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牟雯睜眼的時候察覺到自己好像退燒了,身體輕盈了許多。外面大雪壓枯枝,啪一聲,斷裂了。
牟雯聽到了,就自言自語:“雪好大啊。”
她從床上爬起來,去廚房找葛芸清。廚房裡一派熱鬧,葛芸清正在剁整雞,案板被剁得乒乓作響;一條活魚在大水桶裡跳來跳去;鍋裡的熱水咕嚕嚕燒開了,葛芸清丟進去一把麵條,要做點熱湯麵讓兩個病號吃。
“多做點媽。”牟雯說:“吃完了送他去機場。”
“他錢包和手機都丟了,怎麼去機場啊?”葛芸清說:“到現在還沒找到呢。你爸爸早上拿我手機打了一圈電話,正讓昨天停留的幾個村的村幹部廣播呢!”
“他說他退燒了就走。”牟雯說。
“問題是他也沒退燒啊。”葛芸清說:“我剛去看了,都快燒熟了。”
“那我帶他去醫院。大過年的,別在咱們家出點什麼事。”牟雯說。
“老大夫都說了沒事。這茬感冒就這樣。”葛芸清說:“你別折騰他了。昨天推車累著了。”
“誰讓他自己沒腦子,我爸讓他推車他就推車。”
葛芸清笑而不語,他沒腦子?他腦子多著呢。
“我去酒店給他開房。”牟雯說:“待會兒就把他送走,不讓他在家裡過年。我們沒有關係了,他住在咱們家不好。”
“那你去唄。”葛芸清說:“你去趕他走。”
“去就去!”
牟雯氣哼哼走到自己的臥室門口,趴在門上聽了下,裡面沒什麼動靜。推開門走進去,看到謝崇用被子將自己裹成一個“蠶蛹”,只有一張臉露在外面。昨天晚上以為是發燒燒紅的,這會兒發現不僅是燒紅了,還凍傷了。
牙克石的風真是對謝崇的“細皮嫩肉”大刀闊斧,他原本乾淨的麵皮上有了幾個細細的裂口,裂口周圍紅腫著。他鼻子堵了,睡著睡著用力吸一下,不管用,翻個身,過一會兒在上面的鼻孔通了。
牟雯就這麼坐在床邊的板凳上看著他。
有好幾次感覺謝崇要醒了,她要開口送客,他翻了個身,又睡了。她等了好久,謝崇終於幽幽轉醒了。
“對不起,我待會兒就走。”謝崇說。
“別裝了,你身份證都丟了,走哪去?”
“那怎麼辦呢?”謝崇說:“要麼我去大街上睡吧!”
牟雯翻了個白眼。
她也就是話說得狠,真讓她把一個高燒的人趕出家門,她怕也是沒有那樣的狠毒心腸。
“等一下吧。”牟雯說:“我爸出去找了,看看錢包和手機今天能不能找回來。”
謝崇說:“哦。辛苦了。”
葛芸清敲門進來:“起來吃飯。”
“乾媽,我不餓。”謝崇說。
“乾媽?”牟雯以為自己聽錯了:“乾媽是怎麼回事?”
“離婚了不能叫媽。”謝崇解釋。
“不能叫媽你可以叫阿姨。”
“但媽對我跟兒子一樣。”謝崇說。
牟雯真的不想再說了,她說不過謝崇。她不知道為什麼一場風雪把謝崇的“鋼筋鐵骨”吹沒了,躺在那裡像一個嬌滴滴的美人,一說話就可憐巴巴,好像她欺負他了似的。
吃麵條的時候牟雯也不說話,一碗麵三口就吃完,腮幫子還鼓著呢,就穿起大衣出門了。葛芸清追出去問她幹什麼去?
“我去找錢包!”
牟雯能去哪裡找錢包?無非是在街頭瞎溜達。她剛退燒,身體還乏著,吸溜著鼻子去了超市。大超市會開到下午三點,她買了一些零食和水果,出來的時候,牟德昌已經開著借來的小車到了超市門口。
“車沒修好?”牟雯問。
“大過年的,上哪修去。”牟德昌說。
“他的錢包和手機呢?”牟雯問:“也找不到了?”
“再等等,彆著急。”
“爸,你不要再折騰謝崇了。”牟雯說:“我們已經離婚了,昨天那樣的天氣,萬一真的出事呢?”
