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崇出差到京,給牟雯發訊息:“履約。”
牟雯發給他一個定位,就又去忙了。此時的她頭上繫著一塊方巾,穿了一條闊腿揹帶褲,內著一件長袖T恤,戴著口罩,渾身的灰塵。這是她勞動的裝備。
她的小院格局已經做完,正在復尺。謝崇到了她對謝崇擺手:“你過來搭把手。”正好這會兒缺人,把謝崇當工人了。
謝崇上午在廣州的重要會議上,結束往北京趕,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此時低頭看看自己的一身行頭,有點心疼。
“快點。”牟雯說。
謝崇脫掉自己的西裝外套,領帶向下鬆了一點,襯衫釦子解開兩顆,挽起衣袖。
牟雯急了:“我說大哥,讓你乾點活…”
謝崇走到她面前:“幹什麼?”
牟雯由上到下掃了眼他,起了壞心眼,對他說:“那桶灰幫我拎出去。”
謝崇走到鐵桶面前,拎起那桶廢料向外走,擔心桶弄髒他的褲子,他將手臂伸得老長,姿態特別好玩。牟雯在他身後笑出了聲。
她一邊笑一邊爬上梯子,去研究屋頂構造,腳一滑,從梯子上摔了下來,她聽到“嘎巴”一聲,很清脆,還想看看哪裡折了,接著鑽心的痛就席捲了她。
牟雯突然就放聲痛哭。
謝崇正在外面幫她整理那一整個角落的廢料,聽到她的哭聲衝了進來。牟雯渾身是灰坐在地上,正痛苦地捧著自己的腳,一動不敢動地放聲痛哭著。
“別動。”謝崇喊了一聲衝到她面前單膝跪在她地上,小心翼翼捧著她的腳。他額頭上覆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輕輕動她的腳,牟雯又嚎哭起來:“好疼。謝崇,好疼。”
他用罕見的溫柔輕聲細語地問牟雯:“一點也不能動是嗎?”
牟雯哭著點頭:“不能動。”
“我知道了。”謝崇看著牟雯的腳:“你骨折了。我帶你去醫院。”
上前拉著牟雯的手臂環到他脖子上,一隻手臂攬著她後背,一隻手臂伸到她膝下,將她抱了起來。騰空的一瞬間,牟雯的腳鑽心的疼,她雙手緊緊抱住了謝崇。抽泣著說:“好疼。”
“我知道,我知道。”謝崇說:“但你這個破地方120得等很久,旁邊的房子也空著,我只能這樣,沒有擔架了。”他一邊說一邊向外面小跑,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有點抖,把牟雯放到副駕的時候,牟雯察覺有一滴水或汗落在她臉上。
巨痛消退後,是持續的疼痛。
謝崇一邊開車一邊安慰她:“沒事啊,瘸了也不影響你跑步。你看好多瘸子都跑得特別快。”
牟雯一邊哭一邊罵:“你有病啊。”過會兒哭得更大聲了:“我不會真瘸吧…我還要穿高跟鞋上臺領獎呢。我都想好了,我要穿一身西裝高跟鞋,獲獎感言我都想好了…”
謝崇故意嚇她:“你不想瘸,從今天開始就要聽我的話。”
“我不想瘸…”
“我會照顧你的。”謝崇說。
到了醫院,如謝崇判斷:牟雯的踝骨輕微骨折。
“可是我聽到嘎巴一聲。”打了止痛針的牟雯終於好了一點,她一整張臉都哭腫了,眼睛像兩個核桃:“只是輕微骨折嗎?”
“你是嫌自己病得輕嗎?”謝崇在一邊說:“你閉嘴。”
醫生聞言笑了:“的確是輕微骨折,後續打石膏、遵醫囑,好好養著。有什麼事就讓你老公做。”
“他…”牟雯想說他才不是我老公,謝崇已經接過了話頭:“好的,醫生,謝謝。”
牟雯回頭瞪他,他也不說話,把牟雯抱到了輪椅上向外推,出了門才說:“你那倆核桃眼就別瞪人了,特別好笑。”
牟雯又瞪他一眼。
她累了,頭靠在輪椅上睡了。謝崇去領完藥,載她回家。牟雯一直在睡,她從沒這麼疲憊過。
在睡夢中她嘟囔一句“感謝大賽…”,當一個人想要一個東西的時候,夢裡也全是它。
從他第一天見牟雯起,她就是這樣一個人,想要什麼就全力以赴得到。
謝崇跟Luke溝通,Luke問:“什麼大事要請十五個工作日?”
