿起那個理療儀看,說:“我的天啊,我爸爸媽媽會花錢了!這個超級舒服,我試用過。”
葛芸清說:“不是我們買的,是你前夫買的。”葛芸清說話逗,故意用了“前夫”這個詞,想看看牟雯的反應。
“…”牟雯有點意外:“他買的?什麼時候?”
“上個月。”葛芸清掰著手指頭給牟雯回憶:上個月買了理療儀、上上個月買了保健品、再往前買了…
“可我們離婚了啊。”牟雯說:“怎麼能收他的東西呢?”
“他說你讓買的。”
牟雯哦了一聲。
葛芸清見她失神了,就嘆了一口氣走了。她沒問牟雯當下打電話的這位男士是什麼情況,牟雯想說自己就會說了。
外面雪下得大。
牟德昌還不回來,牟雯打了幾個電話他都沒接。
葛芸清說:“大概是訊號不好啊。有時候遊客體驗民俗年,要走到牧區最深處去。”
“冬天不是都進城進村了嗎?”
“為了賺錢,有人專門在蒙古包等著呢。回城裡也沒有什麼事可以做啊,回城就是貓冬。那邊的民俗年挺有意思,唱歌跳舞喝酒,像你跟謝崇回去那次一樣。”葛芸清不是故意的,這些年把謝崇掛在嘴邊習慣了,一時之間很難改掉。
“哦。”牟雯又問:“雪這麼大,不會出事吧?”
“不會的。”
牟雯趴在窗前等著。
她在北京看不到這樣的雪,回到牙克石就覺得看不夠。她安靜地看雪,葛芸清一走一過看她,就覺得她還是兒時的樣子。
日子過得多快啊,那麼小的小女孩如今長大了結了婚又離了婚,沒準又要結第二次婚。葛芸清是個樂天派,她跟大多數同齡人不一樣:別人覺得兒女婚變是天塌了,她覺得孩子婚變是打破常規了。
她準備晚上給牟雯包她喜歡吃的大包子。
天黑了,外面的雪不見停,風也大了起來。牟雯很擔心,包裹嚴實出去看了幾次。最後一次,已近晚上十點,整個牙克石都在暴雪中睡著了,但爸爸還沒回來,打電話仍舊不接。
葛芸清也有點著急了,牟雯說:“你別急,我去看看。”
牟雯出了家門,迎著風雪向城外走。遇到一個回城的車輛就攔下來打探,是否在高速或國道上看到她的爸爸。來人都說沒有看到。
牟雯這下真急了。
她想起兒時爸爸出車禍,還有那次謝崇出事,她的一整顆心都被恐懼感攫住了,呼吸很困難,眼淚不由流了出來。冬天的牙克石像一個大冰箱,將人所有的記憶都凍住封存了。
葛芸清打電話讓她回家,她說我就走到街口,沒打聽到我就馬上回家。小城的街燈被雪蓋住了,一朵一朵,昏暗地亮著。她艱難地在風雪之中跋涉,快要走到街口的時候,看到一輛車緩慢地向她的方向走來。
有多緩慢呢?還沒她走得快!
牟雯一眼就認出,那是當年她為爸爸買的小車,如今看起來已經有點“歲月感”了。
牟雯大喊一聲爸爸踉踉蹌蹌朝前跑去,平整乾淨的雪路上多了一串長長的不規則的腳印。車停下了,牟德昌下了車朝她招手:雯雯,爸爸在這!
牟雯跑到爸爸面前,抱住了他:“你電話要是不想要就扔了吧!你為什麼不接電話呢?”
牟德昌笑了聲:“爸沒事,爸沒事。多虧了謝崇。”
謝崇?
牟雯擦掉眼淚,看向前方。
謝崇從車後直起身子緩緩走了出來。雪將他的身形雕塑厚了,他一抖,滿身的雪就被簌簌地都落下來。
那場面像一場夢一樣。
“怎麼回事啊?”牟雯問牟德昌:“你們為什麼會在一起呢?”
“回家說吧。”牟德昌說:“你去把方向盤,我去跟謝崇推車。”
“我推吧。”牟雯說。她忘記了自己前一天還在發著燒,走到謝崇身邊,兩人一起彎下了腰。
真奇怪,這個冬天好像一直在推車。那些陳舊的、易壞的東西被人推著走。
牟雯的手一瞬間就凍麻了,刺痛的感覺開始往她身體裡鑽。她聽到謝崇的呼吸聲很重,好像累壞了。
“你怎麼來了?”牟雯一邊推車一邊扭頭看著謝崇,問:“你怎麼會來牙克石?”