“哦。”牟德昌像個孩子一樣承認了錯誤。
牟雯嘆了口氣。
開啟手機看到奚允呈問她年飯準備吃什麼,牟雯說吃大公雞燉河魚。
“你是不是有煩惱?”奚允呈問。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之前回我訊息總會帶一個表情,但剛剛沒有。”
牟雯沒想到奚允呈細心至此,就發去一個驚訝的表情。她想跟奚允呈說一說謝崇來牙克石的事,但這時牟德昌踩了一腳剎車,牟雯嚇了一跳。
“糟糕。”牟德昌說。
“怎麼了?”牟雯問。
“謝崇原本今天要去機場接他一個朋友,說兩個人要一起出去玩。”
“然後呢?”
“我把這事忘了。他手機又丟了,他朋友聯絡不上他,會不會報警呢?”
牟雯的頭一下就疼了。
她給方司令打電話,先客套了幾句,接著問方司令要了錢頌的電話。
電話接通以後牟雯快速說:“錢頌,我是牟雯。你在東山機場嗎?還是在哪?”
“我到牙克石了。謝崇呢?我聯絡不上他,他是殉情了嗎?”錢頌問:“他說要跟你爸出去玩,答應來接我…他…”
“他沒事。我把他給你送酒店去。”
“算了,你告訴我地址,我去看看他。”錢頌說。
牟雯就報了一個地址,然後叮囑牟德昌:“待會兒謝崇的好朋友如果要帶謝崇走,你們不要攔著。客套的話也不要說,知道嗎?我們離婚了,他這樣住在家裡我不自在。”
“哦。”牟德昌說。
牟雯沒想過此生還會有這樣的畫面。
她上一次見到錢頌站在謝崇的病床前應當是謝崇出車禍,那天她知道了謝崇的車禍原因是去參加了一場特殊的葬禮。
這一次沒有葬禮。
錢頌站在謝崇床前倒像是在遺體告別,就差大哭了:“你毀容了啊?”
“你別這樣。”謝崇說:“大男人要一張臉幹什麼?”
“大過年的…”
這時牟雯在一邊說:“是啊,大過年的,讓錢頌一個人過年也不合適。我剛給你們兩個定了年夜飯,你倆去吃吧。吃完了剛好去酒店歇著。”
“也好。”謝崇說:“大過年的,也實在不好留在這裡打擾乾爸乾媽過年。”他說完就準備下床,剛站起來,兩眼一黑,又跌坐回去。葛芸清嚇壞了,忙上前摸他額頭,滾燙的。就對牟雯說:“老大夫說了這茬感冒挺流連,別折騰他了,年飯就在家裡吃吧。吃完了你爸爸開車給送酒店去。”
牟雯剛要說話,錢頌卻擼胳膊挽袖子起來:“那就打擾阿姨了。我不好白吃飯,我陪阿姨做飯吧。”
他們相繼走出去,牟雯不信邪,上前摸了一把謝崇的額頭,真的燙。再看謝崇神色,並不像裝病。可她心裡總是不信,謝崇的體格子像頭山豬一樣,怎麼這一病就這麼厲害呢?怎麼就站都站不穩了呢?拿過體溫計讓謝崇量,拿出來一看,39.4。這真開不得玩笑了,牟雯有點害怕。
她給老大夫打電話,說了謝崇的情況。
老大夫說:“你要是覺得有問題,就帶他去醫院。但去了醫院,也是抽血化驗開藥回家養著。你讓他安穩著,別再著涼了。”
“別燒出肺炎了。”牟雯說。
“罷了,你來接我,我再去看一眼。”
老大夫又來給謝崇聽診,臨走前說:@切記,別挨累彆著涼,讓他好好休養。”
“行。在我家睡不好,吃完年飯我給他送酒店去。”牟雯說。
老大夫指著外面的狂風:“這天氣,發著燒,出門?”接著指著遠方:“那你不如出城直接給他埋亂墳崗呢,還省事了!”
老大夫這一說,牟雯真的什麼都不敢做了。她問謝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謝崇嗓子徹底啞了,說:“我沒事。”
“還沒事呢!”牟雯哼了一聲:“你額頭能煎雞蛋了。就這樣吧,在我家過年,晚上讓錢頌陪你睡。”
牟雯說完就出去了。
廚房裡錢頌正在跟葛芸清聊天。
錢頌說他第一次來牙克石,沒想到牙克石這麼美,像北海道似的。
“你可別扯了。”葛芸清說:“牙克石是牙克石,北海道是北海道。”
錢頌覺得牟雯說話跟她媽一個樣,挺逗,就哈哈大笑起來。
這時葛芸清問錢頌:“你在北京的時候經常跟我們雯雯玩嗎?沒欺負過我們雯雯吧?”
錢頌不好說我跟你家雯雯就見過一兩面,也不會說謊,就嗯嗯啊啊試圖矇混過關。葛芸清是聰明人,見他這樣就說:“你跟謝崇是最好的朋友,跟我女兒不熟?怎麼了?他們在北京分開過日子的?你們不一起玩?”