“遠端辦公,不是請假。”謝崇說:“我週末幫你出差的時候,也沒問你週末有什麼大事不能出差。”
“我不批。”
“不批我辭職。”謝崇回:“我沒嚇唬你,我現在就提辭職。”
Luke一秒鐘就回:“逗你玩的。你怎麼了?還是牟雯怎麼了?”
“牟雯骨折了。”
“嘖…”Luke回:“應該挺疼。去做你的舔狗吧。”
“哈爾濱天氣好嗎?”
“與你無關。”
到了牟雯的家門口,謝崇用手敲牟雯頭,將她敲醒,牟雯睜開惺忪睡眼,輸了密碼,跟謝崇說:“謝謝你送我回家,再見。”
“再個屁見。”謝崇說:“你想拄柺杖上臺領獎嗎?”
他把牟雯推進門。
開燈的一瞬間,他竟有些恍惚。這裡是牟雯的小家。他一眼就能看出她仍一如既往熱愛著生活。那些溫馨的佈置、開著的小花,他還看到他當年送她的餐具擺在餐邊櫃上。
他把牟雯推到床邊,問牟雯:“餓不餓?”
“有點。”牟雯說:“你真不用管我,我待會兒自己叫外賣。”
謝崇不理她,四下張望著。
“不早了,你回家吧。”牟雯說:“你在這我也不方便。”
謝崇看到了那個沙發,真短,他睡上面恐怕腿腳要在外面騰空著。
“有多餘的被子嗎?在哪?”謝崇又問。
“你現在就走。”
謝崇去翻被子。
牟雯急了,喊:“謝崇!”
“你喊什麼?”謝崇也突然大嗓門起來:“我能把你怎麼樣?你骨折了連地都下不了,準備尿床上?喝水喝不了,渴死?拿外賣拿不了,餓死?你還不如直接讓你爸媽來北京給你收屍呢!”
“我不要你管。我可以叫楚凌來。”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楚凌現在在雲南大山溝裡。”
“你怎麼知道?”牟雯問。
謝崇一時語塞。他怎麼知道?楚凌的專欄他每期都看,牟雯那一期他隔幾天看一次。他怎麼會不知道?
“總之,你不要說那些屁話了。你如果要擔心我對你怎麼樣,那你大可不必。我現在對你一點興趣都沒有。”謝崇聲音低了,嘀咕一聲:“這會兒腿都抬不起來,碰一下還不跟殺豬一樣。”
“你說什麼?什麼豬?”牟雯問。
謝崇咳一聲:“你吃什麼?”
“我想吃米線。”
“我給你定。”
“自己做。”牟雯說:“外面的我不愛吃。”
她指揮謝崇開啟冰箱,找到東西,遙控他燒水、放料,謝崇笨手笨腳,那一身好看的衣服早已經面目全非了。牟雯在床上聽到他一會兒“呦”一聲被開水燙了、一會兒“我操”一聲料包灑了…這一頓飯像打架一樣,驚天動地做完了。
把吃的擺到桌子上,他又去洗毛巾,走過來給牟雯擦臉。牟雯坐在床邊,聽話地仰起臉,溫熱溼潤的毛巾覆在她臉上,輕輕地擦。她的眼睛看著他,他很專心,最後一下用力按了一把她的臉,命令她:“伸手。”
又給她擦了手,這才把她抱到桌子邊。
牟雯這時說:“我只是踝骨骨折,不是斷手斷腳。你可以把端水過來我自己擦洗。”
“有本事你自己去接水啊。”謝崇說。
牟雯餓壞了,不理會他,低頭吃了起來。幸好是她自己提前配好的,不然不知道要被謝崇做成什麼鬼樣子。
謝崇這會兒翻起了手機,查閱資料:
骨折病人能喝什麼湯?
怎麼說服骨折病人多臥床幾天?
骨折病人心情不好怎麼處理?
…
他查了半天,覺得那些都沒什麼用,就問Will:“盧米骨折過嗎?你怎麼照顧盧米的?”
Will回他一個“?”接著說:“我只有一個忠告:別惹病人生氣。”
“哦。”
牟雯問他:“你在幹什麼?”
謝崇說:“處理工作。”
吃過飯,到了最尷尬的時刻。牟雯要去洗漱上廁所。上廁所相對容易,他只要把牟雯弄到馬桶上,而他站在外面等著,她結束了,他進去抱她出來。
但洗漱不容易。
牟雯的腳不能沾水,她需要擦洗全身。
謝崇想了想問:“要麼我幫你擦?”
