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並沒被牟雯氣到。
錢頌覺得謝崇或許是在憋一場大的,不然牟雯這麼跟他說話,他為什麼還在笑呢?
謝崇卻說:“以我對牟雯的瞭解,她能這麼直接說出來的話,大多都不是什麼大事。有時為了面子、有時為了輸贏、有時純粹是嘴賤,她默不作聲的時候才可怕呢。”
“你這麼瞭解她還讓她甩了?”
“被甩了之後才瞭解到這些的。”謝崇說。
“盲目樂觀。”錢頌唉嘆一聲,那牟雯都不正眼看謝崇,好像謝崇像空氣一樣。他每想到這裡都很難受,覺得謝崇跟牟雯緣分盡了。
謝崇卻說:“我跟Will聊過了。Will說她對我跟別人一模一樣,事情才不樂觀。她對我跟別人不一樣,哪怕至遠至疏,也能證明我在她心裡特別的位置。”
“你那個Will是幹傳銷的嗎?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活的說成死的、討厭的說成特別的…”錢頌對Will的言論不屑一顧:“我覺得這個人是在用另一種方式安慰你。”
“是嗎?那的確安慰到我了。”
謝崇不再理會錢頌潑的冷水,他給自己的“下屬”牟德昌打電話視察工作。此次電話共有兩個工作:第一個是凌美的客戶活動,牟德昌做為司機組組長應該做好哪些工作;第二個是冬季時候,汽車廠商要在呼倫貝爾搞試駕和測評,到時會有專業車手駕駛謝崇這輛車,但為了更好地提供活動保障,還要在當地聘請一位專業的領隊。謝崇推薦了牙克石明星牟德昌。
“這是走後門吧?”牟德昌說:“這絕對是走後門了,萬一我做不好不是給你這個領導丟臉嗎?”
“我可沒走後門。”謝崇說:“你的工作履歷和經驗完全契合。你最瞭解當地的情況,跟各個地方的人都打成了一片、具有豐富的服務客戶的經驗和極強的溝通能力,重要的是,形象也很過關。”
“嘿嘿,形象過關倒是真的。”
牟德昌說這句的時候,在鏡子裡撥弄著自己的頭髮,戴上一頂帽子。小老頭真精神。
“所以啊,你要做好這兩份工作。”
“你來不來?”牟德昌問:“他們說你也來。”
“我當然會去,我這樣的重要人物能不出席這麼重要的活動嗎?”謝崇故作驕傲姿態:“等我吧您!到時咱爺倆喝一盅。”
“行,喝一盅。”牟德昌結束通話電話前命令謝崇:“給我點贊評論轉發啊!”
“哦。”
謝崇開啟牟德昌的短影片,哈哈大笑。影片前一張自拍大臉,背後是一片白樺林。還會“運鏡”呢,自己轉動胳膊,人就跟著轉了,後面的風景也不一樣了。
太逗了。
謝崇一邊笑一邊給牟德昌投流,果然,一個小時後牟德昌給他發訊息:“我馬上就要火了,以後你們再有活動要請我,就得加錢了啊。”
謝崇看著牟德昌的評論區笑得肚子疼,什麼評論他都認真回覆:謝謝家人。有人問他退休金多少?他回:“咋的,你要跟我借錢啊?”
謝崇笑著笑著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如果他還活著,恐怕要拍一個有錢老頭的一天了。
下一天牟雯打開了牟德昌的賬號,看到他的影片流量很大,心想:我的天,我是不是再過兩年就能啃老了?我回牙克石當內蒙古的公主,每天吃著我爸爸的“網際網路飯”,沒人的日子比我更幸福了啊。
牟德昌這時給她發了條通知截圖,問她:什麼是抖+?
牟雯開啟一看,是有使用者給父親投流了。她指揮著牟德昌點開那個使用者的頭像,結果什麼資訊都沒有。牟雯大概明白了,說:“是你的影片質量好,有人給你推廣了。”
她接著給謝崇發訊息:“別浪費錢投流了。”
“哦。”謝崇回。
“謝謝啊。”牟雯說:“他很開心。”
這時謝崇又因為一句“謝謝”得意起來,說:“你倒是拉黑我啊!”
