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蕪。
這個名字從牟雯記憶的土壤中被挖了出來:那個被鎖在謝崇保險櫃中的“蔣蕪”、那個謝崇參加過她母親葬禮回來後車禍差點喪命的蔣蕪。
牟雯“嗯”了聲,說:“講講,看看是什麼樣的朋友。”
“蔣蕪是我和錢頌從前學馬術的教練的女兒,她從小長在馬場裡,我們去了,就一直跟我們玩在一起。我小時候性格很奇怪…”
牟雯打斷他:“你現在性格又好到哪裡去了呢?”
謝崇停頓了一下,更正道:“我從小性格就奇怪,除了錢頌沒有朋友。錢頌你知道的,我們兩個在衚衕里長大的。我性格奇怪,看誰都討厭,我說的話他們聽不懂,他們說的話我不愛聽。到了馬場,我發現了一個比我還奇怪的人:蔣蕪。”
“蔣蕪從小跟馬在一起,行為有點像馬,喜歡一個人的時候很溫順、不喜歡就尥蹶子。她喜歡畫一些奇怪的東西、講話也不太利索。”
“我知道。”牟雯說:“我知道她喜歡畫奇怪的東西,我看到過。你先講吧。”
“總之我們成為了好朋友,我沒有過異性的好朋友,有時別人會開玩笑問我是不是喜歡蔣蕪?時間久了,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分不清了不過是在自我欺騙罷了。”牟雯說:“你對她有著少男少女的喜歡,或許還沒高階到愛情,但絕不是分不清。你腦子不會這麼差,謝崇。”牟雯翻了個身,架高的腳這時疼了一下,她哼了一聲,又說:“謝崇,我好難受啊。你能不能幫我倒點水喝?”
謝崇忙從沙發上起來,屋裡很黑,他動作大,滾了下來,腳踢到了床腿,他疼的眼冒金星,悶哼一聲。
“你怎麼了?”牟雯問。
“沒事。”謝崇按亮了燈,單腿蹦著幫牟雯拿水,接著跳到她床邊,為她擰開瓶蓋。他看到牟雯的眼睛因為夜晚格外到來的疼痛熬紅了,就說:“讓你白天不疼的時候休息,你非要工作。”
“我就是要工作。工作會給我安全感。”牟雯喝了口水躺回去:“無論什麼時候,我想到我還有生存的能力、還在做著自己喜歡的工作,我就有安全感,我就覺得天塌下來我也不怕。”
謝崇又查看了她的腿,拿出醫生朋友給他的貼士對照著,確定牟雯的腿沒問題,這才收起手機,關燈了燈,躺回沙發上。
黑暗中牟雯說:“接著講蔣蕪吧。”
“好。”謝崇說:“牟雯,我現在肯定地說:我能區分什麼是愛情了。我對蔣蕪沒有過像對你那樣的衝動、佔有,沒有過。”
“你對我有衝動?”牟雯故意逗他。
“我要不要給你展示一下?”謝崇說:“我現在跟你說話就很難受。我…”
牟雯的臉騰地熱了:“打住,說蔣蕪。”
“我跟蔣蕪沒在一起過。蔣蕪的爸爸救過我的命,蔣蕪的媽媽那會兒做飯總是會多帶我一口。其實後來我已經不學馬術了,但我總是往馬場的後院跑,在那裡消磨著時光。別人總說我是為了蔣蕪去的,其實不是的,蔣蕪不在我也會去的。我喜歡那裡,像一個完整的家。牟雯,你信不信我?我說的是真的。”
牟雯想起謝崇對家的執念。
她那時也會想:倘若沒有這份執念,那麼他可還會看到她、與她結婚呢?他與她結婚,是因著她帶給他家的感覺嗎?
“但你說萬柳的房子是跟蔣蕪的婚房。”牟雯說。
“什麼?”