“你滾。”
謝崇就笑了。
他給牟雯開了花灑,讓她坐在小凳上自己折騰。等他進去接牟雯的時候,看到她整個人都溼漉漉的。謝崇的目光一瞬間就深邃起來。
牟雯下意識捏住衣領,斥責他:“你看什麼看!”
謝崇扭過臉去:“誰稀罕看。”
他往前蹭幾步,朝牟雯伸出手,抱起了她。
牟雯身上滿是熱氣,一縷溼發落在他肩頭,將他的襯衫氳溼了。牟雯察覺到他整個人都緊繃著。她曾與他無限接近,當然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她緊抿著嘴巴不敢說話,到了床上後命令謝崇關燈:她要換睡衣了。
謝崇坐在沙發上,聽著黑暗中窸窣的聲音,屏住了呼吸。他的身體燙了起來,很難受。
牟雯聽到門開的聲音,喊了聲:“謝崇?”
但謝崇已經站到外面了。
過了很久,在牟雯快要睡著的時候,他走了進來,和衣躺在了沙發上。沙發很不舒服,他整個人都蜷縮著。在牟雯快要睡著的時候,謝崇說:“牟雯,我能不能去床上睡?”
“不能。”牟雯說。
“哦。”過會兒他又說:“牟雯,你家裡有耳塞嗎?”
“怎麼了?”
“你打呼嚕了。”
“…你胡說,我根本沒睡著。”
“你睡著了。”謝崇笑了:“算了,晚安。”
“晚安。”
沙發不舒服,但謝崇睡了個好覺。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花朵在深夜裡散發著陣陣的香。謝崇起身去上廁所的時候聽到牟雯在睡夢中哼哼:她應該很疼。謝崇很心疼,但也毫無他法。用Will的話說:只能陪著她。
他從行李箱裡翻出睡衣,又睡了。
第二天,他們被敲門聲驚醒。
牟雯從床上彈坐起來,因為疼,她哎呦一聲又跌了回去。
謝崇倒是坦蕩去開門,看到門外站著的一臉懵的王志強。
“謝…謝哥?”牟雯之前曾透露給王志強,謝崇是她的前夫。但雯姐討厭謝哥,王志強是知道的。那以後他都不敢再跟謝崇多說什麼。然而此刻,謝哥穿著睡衣在雯姐的房間裡。
王志強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問:“那個…雯姐…怎麼沒上班?”
牟雯說:“你進來。”
“方便嗎?”王志強問。
“有什麼不方便?”牟雯說:“屁話真多。你進來。”
王志強躑躅著走進去,怕謝崇生氣,還對他點頭笑一下。
雯姐很狼狽,腳上打著石膏。王志強一心急差點哭了:“咋了啊雯姐?咋回事?”
“骨折了。”牟雯說:“往外跑的事交給你了啊。”
王志強點頭:“你放心。姐你疼不疼啊?”
“還行。”牟雯故作堅強地說:“小事。我晚點去公司。”
“行,那我先去處理工作。”王志強說完就往外走,走到謝崇面前,突然說:“謝哥,拜託你了。”
“交給我你放心。”
王志強走後謝崇問牟雯:“要不要住到我家裡?”
“我不要。這裡上班方便。”
“哦。”謝崇說:“那待會兒你吃完早飯去公司,我去辦點別的事。”
“什麼事?”
“你別管。”
謝崇推牟雯去辦公室,恰巧這一天牟雯公司的員工都在,看到謝崇都有點震驚。他們當然都知道謝崇,也曾私下討論過:牟總的追求者中就這位最好最體面,但偏偏牟總不感冒。現在好了,推牟總來上班了。
大家的眼睛裡都燒著簇簇的火苗,牟雯對這種事一向懶得解釋,這時故意板著臉說:“開會!”
週會很快開完,工作很多、客戶很多,牟雯拜託大家把手上同時做的這十幾個工地都盯好,因為她實在是不能去了。其他案頭工作交給她。
大家領了任務都去忙了,王志強出門前對牟雯說:“雯姐,你有什麼事你就叫我。我現在雖然搬出辦公室租房子住了,但我離得近。無論啥時候你叫我,我都馬上來。”
“你不用管我。”牟雯說:“你沒見我家裡已經被人佔領了嗎?自然有人管我。”
“嘿嘿。”王志強笑了:“我還是第一次見謝哥那麼狼狽。但是挺好玩。”
謝崇一個半小時後回來了,手中拎著一個真皮旅行袋,牟雯問他拿的什麼,他說換洗衣物。
“?你拿換洗衣物幹什麼?”