謝崇整張臉通紅,眉毛、頭髮上都掛著厚厚的霜,人已經凍壞了。此時牙齒磕在一起,想回答牟雯的問題,張嘴卻是哆哆嗦嗦。
“你推了多久?”牟雯又問:“你沒事吧?”
謝崇搖搖頭,咬著牙拼盡全力,跟牟雯一起向前推車。每一步都跟要了他命一樣,他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最終把車推進了修理鋪。
他抖了抖身上的雪,但大雪又落在他身上、頭上,他看起來像一個野人。牟德昌從車上下來,對他說:“走,回家。”
謝崇整個人都力竭了,踉蹌了一下,牟雯忙上前扶住了他。他整張臉被凍得通紅,牙克石的冬天可不是開玩笑的,那風吹在臉上就像刀子割人一樣,再好的臉吹一天凍一天也要幾天才能緩過來。
“怎麼回事啊?”牟雯問牟德昌:“爸,你們為什麼推車回來?”
牟德昌說:“車壞了,沒法子啊。”
牟雯覺得爸爸哪裡不對,但她沒再多問。謝崇整個身體都倚在她身上,走幾步她就開始出汗了,她說:“謝崇,你別給我裝,你沒那麼嬌弱。”儘管這樣說,手卻死死扶著他。
好不容易把他扶到家裡,讓他坐在沙發上,他卻說:“我想睡會兒。”跟要死了一樣。
“先脫衣服啊!”葛芸清上前扒謝崇的大衣,裡面憋著的一股涼氣一瞬間就湧了出來,葛芸清心疼地說:“我的天,這孩子真要凍壞了。”再看他的臉色,這哪裡是裝的,發燒了!
他臉上的“冰霜”都化了,整個人像被水浸過一樣,那麼可憐。
葛芸清把謝崇扶進了牟雯房間,讓牟雯和牟德昌趕緊去請上門醫生。葛芸清氣壞了,指著牟德昌罵:“孩子真出事我看你怎麼像老廖交代!”
牟雯又跟牟德昌走進風雪裡。
她真的忍不住了,有點生氣地問:“怎麼回事啊?”
“我開始只是逗他。”牟德昌有點不好意思:“你們倆感情不好,我跟他生氣。我就…”
“從頭說!”牟雯說:“他怎麼在你車上?”
“他給我打電話說來牙克石了,說想去看民俗年。我早上就去接上了他往牧區走。碰上了大暴雪,我們又掉頭回來。”牟德昌覷了下女兒臉色,擔心女兒生氣,就哄著她說:“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他給的也挺多。”
“然後呢?”
“然後回程路上,車熄火了。我逗他說下車推一下就好了。他就冒雪下車推車,車真能打火了。我們一路往回開,快進城的時候,車又熄火了…”
“那我給你打電話你為什麼不接?”
“我電話丟了。”
“那你為什麼不讓他打給我媽?”
“他手機也丟了。”
牟雯覺得這太離奇了,但她懶得問了。雪太大了,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近半個小時,終於把老大夫從家裡請了出來。
謝崇的確是生病了,發著高熱,好在肺部聽不出什麼,老大夫給配了小藥片讓他吃了,回頭看到牟雯,就說:“你也發燒了吧?”
“你怎麼知道我生病了?”牟雯說:“我好像也燒起來了。”
“你倆症狀一樣,可能是你傳染給他的。”
“…”
牟雯覺得這一天太過離奇,她已經說不清哪裡對亦或不對了。整個人燒得昏昏沉沉的,葛芸清餵了謝崇吃藥,又掉過頭去照顧她。
期間老人聽到謝崇問:“牟雯退燒了嗎?”
葛芸清說:“關心你自己吧!大過年的你往牙克石跑什麼?他讓你推車你就推?你一點常識都沒有哇!”
“推車管用。”謝崇說。
葛芸清讓他閉嘴,過會兒說:“你這不會是苦肉計吧?”
謝崇翻了個身說:“媽,我好渴。”
“別叫媽了,你們離婚了。”葛芸清說:“離婚了叫什麼媽?叫阿姨。”
“乾媽,我好渴。”謝崇又說。
葛芸清被謝崇逗笑了,發著燒的人,腦子還轉這麼快,也不知怎麼就能把日子過散了。她命令謝崇睡覺,回到自己房間,躺到牟雯旁邊。
牟雯翻了個身,輕聲問:“他還燒嗎?”
“燒。燒45度,快燒開了。”葛芸清說。
牟雯聽媽媽這麼說,就知道謝崇問題不大,放下心來。
“明天就要過年了。”葛芸清說:“他要是不退燒,你也不能把他趕走啊。”
“他倆手機丟哪了?”牟雯問:“我爸回憶起來了嗎?”