“你自己在意向單上寫著:婚房。”牟雯說:“你不要否認你是想過跟蔣蕪結婚的,只是她不想嫁給你罷了。如果她同意跟你結婚,你還會看到我嗎?還會想跟我結婚嗎?不會的。我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牟雯說完嘆了一口氣。
謝崇第一次提離婚的時候,她內心裡那種委屈、不甘、痛苦,後來隨著時間的推移好像慢慢被淡忘了。但她還會偶爾想起:她對謝崇的愛真正死於那一天。
那時她整夜不睡,就在那間書房裡熬過一個又一個夜晚,撕掉一張又一張手稿;她吃不下東西,原本熱愛著的那些好吃的東西,都變得索然無味。到了後來,她甚至想不起她為何要這樣,好像愛情的消亡帶給她的痛苦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天哪,痛苦成為習慣,習慣痛苦,對一個人來說是多麼的殘忍啊?牟雯日復一日地從痛苦的泥潭裡向上生長著,終於有一天她發現自己可以擁有陽光、雨露、微風了,甚至可以開花了,她才確認自己活了過來。
謝崇現在又憑什麼將黑的說成白的?又憑什麼將他對蔣蕪的感情輕描淡寫?那是令她困擾很久的事,現在就要被他這麼輕易揭過了?牟雯不允許。哪怕她未來不會與他有任何的關聯,她也不會允許他此刻巧言令色。
“什麼意向單?”謝崇有些想不起牟雯說的是什麼了。
“你在聯絡林為森裝房子的時候,意向單上寫著裝修的目的是作為婚房。”
“這個啊…”謝崇說:“我說那房子不用裝、我媽非說要裝,說以後我結婚可以用…所以我…”
“?”牟雯是相信謝崇不會在這種事上說謊的。她只是覺得很荒謬,她曾經竟然為了這樣的隨意一筆而難過。
她沉默下來。
謝崇以為她睡著了,就輕聲問:“牟雯,你睡了嗎?”
“沒有。”
“那我們再聊一會兒好嗎?我覺得我們之間有很多很多話都沒有說開,我想趁今晚你想跟我聊天,咱們都說開,可以嗎?”謝崇當然不是笨蛋,他後來曾無數次想過:他們的婚姻是從哪裡開始出現了問題,他因為他們之間貧富的差距質疑著牟雯與他結婚的目的、因為牟雯拒絕與他生一個小孩質疑著她愛他的真心…那麼牟雯呢?是因著他一次又一次抗拒著溝通和表達、因為他無時無刻不在的自以為是,而最終認為他們之間再無愛的可能…
牟雯搬離萬柳的那天,輕輕關上了那扇門。就在那一個瞬間,謝崇的心轟然倒塌了。他看著空空蕩蕩的家,牟雯將關於她的一切都帶走了,好像她從沒來過。好像那些充滿著歡笑的日子都是一場黃粱夢。
謝崇適應了很久,不,謝崇從沒有真正適應。
他不喜歡回到那個家,只要他一踏進家門,就會想到:這裡的一切都出自牟雯之手。這是她人生中親自操刀設計的第一個房子,她何其用心,讓他在這裡生活的每一天都那麼舒心。
可是他舒心,又並非因為這房子,而是因為她。
他多麼喜歡當他推開家門時看到她笑意盈盈地跑到他面前,多麼喜歡她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多麼喜歡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影,喝著一杯小酒,消磨著時光的樣子…他是因為這個才喜歡這個房子的。
當牟雯不在了,他對這個房子的愛也消失了。
他不想回家、不願回家,他回家也只是匆匆一晚,換了行李箱就出發。他輾轉於全世界的各個酒店,以出差來貫穿自己的生活。
他裝作滿不在乎。不在乎與牟雯分開、不在乎牟雯,但他的演技那麼拙劣。他的耳朵總會自動蒐集著有關牟雯的一切,她的公司又招了一個人、她又談下了一個客戶、她出門旅行了、她身邊有了一個男人…
他多麼在乎牟雯。
錢頌不知多少次勸他:“放手吧,結束了就是結束了。別人開始新生活了,你也開始吧。我求你不要再做這樣的人了,一點都不瀟灑。”
“但我原本也不是瀟灑的人。”謝崇說。他從來都是如此:固執、執拗。他的內心裡很冷清,並不十分容易與誰成為親近,一旦親近了,他就放不下了。他原本就是這樣的人啊。
牟雯這時說:“你說吧,謝崇。我可以再聽一會兒,因為我的腳呀,它像吃了跳跳糖,一跳一跳地疼。”
謝崇又要起身去看,牟雯攔住他:“哎呀你別折騰了,只是正常的疼痛。”
“哦。”
謝崇又躺回去。
“牟雯,你是不是懷疑過我娶你不是因為愛你?是因為你適合結婚?”