有病。牟雯覺得謝崇有病。他的小心眼真是經年未變。
謝崇的忠實小弟王志強這一天從外面回來,氣哼哼地坐在椅子上。牟雯從電腦前抬起頭問他怎麼了。
他說:“我碰到你師父了。”
“林為森啊?他怎麼了?”
“他出來單幹了。”王志強說:“都是在一個展會上,他的印單上寫:業內知名導師。別人問他都給誰當過導師,他說他的徒弟遍天下。別人問那位牟雯呢?他說那是我最不起眼的徒弟。”王志強就差跳起來:“呸!他算老幾啊,天天說這種話。”
牟雯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了問:“他在展會成績怎麼樣?”
“當然好了。踩著雯姐上去能不好嗎?”王志強說。
“你附耳過來。”牟雯說:“我教你一招。”
王志強湊過去,聽牟雯教他。都說兵不厭詐,但牟雯教王志強的這招也太狡詐了,與當年牟雯在新盤說自己是別人的設計售後經理如出一轍。
她讓王志強盯著究竟都有誰加了林為森聯絡方式,無論企業和個人都要盯緊。待人出去後,找個人跟上去,說林為森剛剛的聯絡方式因為太忙打不通,為了確保萬一,加一下助理電話。
“然後呢?”王志強不懂。
“你先把水攪渾。”牟雯說:“你再無意間把這個方法透露給別的公司展臺的人。”
“啊?這樣可以嗎?”
“為什麼不可以?普通手段而已。每一個客戶都會在展會上加很多人,你不是也去家居館加人了嗎?為了以後採購比價。一個道理。”牟雯說:“先把水攪渾,然後我們再渾水摸魚。你等我當上協會副秘書長的,我再去收拾他。”
“好當嗎?”王志強說:“我見師父都為這件事忙了很久了。”
“資歷不夠啊。”牟雯嘆口氣:“我要拿行業比賽大獎才行,這是他們給我的硬性要求,達不到就免談。”
“那能拿嗎?”
“不知道呢。”牟雯說:“我之前想用一個老客戶的那套房子設計作為參賽作品,可惜的是,那位客戶因為涉及到一些經濟問題…這個作品大機率不能用了。我還要再選。”
“雯姐你可以的。”王志強這時想起什麼似的,又去找林為森的宣傳頁,給牟雯看。他說:“雯姐你說巧不巧,我之前去謝哥家裡取東西,進去坐了會兒。我對謝哥家裡有印象啊…”
牟雯在林為森的宣傳頁上看到了她為謝崇設計的家。
“謝哥的家是你師父設計的。他還拿去評獎!”
“評獎?”牟雯之前沒聽說過這件事,她也是近一年為了進協會才開始關注參評的事。這時她在林為森的宣傳頁上看到了林為森用這套設計,得了一個設計比賽的三等獎。
三等獎也不易得,更何況那是牟雯人生第一次操刀的房子。因為當初籤合同時主設是林為森,而她只是林為森的一個實習生,所以她的成果就這樣被公然剽竊了。
牟雯心裡不舒服。
王志強見她神色不對,就說:“雯姐,這不會是你設計的吧?那他有點不要臉了!我…”
“算了。”牟雯說:“這件事先不跟他掰扯,已經是過去的事了。我跟我師父,那都是沒完沒了的舊賬。我們還是先盯好展會吧。”
王志強得令,一下子開心起來。他就像一隻鬥雞,受了氣就窩窩囊囊,一旦牟雯說你給我上,他就立刻趾高氣昂起來出去幹架了。
奚允呈忙完了給牟雯發了一個“鬆口氣”的表情,牟雯回:“太陽下山了,約了客戶晚餐,順道彙報一下進展。”
“嗯嗯。”奚允呈回:“保護好自己哈。”
“什麼意思?”牟雯問:“只是吃飯,不會做危險的事啊。”
“人心險惡,別跟客戶喝酒,或者喝的話少喝一點。以後改喝茶怎麼樣呢?”