“回憶著呢!”葛芸清說:“這一天過的,跟過電影似的。這都什麼事啊?你爸就是心疼你,心裡在跟謝崇生氣呢。早上出門前跟我說,要在牧區折騰一下謝崇,我讓他別亂來,他還說他有分寸。這下好了,自己車折騰壞了,給人折騰出病來了…”
牟雯聽著葛芸清的唸叨,心裡安穩下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了,鼻子裡發出“咻咻”的聲響。葛芸清捏了下她的臉,嘆了口氣,翻了個身睡去了。
牟雯半夜醒來,覺得又渴又熱。
她去廚房燒水喝,聽到自己的房間有響動,就躡手躡腳走去看。她的床頭燈亮著,但床空著。謝崇人呢?不會跳樓了吧?情急之下推門進去,看到謝崇正裹著被子盤腿坐在她的書桌上,額頭貼在玻璃上,看著窗外的雪。
聽到響動,他回過頭。
“你來,這樣能物理退燒。”他對牟雯這樣說,因為喉嚨啞了,吞掉了幾個字音,他又清了下喉嚨,喊了一下:“你來,物理退燒!”
他就像有毛病一樣。
牟雯站在門口不肯向裡走,問他:“你退燒了嗎?”
“我不知道。我現在覺得特別熱,但我不出汗。我把被子掀開一會兒又覺得冷。我的頭昏昏沉沉的,很疼,又睡不著…”
“謝崇。”牟雯說:“你是不是燒壞了?你話怎麼這麼多?”
謝崇不再說話,他又將額頭貼向玻璃,像牟雯以往看雨看雪看風看陽光的每一次那樣,額頭貼著玻璃,看著。
“好看。”
“什麼?”牟雯問。
“你來。”謝崇說:“你來看。”
牟雯將信將疑走過去,站在桌邊,身子斜過去,向下看。幾隻小狗在外面坐著,也不怕冷。
“不是讓你看狗。”謝崇說:“你看那裡。”
牟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有兩個學生一樣的人,在漫天大雪中散步。他們走在大雪的街頭,中間隔了一點距離,說話的時候各自歪著頭看著對方。外面那麼冷,牟雯敢肯定,現在外面有零下三十度了,那麼冷,可他們倆不急不緩地走著。
如此情形,是美的,謝崇沒有說謊。牟雯看呆了。
“他們怎麼不回家啊?成年了嗎?”牟雯一邊看一邊問,等不到謝崇的回應,就扭臉看他。
謝崇的左前額貼在玻璃上,正垂眸看著她。他看到牟雯的臉上有著孩子一樣的神情。她一回到牙克石,就變成了小孩子。這有多難得。
他當然也會想起那一年夏天,他們一起在牧區裡,在草場上,在漫天的繁星下,笑著、跑著。
對於謝崇來說,牙克石太遙遠了,它只佔據著他漫長人生的幾天,但關於牙克石的一切卻是那麼的清晰。那是他婚姻生活中,最為幸福的時刻。
牟雯就直直看回去,她的目光很坦蕩,沒有隱藏,反倒顯得謝崇矯情。
“你來牙克石幹什麼?”牟雯問他:“你還偷偷聯絡我爸,你到底要幹什麼?”
牟雯說:“你是不是不甘心啊,在你的想象中,一個女人離開一個男人,應該痛不欲生才對是嗎?”
“或者說,你覺得咱們兩個之中,應該完全由你主導,在沒有你的允許下,我不能開始新生活?”
“我不懂啊,我真的不懂。我們離婚時候是沒有感情了的,你現在為什麼要這樣呢?”
“你不覺得你的反應很突兀嗎?”
牟雯真的不解。
謝崇捲土重來她不解、他追到牙克石來她也不解、她爸爸明明在戲弄他而他卻裝作不知道,她也不解…
“牟雯。”謝崇說:“你不用想了,答案就是你內心深處想的那樣:這個男的真的很賤,我不要他了,他又巴巴地上趕著了。”
“什麼?”牟雯愣住了。
“你想對了,牟雯。我就是巴巴地湊上來了。”謝崇說:“事情就是如此。”
牟雯無法想象這些話出自高傲的謝崇的嘴裡,這讓她覺得整個世界都瘋癲了。
“但我有喜歡的人了,對不起,這一次你真要落空了。”牟雯說。
“我知道啊。”謝崇說:“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喜歡你,跟你是不是喜歡我有什麼關係呢?”
“你可以喜歡我,但你能不能不要像狗皮膏藥一樣呢?”牟雯嚴肅地說。她真的不喜歡謝崇這樣。她不是心智未開的年紀了,好像一個男人纏著她就代表有多愛她一樣。她也絕不會因為一個男人的糾纏就愛上他。
她能分得清愛與不愛了。
她知道自己要什麼。
“好啊。”謝崇說:“對不起。等我退燒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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