“這需要懷疑嗎?”牟雯故意這麼說,她單純就是想氣謝崇。牟雯十分關心自己的內心的感受,她後來想明白了:不能因為跟謝崇離婚,就全然否定她最初時候內心的感受。她見他時的心動、他們結婚時的開心,她知道在婚姻的最初,他們是相愛的。
無論誰問起,她都可以堅定地說:他們相愛過!
謝崇卻因為這個急了:“你不要這麼講話。我跟你結婚絕不是因為合適,我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看,我不管你怎麼想:我跟你結婚就是因為我愛你。”
“牟雯,我那時總是會想你。我每次見你,都恨時間過得太快,好像還沒跟你說幾句話、吃幾口東西、還沒走幾步路,夜晚就結束了。我只有送你回家。我甚至希望你也能送我回家,然後我再送你回去,我們送來送去,送到天亮。我知道這樣很幼稚,但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見面總是要在晚上,要看一個又一個北京的夜晚。難道我們不能一起看看清晨和白晝嗎?”
謝崇就是這樣想的。他跟牟雯待不夠,又不知該如何與這種感受相處。
牟雯嘿嘿笑了兩聲,她也想起那時每次分開,她心裡也會怪時間太快。
“我除了會想你,我也會…做關於你的夢。”謝崇這時羞赧起來:“在夢裡,你的相貌非常清晰。我那時沒經歷過,但我在夢裡倒是很懂。翻來覆去的跟你做,然後被被子裡溼黏難受的感覺弄醒…”
“你住嘴。”牟雯打斷他:“咱們熟到可以說這些了嗎?”
“你那天還問我為什麼變大了,我以為可以說。”謝崇倒打一把:“還是說只有你能說我不能說?”
“只有我能說。”牟雯蠻不講理地哼了一聲,命令謝崇:“你接著說。”
“哦。”謝崇接著說了起來:“我還會心疼你。我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在你過年回家前,我單獨給了一筆獎金。”
“我記得,林為森說是你特意給我的。”
“是,我督促著他把錢發給你。你那麼辛苦,我怕給太多你遭人非議,給太少你不夠回家過年…”
牟雯的心軟了那麼一下。
謝崇的那筆多餘的獎金於當時的她來說多麼重要啊,她的錢包“鼓鼓”的,進家門時脖子仰高高的,就差用鼻孔看人了:看我多厲害,實習就能賺這麼多錢。
“我總會心疼你,也會想你。我想你是真的想,我去出差,在景德鎮,看到那碗上畫的畫想起你、看到那些漂亮東西想起你…無論去哪,看到什麼想起了你,我就買下來,寄給你…所以牟雯,那些東西不是隨便買的。每一個都代表著我想你,一次、兩次、三次…”
謝崇說著說著,覺得自己的內心充盈了起來。Will說得對,要開誠佈公、要推心置腹,要把能說的不能說的都說了,這樣才能全然地靠近、瞭解、信任。他敞開了自己,這並沒有什麼丟人的。
牟雯想起那些來自全世界的美麗的、奇怪的、稀有的東西。她記得有一年謝崇進家門,手裡抱著一個奇怪的花瓶。牟雯說這是什麼啊?他說送你的。
原來那是他在想她啊…
現在她後知後覺感到了當時的甜蜜。
“總之牟雯,我不是因為你適合結婚才娶你,是因為我愛你。”謝崇重複一遍:“我人生第一次真正愛上一個人,跟她結婚了。”
牟雯鼻子酸了一下:“可你還是改了保險櫃的密碼。”
“我要跟你道歉。我那時沒想好怎麼處理裡面的東西。並不是向你封閉自己。”
“現在處理好了嗎?”牟雯問。
“我把那些東西寄給了蔣蕪。”謝崇說:“你還有什麼想問我的嗎?我都可以告訴你。”
“我去看了你車禍的錄影。”牟雯說:“你失神了。”