“在你家裡長住。”謝崇說:“醫生說你需要照顧,你要臥床。你要是不聽話我就給你媽打電話,你自己跟他們說。”
“我也可以請護工。”
“我就是護工。”謝崇說:“你花多少錢都請不到我這樣的護工。”
牟雯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覆。
她鮮少有這樣羸弱的時刻,說幾句話就感覺疲憊,腳一會兒銳痛一下。最重要的是她沒有行動能力,這令她最為痛苦。
“餓不餓?”謝崇問她。
“餓。”
“走,給你做。”
“我不吃。”牟雯說:“你做的難吃。”
“你必須吃。”謝崇把牟雯推回了家。牟雯問他為什麼不去上班,他說我請假了。
牟雯躺在床上,謝崇上前為她將整條小腿墊高。他動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她疼,然而這無可避免,牟雯又眼淚汪汪了。這時她不僅不堅強,還會“折磨”人。她說謝崇動作重了,是在虐待她。
謝崇嚇唬她:“你信不信我一拳錘你這個瘸腳上?”他儘管這麼說,動作卻更輕了。
“你現在還在急性期,就是天王老子來你也不能下床了。該冰敷冰敷、該墊高墊高,你不要覺得什麼男女有別。現在咱倆沒別,我照顧你就像照顧一隻小貓一樣心如止水。”謝崇一邊說一邊按了一下別的地方,看看有沒有消腫的趨勢。
“你要是疼你就哭。”謝崇說:“也沒必要裝。”
他剛說完,牟雯“哇”一聲就哭了:“我好疼啊謝崇,我更擔心我的作品,我這一摔,完不成怎麼辦啊?”
“你怕什麼完不成?誰規定一定要你自己幹了?你不是已經有圖了嗎?”
“可我不放心啊。我得盯著啊…”牟雯更傷心了:“怎麼回事啊,為什麼要跟我開這種玩笑啊。我一定要拿獎啊…”
謝崇手足無措坐在床邊,見她鼻涕要哭出來了,就扯一張紙給她擦鼻涕。
“我現在腳疼心裡也焦慮…”牟雯抽泣著說:“我怎麼會從梯子上滑下來呢,滑下來也沒問題,我的腳為什麼會卡住呢?”
“別想了。”謝崇低聲說:“別想了。”見她還在哭,身體就向前俯,輕輕環住她肩膀,抱住了她。
“你別擔心,我待會兒就開車看一眼今天的進度,我給你打影片,你看哪裡不行你就說。你跟個巴圖魯似的,還能被這點事難倒嗎?”
牟雯擦了把眼淚順手抹謝崇衣服上了,接著說:“謝崇,你要是不會說話,你就別說…你才跟巴圖魯似的呢。”
謝崇就笑著揉了下牟雯的頭。
牟雯又說:“你怎麼轉性了?你都不像你了。你是不是得癌症了,準備在臨終前做個好人…”
“別說話了牟雯。再說我真錘你腳。”牟雯抽噠一聲,安靜了。
過了會兒她問:“謝崇,你怎麼變大了?”
?
謝崇抬起腿去了衛生間。
牟雯在身後大笑出聲。
謝崇不會照顧人,起初幾天是很笨拙的。他打給做過醫生朋友,一天十幾個電話,最後把對方搞煩了,說:“你現在怎麼這麼黏人?你原來不是不喜歡我嗎?”
謝崇說:“暫且喜歡你幾天。”
但最難熬的還是晚上,那個破沙發睡著難受,他總想逮著機會去床上睡。牟雯一隻腳骨折了,但另一條腿好像更有力氣了,一腳就將他蹬下床去。
謝崇很委屈:“我睡不著。”
“哦。”牟雯奧了聲,睡著了。
半夜牟雯疼醒了,聽到謝崇在沙發上翻身。
“你還沒睡?”她問。
“睡著了。”謝崇這麼說,故意打了個呼嚕。
牟雯說:“我這會兒很疼,你陪我聊會天。”
“聊什麼?”
“不知道啊。”牟雯說:“你有沒有什麼想跟我聊的?”
謝崇想了很久,說:“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叫蔣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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