牟雯覺得這句話很怪,但她並沒有深究,回他:“好好好,以後喝茶。”
回完就揹著她的帆布包出門了。
帆布包裡一如既往裝著本子、筆、圖紙,還有一些小工具。她跟客戶約在一家健康餐廳,一人一份牛排,加若干小菜,邊吃邊聊。
中間奚允呈問她:“沒喝酒吧?喝酒了告訴我,我去接你哈。”
牟雯拍了一張餐桌照片給他發過去,他回了一個開心的表情。
牟雯並不是一個鈍感的人,她感受到了她跟奚允呈之間微妙的不同。
楚凌這一天問她:“跟奚老師怎麼樣啊?”
牟雯說:“很好啊。奚老師得空就帶我吃好吃的,有時他不能來,也會為我訂餐。平時我說缺什麼東西,他很快就能買。最重要的是,他真是一個可靠的人,我遇到很多問題都能找他,他完全能解決!”
“?”楚凌發來一個問號。
“怎麼了?”牟雯回。
“我上次問你你跟奚老師怎樣,你說‘我好喜歡奚老師啊’。”楚凌說:“你的表達方式換了。”
“哦。”牟雯這時說:“奚老師不喜歡我應酬,他擔心我出去應酬被人下藥,或者跟人有不合時宜的舉動。”
楚凌回:“我去問問奚老師?”
“不要。”牟雯說:“我找個時間自己跟奚老師談。奚老師太忙了,有時吃著飯就被叫走了。等我找一個能深談的時間。”
“不是說要休假去馬爾地夫?”
“他是這樣說的。”牟雯說:“我也在期待呢,剛好能跟他好好聊天。”
牟雯的訴求僅僅是“好好聊天”。她不喜歡誤會,有了一個誤會接著就會有下一個,不停帶來的誤會最終會毀掉一段感情。她希望坦誠,喜歡坦誠。
她給王志強出的“主意”被王志強貫徹運行了。第二天展會統籌的群裡,林為森的下屬在群裡公然罵王志強。
王志強陰陽怪氣地回:“林工是我們老闆的師父,我是林工助理,沒毛病啊這。”
對方一時不知道咋回,王志強又說:“兄弟,有肉一起吃、有湯一起喝啊。”已經將牟雯的“厚臉皮”功夫學到一二。
牟雯一邊看一邊笑,心想這王志強真沒白招,是個狠人。
林為森在背後一言不發,牟雯見他按兵不動,她也就不說話,由著王志強跟林為森的下屬去吵。一來二去牟雯看煩了,直接退群了。
展會北京區的拓展經理給牟雯打電話,說這事你也有不對。牟雯說:他公然說我是他最不起眼的徒弟就對了?我也不是他徒弟啊問題是。
“這麼吵不是辦法啊。”
“那你讓他先跟我道歉唄。”牟雯說:“誰做錯誰道歉。”說完她又說:“展臺我也花錢租的,一樣的錢,他比我大兩平,位置比我好。客戶我都要撿漏,這些都算了,他還要踩我一腳。我還想問你呢?你當初不是這麼說的,你當初說我的展臺旁邊是電子屏…”
牟雯這一番有理有據的話把拓展經理問住了,他說:“哎呀,都是自己人,別生氣了,我去問問。咱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先道歉,再化事。”牟雯強硬地結束通話電話。旁邊的員工對她豎拇指,說:“解氣,真解氣。”
牟雯仰起下巴:哼!
這時牟德昌給他發了一張照片:一身得體的西裝,襯得老頭更精神。
牟雯回:“就該定製一身行頭,往後我爸爸也是有身份的人了。”
“嘿嘿。”牟德昌回:“謝崇他們公司活動要求形象,給每個司機都做了衣服。”
“每個人都有?”