“我無法解釋,真的,我只能跟你保證:不是因為蔣蕪和蔣蕪的母親,那天真的是失神了,所以出了車禍。”
“你怎麼說都行了現在。”
“我百口莫辯。”謝崇說:“對不起,牟雯。我為你在我這裡曾受到的所有的委屈說對不起。我不知該怎樣求得你的原諒,也有可能你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我,也有可能你壓根不再在乎這些事。無論怎樣,對不起。”
或許這就是生活。不是所有的問題都有著完美的標準答案。
謝崇心裡又難受起來。
牟雯也是。
她說:“對不起,謝崇。那時沒聽接聽你的電話。對不起。”
“沒事的,我早就不在乎了了。”謝崇說。
“你騙人。”
“好吧,我在乎。但那跟失去你比起來,簡直是小事一樁。”
他們安靜了下來。
牟雯的腳不那麼疼了,她的睏意上來了,很快就睡著了。
謝崇聽著她均勻的鼾聲,內心也安穩下來。這樣的交談是第一次出現在他的生活中,他從未向任何人如此坦誠過自己。他的心輕盈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牟雯睜眼,發現謝崇不在眼前。
她有些慌張地叫:“謝崇?謝崇?”
沒有人回應她。
牟雯給謝崇打電話,聽到他那邊一點吵鬧,她問:“你在哪啊?”
“等我一下啊。以為你會睡到十點。”
“哦。”
十幾分鍾後謝崇回來了,買了很多東西,還帶了一束鮮花,進門後拿出花瓶隨便放進去。
“你去超市?”牟雯有點驚訝:“你竟然去超市?”
“怎麼了?超市是你家開的,我不能去?”
“你都買什麼了?”牟雯問。
“各種。”謝崇一邊說一邊問牟雯:“你的圍裙在哪?”
“櫥櫃裡。”
謝崇開啟櫥櫃,拿出那個小碎花圍裙,皺著眉頭繫上。路過穿衣鏡的時候,他幾乎是跳著過去,壓根不敢看自己穿這花圍裙的醜樣子。
牟雯被他逗得哈哈笑著,故意逗他:“你好適合穿花圍裙啊,還挺嬌俏。
謝崇瞪了牟雯一眼。
“你在忙活什麼啊?”牟雯問。
“給你做雞湯。”謝崇說。
“?你?做雞湯?”牟雯對此持懷疑態度:“你再長一隻手,也未必能做出好喝的雞湯來呢。”以她對謝崇的瞭解,他能把雞蛋炒熟就已經是廚藝上的巨大進步了。她怎麼敢奢望他能做出好喝的雞湯呢?
謝崇不理會她,在廚房裡忙活起來。
這一次好像比上一次好一些,至少他說髒話的次數少了那麼一兩次,也不像上次那麼跳來跳去,生怕熱油濺起傷了他漂亮的臉。哦不對,這次不需要燒熱油。
牟雯反正無聊,就看謝崇做飯。
想起公司員工對謝崇的評價:身材看著特有勁兒。
有勁兒倒是真的,他就跟個牲口一樣,扛起她也只是順手的事。可這麼有勁兒的他此時穿著一條花裙子。
牟雯忍不住笑了起來。
謝崇聞聲回頭看她,她馬上憋回去,大眼睛左看右看躲閃著他。
“你笑什麼?”他問。
“笑你穿著花裙子特別有勁兒。”
牟雯實在憋不住了,捶著床大笑。謝崇生氣了,到她面前捏她臉,她向後躲,他向前追,就這麼將她壓在了床上。
他雙手撐在她身側,就那麼看著下方的她。她的笑意還未收盡,嘴角翹著,像一隻開心的小羊。謝崇無法按捺地低下頭去親吻她的嘴角,她偏過頭去,因為腳疼,哼了一聲。
這一聲又不像平常那樣,帶著一點氣短。
謝崇又去找她嘴唇,她說:“疼。”
謝崇就不敢亂動,但他的手握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向下帶。她咬牙抗衡著他的力量想抽回自己的手,臉憋紅了,仍無濟於事,被他按在了他高高隆起的褲子上。
“謝崇!”牟雯急了:“你在幹什麼!”