錢頌被問住了,指著窗外說:“阿姨,又下雪了!”
葛芸清嗯了聲,不再跟錢頌說話了。
她好像知道牟雯和謝崇為什麼離婚了。
怎麼會有人結婚那麼久,卻跟伴侶最好的朋友不熟悉呢?這種事在牙克石是絕不會發生的。在牙克石,結了婚就是一家人,雙方的親人、朋友沒事就聚在一起吃飯、喝酒,有時沒時間見面,那也會打電話聊幾句。
吃飯的時候,葛芸清很沉默。
她一忍再忍,發現那口氣還是忍不下,她問謝崇:“謝崇,好點了嗎?”
謝崇點點頭,他一說話喉嚨就像火燒,老大夫說他的喉嚨火紅火紅的,比夏天傍晚的火燒雲還要紅呢,要是人們的日子能這麼紅火就好了!
“好點了就好。”葛芸清說:“這是咱們在一起過的最後一個年了,從前是一家人,往後就不是了。”
謝崇那口魚肉堵在嗓子裡咽不進去,他抬頭看著葛芸清。
牟雯也看著媽媽。
媽媽是一個很熱情善良的人,她從不說任何傷人的話。哪怕是知道了她和謝崇離婚了,也對謝崇很好。就做個年夜飯的功夫,媽媽就變了。
錢頌在一邊不敢說話。
他一輩子沒吃過這種氛圍的飯,此刻人在那裡,心裡瑟瑟發抖。
“吃飯吃飯。”牟德昌說:“儘管謝崇答應我的事沒有做到,但我也覺得沒有什麼事,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們要好聚好散。”
錢頌旁觀著這一切,看到謝崇低下頭吃飯一言不發,他已經開始替謝崇難受了。他說:“叔叔阿姨,你們…”
錢頌想說叔叔阿姨你們可以給謝崇一個機會嗎?他是一個很好的人,我相信你們也是這樣想的。他以後一定會對牟雯好的。他會用生命愛牟雯的。
但是謝崇打斷了他。
謝崇說:“錢頌,我們謝謝叔叔阿姨的款待。”
這是除夕,很多事不該在此時說。更何況他現在也說不了,他喉嚨太疼了,人也沒有精神。
而牟雯,心裡覺得對不起爸爸媽媽。
他們辛苦了一年,想過一個好年,卻因為謝崇和錢頌的到來,對她充滿了心疼。她想跟他們說其實與謝崇的婚姻,大多數時間都是快樂和幸福的,痛苦和難過只是其中很短的時候。誰的婚姻又不是如此呢?然而她什麼都沒說。至少不想當著謝崇和錢頌的面說。
她只想這頓冗長的飯快點結束。
吃過了飯,謝崇開始穿衣服。
牟雯上前搶他的衣服,謝崇執著地要穿。除夕了,他知道自己留在這裡會讓牟雯他們不快樂,他想走。
他用力,牟雯也用力,在一番拉扯之間,牟雯猛地用盡了渾身力氣,將他的大衣扯了下來,接著推了一把謝崇,他跌向了床上。
其他人都看著他們兩個。
“你走了生病嚴重了這個年就都別過了!”牟雯生氣地大聲說:“把你那破面子收一收!給我躺回去!”
謝崇又要站起來,牟雯又將他推倒,順手扯著被子將他整個人罩住了,也把他的薄臉皮隔絕了。
“走!”她對別人說,也順手推了一把錢頌,把錢頌推了出去,關上了門。
“你別白吃我家飯。”牟雯說:“待會兒你去放炮。”
“我不敢。”錢頌逗她,接著乖乖地抱著鞭炮下樓了,牟雯也跟他一起下樓了。
鞭炮噼裡啪啦地響著,迎新送往。
牟雯和錢頌放完鞭炮上樓,發現謝崇不在家裡。牟雯問媽媽和爸爸,他們也沒看到謝崇。
這時錢頌的手機響了,是謝崇的電話。他說:“你出來吧,我在門口攔了一輛計程車,咱們倆去酒店,讓他們一家人好好過年吧。”
他意識到牟雯的家裡不再歡迎他了,他留下他們將無法好好過年。
“他走了。”錢頌說:“我也走了。祝你們新年快樂。”
謝崇給葛芸清發了條訊息:“對不起,讓您二老失望了。全部都是我的錯,請好好過年,未來的事情,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哪怕不做夫妻,我也會做牟雯的朋友。”
“我會永遠陪著她。”
“遠遠地陪著也行。”
“新年快樂,爸爸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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