“對。但我這個不一樣,我是司機隊長,比別人的好一些。”
幾天以後,牟德昌穿著這身西裝,站在頭車前面,“威風凜凜”地迎接了遠道而來的尊貴的客人。
謝崇作為凌美第一批次的高管,理所應當地要坐牟德昌的車。牟德昌還是第一次見謝崇這樣:他穿著一身看起來就很貴的衣服、戴著一塊昂貴的手錶、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跟下屬講話時候態度嚴肅不茍言笑。
他看到那個女下屬轉過頭去翻了個白眼,牟德昌差點沒忍住笑了。他也想翻白眼。但他又覺得謝崇這樣可真好,像一個有工作的正經人。他第一次來牙克石以後,別人可是跟牟德昌開過玩笑的:你的女婿酒量這麼好,又長成那個樣子,不會是“陪酒”的吧?
現在好了,謝崇以這樣的面貌來了。
司機車隊裡不乏牙克石的老朋友,有跟謝崇喝過酒的,也有抽過謝崇遞過去的煙的…這時見到如此“非同凡響”的謝崇,都在想:這北京女婿竟然真的是“大人物”啊。
能是多大的人物啊?謝崇看到他們的表情想:北京的小螻蟻來牙克石裝大哥了。他擅長自嘲,並帶著這樣的心情板著臉上了牟德昌的車。
車門關上,他的表情也不懈怠,還裝呢。
牟德昌從後視鏡看他,說:“您坐好,今天我們的第一站是去酒店放行李。”
“我不去酒店。”謝崇說:“他們下車後你把我拉走。”
“你要去哪?”
“我要去吃包子。”謝崇說完這句突然鬆懈下來,說:“老牟啊,我要去吃我乾媽的大包子!為了這一口,我可是一天都沒吃飯了!”
他不裝了,牟德昌也不裝了,說:“那你得等我車隊走完。我是頭車呢,得走好隊形。”牟雯的認真是師從父親的吧,牟德昌要先幹好份內工作,再帶謝崇去吃他心心念唸的大包子。
謝崇當然覺得沒問題,他甚至對牟德昌說:“就衝你這認真勁,下次活動還讓你當司機隊長。”好像司機隊長是什麼大官。
他自從除夕離開後,就沒再見過他們二老了。
他答應他們要照顧好牟雯,他盡力去做了。他就遠遠地陪在牟雯身邊,除了一些時候他嘴欠,從沒做過逾矩的事。
儘管如此,在他踏入包子鋪的時候,心裡仍是緊張的。他的緊張體現在他的肢體上,他很拘謹地為自己找椅子,不知坐在哪裡合適。
葛芸清見狀,扯著他的高定西裝到她的案板前,說:“你別白吃飯,先幹活吧!”
謝崇一下開心起來,說:“乾媽,你等我幫你包個十八個褶的包子!”
葛芸清看他在那裡笨拙地折騰著那團面,十八個褶別想了,就拍打了一下他,讓他走:“沒見過這麼笨的。”
謝崇就笑了,在一邊幫忙幹些基本沒用的活。
“多待幾天嗎?”葛芸清問他:“好不容易來一次。”
“好啊,多待幾天。”
“讓老牟陪你去玩,開著你的那輛車。”
“行啊。”
葛芸清抬眼看他,又說:“這次你不要花錢,我們招待你。”
“行啊。”謝崇說:“安排好點啊,我事兒多。”
晚宴時候,牟德昌帶著自己的司機車隊在旁邊的小餐廳,聽到會場裡聲音很大,他們就跑過去趴在高門的縫裡看熱鬧。
那個謝崇此刻正站在臺上講話。
他氣質風流、舉止自若、談吐不俗,牟德昌忍不住拍了張照片給牟雯。他知道自己這樣做女兒可能會不高興,但是他真的忍不住。
謝崇演講結束的時候,牟德昌在外頭帶頭鼓掌,他大拇指向後一指,說:“看見了嗎?我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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