謝崇的呼吸亂了,他聲音很啞:“我今天就是穿花裙子,一樣有勁。一樣乾死你。”
他放開她的手,轉身坐在床邊,後背劇烈地起伏著。
牟雯用手推他,他說:“你別招了,再招我你就別怪我不客氣。”
牟雯怯生生地說:“鍋溢了。”
謝崇忘記關小火,熱湯爭著往外跑,把鍋蓋都頂開了。就像他不聽話的身體,要把褲子頂破了。
謝崇去處理湯鍋的姿勢很獨特,他不能昂首挺胸,那會讓他看起來像個變態。牟雯看著他的樣子,再不敢嘲笑。然而她此刻也不平靜,她開始煩躁。
她煩躁,就開始折騰謝崇。
一會兒功夫就喝了五次水,最後不得不讓謝崇扶她去衛生間。謝崇將她放下的時候,看到她的睡褲溼了一小塊,就嘲笑她:“你尿褲子了?”
謝崇做的雞湯竟然不難喝。
牟雯喝的開心,認真表揚了他。
下午時候,謝崇去了一趟牟雯的小院子,給她開影片,把小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都拍給她,讓她遠端看進度。牟雯一點一點地看,用了半個小時才檢查完,給了下一步的指示。
她放心了一點,覺得獎盃又向她招手了。
她自嘲自己是“盲目自信”,謝崇說:“林為森都能得獎,你差什麼?”
“那倒是。”牟雯說:“他偷我的實習設計都能拿獎,可見我的實力多麼不容小覷!”
謝崇就這樣照顧著牟雯。
這是他們認識這麼多年以來第一次,每天都待在一起。令人意外的是:他們並不覺得無聊。
事實上,他們可聊的東西那麼多。
他們聊過去困擾他們的那些事,一遍一遍聊,不厭其煩,直到內心裡開始理解、接受。
他們聊喜歡的風景、電影、電視,有時觀念相佐會打起來,但因為牟雯是個“病人”,謝崇總會讓著她。
他們聊對未來的期許,牟雯有著宏大的計劃,她像任何一個有理想的人一樣,不甘於平庸的生活。她問謝崇有什麼樣的期許?謝崇說:如果可以,陪你走到未來。或者在未來等你吧。
牟雯覺得這句話很好聽,這一次她沒有反駁謝崇。
她在思考著與謝崇的關係,一遍又一遍問自己是否還有跟謝崇重新來一次的可能。答案一直在變,從最開始的絕對不可以、到那之後的隨便、到後來的我不牴觸…她覺得沒有誰規定人不能回頭,況且這一次不用她回頭。
但她沒有挑明她的想法。
她如今變得很“壞”,她喜歡捉弄謝崇,並在這種捉弄中找到一種樂趣。每當謝崇問她:能不能在一起?她都說:再看看吧。
在陽光很好的一天,謝崇推她出門放風。
這一次是她坐在輪椅上了,她頭靠在椅背上,仰起下巴,就能從一個奇怪的角度看到謝崇乾淨青色的下巴。她從來都承認,謝崇是她見過的所有人中最漂亮的一個。
謝崇察覺到她的注視,就低下頭看她。
他的角度很好,看到她敞開的衣領,已經衣領下的春光。他開心地打了個口哨,牟雯這才意識到,慌忙坐直身體罵他:“再看把你眼珠子摳出來!”
她或許是臥床久了,人變得“粗暴”起來。
王志強跟她說最近遇到的客戶都很難纏,她回:“都殺掉。”
王志強瑟瑟發抖,偷偷跟謝崇說:“我姐怎麼了?你是不是欺負我姐了?”
“我沒欺負她。”謝崇說:“是她自己煩你。”
“…”
謝崇推著牟雯去喝了咖啡。
兩個人點了三杯,咖啡師以為有三個人,從窗子裡向外看,那對出眾的男女喝咖啡當仁不讓,仰頭就是一大口。咖啡師心想:這麼喝的話,半個小時就能喝十杯。牛飲。
牟雯說:“怎麼你去了凌美,竟然沒學會時尚咖啡的喝法呢?”
“我想怎麼喝怎麼喝。這玩意兒再怎麼喝都是苦不拉幾的。”
牟雯站起身來在地上小心翼翼走兩步,再過十多天她就能拆石膏了。
謝崇見狀心裡煩躁起來。
他希望牟雯快點好,這樣她就能穿著西裝高跟鞋出門了;可牟雯好了,就要將他趕走了。
牟雯見謝崇不說話,就問:“怎麼了?謝總。”
謝崇說:“我彷彿看到了一個沒良心的嘴臉。”
晚上關了燈,他們說了幾句話,牟雯準備睡去了。
這時聽到沙發上有響動,接著她的床塌了下去——床上多了一個人。
“你給我下去。”牟雯說:“誰讓你上來的?”
“我就不下去。”謝崇說。
牟雯抬腿踢他,他早有準備,用一條腿壓住了那條腿。
他警告她:“我現在只是不想睡沙發,借你半張床。我保證我什麼都不做,我只是躺著。但如果你要踢打我或者強硬地趕我下去,那我就不敢保證了。聽到了嗎?”
牟雯不信邪,又動手推他。
謝崇猛地一翻身,將她的手按在了頭側。身體下沉,結結實實地壓住了她。
□*□
謝崇在黑暗中找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
□*□
奇怪的是牟雯一動不動。
謝崇不知她在想什麼,他也怕他再次令她生氣,所以他的手停下了。他一直看著牟雯,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接近她了。離婚後每一次靠近都那麼艱難,此刻顯得尤為珍貴。
他珍惜牟雯,就不想像從前一樣我行我素,終於他的手要抽出來,牟雯的手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抬起頭吻住了他。
謝崇愣在了那裡。
牟雯的主動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來不及問她究竟以什麼身份吻他,他的嘴唇就給她佔領了。
牟雯急切地吻他,像多年前第一次親吻他那樣。
她的舌頭強勢地裹著他,而她按著他的那隻手,引領她向下。
她一直很喜歡他的手指。
乾淨、修長,不會帶給她任何不適感。牟雯閉上了眼睛,察覺著他的手指,穿過了縫隙河流。
謝崇的呼吸重了起來。
原本木訥的嘴巴也驟然靈活。
與熟悉的人親密就是這點最好,壓根不需要去詢問、試探,他僅憑著留在記憶中的本能就能觸達。
他們的嘴唇緊緊相貼,牟雯嗚咽著,她的腳隱隱不適,然而更大的刺激將她整個人覆蓋著、包裹著。
謝崇的嘴唇離開她的,就那樣看著她的眼睛。黑暗中,她的眼睛霧濛濛的、溼漉漉的。她也看著他,接著雙手捧住了他的臉,鼻尖碰了碰他的,嘴唇碰了碰他的。
□*□
□**□
□*□
捧著他臉的雙手愈發用力,將他的臉擠壓得變了形,她把自己高高地拋起、又重重地落下,半晌,半晌沒有響動。
謝崇始終看著她。
她的嘴唇顫抖著,慢慢歸於平寂。
□*□
“要什麼?”他問。
“謝崇,我想讓你再幫我。”牟雯懇求他:“求你。”
謝崇沉在她頸間,笑了,接著人消失在了被子裡。
牟雯第二天睜眼時候,面帶桃花,她側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塞在臉下,看著熟睡的謝崇。
他應該很累,半夜出去跑步,很久才回來。
謝崇很生氣,覺得她自己解決了就不管他死活,而她委屈地說:“我在生病呢,我沒有力氣,我體弱。”
“你不是體弱,你就是在報復我。”謝崇說:“罷了,我不跟你計較。”
“那剛剛咱們算什麼呢?”謝崇準備跟牟雯要一個說法,牟雯的眼睛眨啊眨,為難地說:“啊…成年男女…你情我願…算朋友?行嗎?”
她假裝跟他商量,見他要急,忙說:“算好朋友?”
謝崇用力捏著她的臉,咬牙切齒地說:“行,牟雯,你牛逼。你這輩子別落我手裡。”
“落你手裡怎麼樣呀?”牟雯眨巴著眼睛,知道謝崇拿她沒有辦法,所以格外放肆。
謝崇目光陰森兇狠地看著她不說話。
他就像一隻狼,在等待機會。一旦抓到牟雯,他將會撕扯她。
牟雯被他看得害怕,翻過身去,睡了。
謝崇的工作其實很忙。
這一天他需要去一趟公司,但不能把牟雯一個人放在家裡。牟雯的員工都出門了,沒有人來幫忙。謝崇想了想,讓牟雯換了衣服,推著她出了門。
“去哪啊?”牟雯問他。
“去一趟我公司。”謝崇答:“我要去開一個重要的會,你在咖啡廳等我。”
“我不去。”牟雯說:“我自己在家,我現在能跳能輕輕走,我也餓不死,也能去衛生間,反正我不去。”
謝崇對她的抗議充耳不聞,一意孤行把牟雯帶去了公司。
他推著牟雯去咖啡廳,這一路惹來不知多少人側目。謝崇在這棟樓裡早已聲名遠播,幾乎無人不知道他。他在一眾人中實在是特別,總有人會打探:凌美那個男人到底什麼來頭啊。
這一天他推著一個女人來到了公司的咖啡廳。
女人穿著一件漂亮的闊版襯衫,內搭一件露腰吊帶,一條修身牛仔褲,頭髮隨意在腦後挽著。不施粉黛,但面若桃花。
謝崇扶她坐到沙發上的時候,她的高個子和兩條長腿就格外地搶眼起來。女人不瘦弱,看起來很健康,一雙眼睛無比地亮。看到別人在注視她,她就友好地看回去,落落大方,不見怯懦。
“你坐著啊。我去開會。”謝崇說:“我本來要讓你去我辦公室等我,但今天我辦公室換辦公桌,太亂。”
“你去唄。”牟雯說。
謝崇就向公司走,他一步三回頭,看著看著就想起第一次見牟雯的情形。她身上已不見了當初稚嫩的影子,此刻坐在那裡的是一個見多識廣處變不驚的女人。她能承受得起任何的注視和議論,一點都不會為此閃躲。
他上了樓,欒念看他的眼神很是玩味。
“幹什麼?”謝崇說:“你中邪了嗎?”
欒念拿出手機給謝崇看。
他用小號混跡在公司群裡,看到有人在群裡發了謝崇扶牟雯坐在沙發上的照片。
謝崇滿不在乎地“切”了一聲:“這樣能做好業務嗎?誰拍的?開了吧。”他總是這樣一本正經說著笑話,欒念早就瞭解他了。
“我要去跟她打個招呼。”欒念說:“好不容易來一趟,好歹認真說幾句話吧。”
“我也去。”梁心從後面趕上來,對謝崇說:“我本來今天病假的。我就知道帶病上班能有收穫。”她擦了擦鼻子,說:“這下我放心了,一不用擔心你禍害我們員工,二不用擔心你跟Luke搞基。”
“?梁心你沒事吧?”謝崇頭疼了起來:“你們每天不好好研究業務,都在胡思亂想些什麼?我是那麼垃圾的人嗎?禍害員工,虧你想得出來。”
“我這樣也是‘兩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他們說著話進了會議室。
謝崇擔心牟雯無聊,會間給牟雯發訊息,問她在做什麼。
牟雯回:“發展客戶!”
反正哪裡都是她的戰場!
如果您覺得《天階夜色》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934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